裴昱容沉默片刻,抬起眼,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只道:
“母后思虑周全,儿臣感念。只是,那白玉观音与手抄经文乃母妃心爱旧物,置于含元宫中,亦是先帝恩旨,彰父皇眷顾之意。若骤然请出,恐惹不知情者非议,以为宫中不念旧情,有损母后慈誉。且随身玉佩此等私密旧物,陈列于百官命妇之前,是否——稍欠斟酌?”
太后脸上露出理解之色:“哀家明白你的孝心与顾虑。不过,既是贴身之物,沾染了皇帝的龙气与孝思,岂非更显诚心?至于礼制,哀家会同礼部说明,此为特例,是为至孝祈福,无妨的。
“依着高僧的意思,法会后需在佛前供奉足七七四十九日,方能圆满。届时还需仔细封存,择吉日送入太庙偏殿,与先帝、皇贵妃的其他遗物一同长久供奉,方是正理。这也是为了皇贵妃的哀荣与皇帝你的孝名着想。”
裴昱容沉默片刻,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母后安排得如此周全,儿臣岂有不应之理?便依母后所言。”
裴昱容淡淡道:“待会儿臣便让人将东西备好。待母后宫里的人来时,直接取走便是。”
“皇帝能如此深明大义,顾全大局,哀家心甚慰之。”太后满意地点点头,温声道,“那便如此说定了。届时哀家便让李嬷嬷带人来,将东西请过去,也好早些筹备。”
裴昱容微微颔首:“有劳母后费心。”
太后说完这些,又像是随口一问,道:“话说,这柳氏入宫侍药,平日宿在何处?”
裴昱容目光往那角落窄榻一瞥,道:“就那儿。夜里需人近前听候汤药,睡在外间方便。”
太后看那上头确实多了一床被褥,她有些不赞同地道:“那榻如此窄小硬实,怎能安眠?便是个侍药的宫女,也不该如此苛待,何况她还是朝廷命妇。”
裴昱容道:“母后多虑了。她既入宫侍奉,便是奴婢。能有个地方歇息已是不错,难不成还要与主子同床共枕么?儿臣让她睡那儿,已是给了体面的。”
太后似乎也被他这混不吝的说法堵了回去,最终也不再多言,转而叮嘱了几句好生休养、按时用药的话,便起驾离开了。
高公公连忙趋步上前,恭恭敬敬地将太后送出殿门。
裴昱容亦起身,亲自将太后送至含元宫外阶下,又目送凤驾仪仗缓缓消失在宫道尽头。
直到那抹明黄华盖彻底看不见,他唇角那点弧度才渐渐褪去,整张脸沉静下来,变得幽寒。
他转过身,一言不发地往回走。
柳韫能察觉到周围温度似乎变得更低,这位陛下的心情可能不太美妙,所以,她就默默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生怕触了什么霉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通往寝殿的回廊上。四周只有风声和规律的脚步声。
忽然,走在前面的裴昱容脚步毫无征兆地停住了。
柳韫心中正觉奇怪,下意识抬头,却见那道高大的玄色身影竟直挺挺地向后仰倒下来。
“——!”她根本来不及思考,惊呼卡在喉咙里,身体却已被一股沉重的力道撞得向后趔趄,本能地伸手去挡。
裴昱容整个人的重量有大半都压在了她身上。
柳韫猝不及防,被他撞得连退两步,脊背抵上了坚硬的廊柱,才勉强稳住。
触手所及,是衣料下紧实而灼热的躯体,隔着几层衣衫,都能感受到那分明的骨骼与肌理。
她感到费力。这人是注了水银吗?!瞧着身形修长偏薄,没想到竟这般沉!
“陛下?陛下!”她慌乱地低声唤道,双手抵在他肩侧,试图推动他,“来人啊!”
高公公见状,脸色骤变,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过来,伸出手就要去搀扶:“陛下!您怎么样?陛下!”
