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枝疼得声音颤抖,眼尾留下生理性泪水,强颜欢笑扯谎道:
“师兄…你的伤口结痂了,混了…混了衣服碎片,我想帮你清理干净……”
谢祈年松开捏着江南枝的手,一只手半捧着她的脸颊,用拇指指腹轻轻抹去她两颊落下的泪珠。
他另一只手将掉在地上的匕首勾起,转回手心。
随后塞进江南枝手中,手把手教江南枝如何拿匕首。
“拿好了,杀人要这样拿着。”
“瞄准了,然后……刺下去。”
江南枝的手被紧紧裹着,匕首直直刺入地板,发出“铮——”的一声。
谢祈年的短促笑声在她背后响起,她被对方半包围着圈在怀里,手依旧紧紧被包在谢祈年手心,紧握匕首。
“小师妹,学会了吗?”
身后人一缕青丝扫下,蹭过她白净的脖颈,有些痒。
少焉,背后的重量消失,谢祈年松开手,饶有趣味地打量着发抖的江南枝。
“师妹,你抖什么?”
“因为地板太凉了吗?”
抖什么?
我怕啊…我快被你吓死了啊。
你又装睡又掐我手又恐吓我,我不该害怕吗?
江南枝指节发白,用力拔出那嵌入地板的银丝匕首,手上被吓得脱力,拔了几回才拔出匕首。
“师兄,莫要再捉弄我了。”
谢祈年轻轻敲了下江南枝圆润的后脑勺,“是你不要捉弄我了才对,师妹这两日甚是奇怪。”
江南枝拖着伤腿,掏出一瓶丹药送过去。
“可能我昨夜被烛火吓着了,还未缓过来,抱歉……”
旋即她仓惶而逃,只留谢祈年一人握着小瓷瓶,紧盯她一瘸一拐的背影出神。
江南枝想杀他。
谢祈年阴下脸,满是不解,手上青筋暴起,用力捏紧白色瓷瓶。
可为什么最后又不动手?
到底为什么突然避着他,害怕他,还想杀了他……
谢祈年眉眼低压,睨着地板上的窟窿,轻轻垂下手,眼底情绪复杂。
少焉,他勾起一个浅笑,说服自己。
就算是杀意,也算在意,只要江南枝还在意他就够了。
屋内,腿上渗血的伤口被草药简单处理过后,江南枝给自己绑上纱布。
“妖物,你在吗?”
少女试探着出声。
长久的宁静后,那道冰冷的声音又响起。
【我并非妖物。】
“你刚刚说,我离死亡还有一年的时间?”
【准确来说,是你最长能活一年,若是中途遇险,寿命待定。】
江南枝:……
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那只有攻略我师兄这一种办法让我活吗?还有,为什么我刚才…没能刺下去,是你从中作梗?”
【理论上来说,只有这一种方式。】
【宿主,其实就算我不加干预,按你最后放轻匕首的力度,他连衣服都不会被你刺破。】
江南枝被戳中秘密,紧咬嘴唇不出声。
她确实做不到因为一夜之间窥探到的“前世”,就直接杀死自己朝夕相处的师兄。
可是按照谢祈年刚才那种反应……她的小师兄似乎的确是心思沉重,表里不一。
“他最终真的会杀上古剑宗吗?”
【万物有因即有果,结果如何,要看这个“因”如何发展。】
江南枝眼睫低垂,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手心软肉被指甲戳得生疼。
“那如果我陪他们下山……”
“如果我去改变一切的起因,是不是就能救下大家,救下我自己了?”