二人合力,将裴昱容扶起。
裴昱容缓了缓,勉强站稳。
他抽回被高公公搀扶的手臂,摆了摆手。高公公知道陛下不喜外人接触,便识趣地退开。
但陛下此刻苍白的脸色和虚浮不稳的气息,以及那可怖的表情,却让他心有余悸,不敢有丝毫大意,目光依旧紧紧黏在裴昱容身上,焦灼不安,又转向一旁不知所措的柳韫,拼命地使着眼色,下颌朝裴昱容的方向急促地微点。
柳韫接收到了高公公那近乎明示的眼神。她看向裴昱容,心想连高公公都不让碰,自己若是贸然动作,触怒他了怎么办?
在高公公越来越急的眼神催促下,柳韫只得小心向前,询问道:“陛下,您能站住吗?奴婢扶您去那边坐下?”
裴昱容从喉间逸出一声沉闷的“嗯”,算是应答。
他并未完全依靠柳韫,但脚步虚浮,大半的重量还是顺着两人相接的手臂传递过来。
柳韫不敢大意,使足了力气支撑着他,一步一步,艰难地将人搀扶到了椅子上坐下。
甫一坐下,他便撑着脑袋,手用力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闭上了眼睛,眉心紧锁,额角的冷汗在阳光下更显分明,唇色淡得近乎透明。
柳韫站在一旁,气息未平,看着他这副模样,小心请示道:“陛下,您是不是头疾又犯了?让我帮您看看?”
裴昱容按压太阳穴的手微微一顿,随后点了点头。
他放下了手,向后靠在榻背上,一副任由她处置的模样。
柳韫上前两步,伸出手指,轻轻搭上了他伸出的手腕。
触手所及的皮肤滚烫,热度透过薄薄的衣料和她的指尖传来,比上一次更为灼人。
或许是这几日被迫同床共枕的经历,让她对这种属于年轻男子的体温和肌理触感不再那么陌生和惊惶。
她压下心头那丝异样,凝神感受指尖下的脉搏。
脉象弦紧而细,跳得又快又乱,寸关部位涩意明显,沉取时更觉左寸脉浮滑不定。
这等陈年旧疾,最忌情绪剧烈波动、思虑过度或外感邪气。一旦诱因出现,那蛰伏的病灶便如沉睡的火山被惊醒,疼痛来势汹汹。
柳韫收回手,看此时裴昱容似乎不便说话,便转向高公公,问道:“公公,陛下这头疾发作,平日可有服药?”
高公公连忙回道:“有的有的。太医署一直有备着方子,按例煎送。便是上回柳娘子您入宫问诊后开的那剂方子,奴才们也依着煎过几回,呈与陛下用过。”
柳韫又问道:“那陛下可有坚持服用?是否按时?”
高公公脸上立刻露出几分难以启齿的神色,他飞快地瞟了裴昱容一眼,搓了搓手,压低声音道:“这个……回柳娘子的话,药是都备着的。只是陛下他……唉,时用时不用,总说喝了也没什么大用,便有一顿没一顿的,奴才们劝了,陛下也不怎么听……”
柳韫的眉头微蹙了。身为医者,最是听不得病人这般怠慢自己的身体,尤其还是如此棘手的陈年痼疾。
“这怎么行?”她看向裴昱容,“既是沉疴,便需持之以恒地调理。汤药之功,在于日积月累,疏通瘀滞,平复逆乱之气。若用药断续,药力不继,如何能压制病根、减少发作?您这般,岂非是拿自己的身子不当回事?”
裴昱容薄唇微动,道:“喝了几年,也没见多大起色。苦汤子罢了。”
柳韫道:“不起效,或许是方未完全对症,或需佐以针灸、推拿诸法。”
她的语气缓了些,却仍坚持,“但断药绝非良策。陛下此刻脉象急乱,气血上冲,便是旧疾未得妥善控制,又添新扰所致。至少,先用了今日的药,稳住情形,可好?”
柳韫说完,见裴昱容似乎没有抵抗之意。
她怕是并不知晓,像她这般温声细语的劝慰,又有几人能真正拒绝得了。
裴昱容像是默认了一般。柳韫不敢确定,便又看向高公公。
高公公连忙道:“奴这就传人去备药!”说罢,快速走着出了殿门。
柳韫又看向裴昱容的侧脸,见他脸色依旧不好,出于医者本能,还是开口问道:
“陛下这头疾如此反复,想来旧伤颇重。敢问陛下,这伤有多长时间了?”
裴昱容道:“十年。”
十年。
柳韫心中计算,陛下今年十八,十年前,正是八岁稚龄。
寻常孩童磕碰难免,但陛下金枝玉叶,却能留下如此绵延多年的沉疴,绝非小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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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于好奇,柳韫不由追问道:“当时是受过什么剧烈的刺激惊吓?还是头部遭受过重击?”
然而,这次裴昱容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旧闭着眼,但柳韫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似乎更冷硬了几分,连那痛苦的喘息都仿佛被压了下去,变成了一种令人不安的沉寂。
柳韫心底那点因专业探究而鼓起的小小勇气,在这诡异的氛围里开始退缩。
裴昱容却在此时继续道:“八岁那年,练武场,举石锁导致。”
柳韫微怔。
石锁?
皇室子弟自幼习武强身倒不稀奇,石锁也是常见的练力器械。
可八岁孩童,能举多重的石锁?又怎会……
“陛下那时年纪尚小,举石锁是否……超了负荷?”她顺着医理推测,“或是当时护卫师傅一时照看不及,失了手?”
话音落下,她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惋惜。
一次孩童练武时的意外失误,竟落下这般纠缠九年的痼疾,甚至可能将伴随终身。这就像一件玉器,因一道意外的磕碰,留下了永难磨灭的瑕疵。实在可惜。
“哎,”她忍不住轻声叹道,“怎么会这么不小心。”
“不小心?”裴昱容重复了这三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眸,此刻却黑得骇人,里面翻涌着某种少见的戾气与寒意。
他的目光直直地投向殿内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穿透了时光与宫墙,看到了彼时彼地的场景。
他的眼神太过尖锐,裹挟着毫不掩饰的恨意与讥诮,让柳韫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里只有光洁的地板和垂落的帷幔,什么都没有。
“陛下?”
柳韫她不明所以,轻声唤道。
都说言多必失,谁知道说得多了,会不会触及了什么禁忌。
她有些后悔,自己只是个被迫入宫的“侍药者”,何必多此一问?
裴昱容没有过多解释。
半晌,才将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恨意缓缓收敛,重新沉入他眼底的深潭。
他复又闭上眼,靠回椅背,仿佛刚才刹那的失态只是柳韫的错觉。
柳韫不敢再问,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更轻。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高公公领着一个宫人,宫人捧着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高公公道:“陛下,药煎好了。”宫人手捧托盘,低头举过头顶。
此时,裴昱容的脸色虽仍苍白,但眉宇间的痛苦之色似乎缓和了不少,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严重。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那碗漆黑的药汁上。
却是又看向了柳韫。
柳韫一愣,看着被推到自己面前的药碗,又看看裴昱容那张没什么表示的脸,心下明了——这是要她喂。
她是侍药的,喂药自然也是分内之事。
她只得端起药碗,用配套的银匙轻轻搅动了一下,舀起一勺,置于唇边仔细吹凉了些许,然后,她向前微微倾身,将勺子递到裴昱容唇边。
动作有些僵硬,但足够平稳。
裴昱容垂眸看着递到眼前的药匙,和那只握着匙柄的纤手。他微微张口,含住了银匙,将药汁咽下。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心里却是别样的滋味。
柳韫一勺一勺,耐心地喂着。
整个过程,裴昱容异常配合,只是沉默。
喂完最后一口,柳韫取出自己的素帕,本想递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壮着胆子,轻轻替他拭了拭嘴角可能沾染的一点药渍。
裴昱容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从柳韫的脸上离开过。
柳韫被看得有些许不好意思,指尖在擦过他下唇时,无意识加重了些许,反应过来时又像是被烫到一般,赶忙将手收了回来。
“陛下稍作歇息,药力散开,头痛应能缓解些。”柳韫将空碗放回托盘。
裴昱容“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