也救下那个心底或许还有善念残存的谢祈年。
【您别无他选——】
四周重回寂静,江南枝用手帕细细擦拭沾了血的匕首。
-
月末,她瞒着师姐偷偷整理好了行囊,几乎将药箱里大大小小各种罐子全部放入储物袋。又四处搜刮符箓法宝,还笑眯眯找膳房弟子预支了三个月的糕点。
一月之后,她站在师尊身侧送师兄师姐下山。
此时正值仲春,山崖上的玉兰花开了满树。
故人影在,玉兰依旧。
徐南飞背着一个大包袱,弯身向师尊行礼。
莲慕子一席青衣,轻轻挥手,示意不必再多行虚礼。
于是徐南飞很自然地从行囊中掏出一本食谱,又拿出几盒糕点,语重心长叮嘱着莲慕子。
“师尊,我走后你要记得去膳食房用膳。这是我的菜谱,你将他交给东厨房的御风,他是弟子的旧友,会为你特制佳肴的。”
“还有这几盒点心,是我特意去紫金峰新开的百味斋买来的,我在那押付了五百灵石,你若想吃了记得去买。”
“还有如今虽已春日,但料峭春寒,早晚还是冷的。你要记得添置衣物,莫着凉了。”
“还有……”
莲慕子轻轻挥手,徐南飞瞬间被施了噤声术。
“啰哩巴嗦,没一句中听的。”
余苓笑着摇头,用剑柄敲着徐南飞的背脊,说道:“看吧,叫你少说两句。”
旋即她微微俯身,朝莲慕子作揖,“师尊多保重,弟子很快就回。”
在一旁站着的江南枝看到这一幕满脸苦笑。
一样的送别场景……只可惜上次一别,真的就再也没回来了。
不远处,谢祈年站在树下整理自己的玄色金丝绣边箭袖。
蓦然一阵山风轻起,吹动几人的衣摆。
他身后高高绑着的马尾被吹起几缕发丝,白色发带飞舞翩跹,缠上了身后低垂的玉兰花枝。
江南枝的目光停留在谢祈年身上。
无奈的,委屈的,不舍的……
夹杂着恨意,如同丝线般紧紧交织缠绕在一起,乱七八糟的情感让她自己都不知如何处理了。
她最终轻叹一口气,往前走了几步,站在谢祈年身侧。
对方一双眼睛闪着细光,像是细碎星辰坠入其间,耀眼异常。
江南枝错开他炙热的眼神,踮起脚尖,伸手整理在玉兰花枝上绕了半圈的雪白发带。
做完这一切,她后退几步,恭恭敬敬对谢祈年作揖。
“小师兄,此程平安顺遂。”
一如前世,只是这一次她的祝福不再轻灵纯粹,而是像是飞不起来的青鸟,始终低低掠过地面。
她转身又朝余苓和徐南飞行礼,眼底蓄着晶莹泪花。
“大师兄,大师姐,你们也是,此程一定平安顺遂。”
“我等着你们陪我过生辰宴呢。”
远处,三人的身影渐渐成了几个小黑点,消失在山野之间。
莲慕子轻轻将手放在江南枝头顶,“怎得今天这般伤心?就如此舍不得啊。”
江南枝摇头,鼻尖红红。
“没有,我就是希望,大家都好好的……”
-
天色渐晚,余苓一行人脚程逐渐放慢。
莲云山上,江南枝躲在屋内背好了行囊,荷包里鼓鼓囊囊全是银子,储物袋里则满是符纸和丹药。
她双手捏决,倏忽之间,身体变成一只花型纸片从空中飘下。
远在千里之外,她的真身稳稳当当落在师姐装行李的小驴车内。
“叮铃——”
她晃悠了一下,头上戴着的银铃头钗发出响声,吓得她急忙摘下两只银钗。
悠闲赶路的驴突然四脚一颤,拉得更为吃力……
徐南飞皱眉,回头查看突然吭叫一声的驴,“怎么突然停住了?”
余苓拿着驴鞭走过来,手一仰,鞭子落在了驴屁股上,“没事。”
“诺,你看,抽完之后跑得多快。”
二人并排走在前面,唯有一直在后面的谢祈年,眉头一挑,快步走近驴车旁,轻笑着敲了敲驴车的窗户。
倒是学坏了不少,也不知道符箓是从哪里偷来的。
江南枝在车内攥紧包袱,眉头微蹙。
这一路山高水远,危机四伏,只愿此程……一定平安。
-
江南枝昏昏沉沉在驴车了睡了半宿,醒来时饿得不行,一只手在鼓鼓囊囊的包袱里掏来掏去,拿了张松松软软的白面甜大馍啃起来。
车外的天色已暗,余苓一行人走了许久,未找到可歇脚的客栈,于是准备就地休息将就一夜。
徐南飞忧虑夜里风凉,会冻着余苓,转身要去驴车上拿件厚实的披风。
一只手突然拦住了他。
他抬眼一看,自家师弟严严实实挡在了驴车之前,脸上挂着浅笑,“师兄要拿什么?”
“披风,夜里凉。我怕你和余苓会染上风寒……”
车内的江南枝听到这段对话,紧紧攥着衣裙,眼睛盯着车帘。
她四处张望,找不到藏身之所。
若是现在就被发现了,她绝对会被送回莲云山……
至少要再多藏一日。
“啊,那确实需要拿,我无所谓,但师姐马虎不得。”
谢祈年的声音在她身前不远处响起,惹得她心跳加快。
“那祈年你……”
徐南飞面露疑惑之色,师弟还杵在那站着挡他路干嘛。
谢祈年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之上,语气带了些哀求,“师兄,我有些饿了……你去拾些柴火来行吗?给我煮碗粥。”
徐南飞:?
徐南飞开口道:“车上就有干粮,我给你拿些。”
语罢,徐南飞绕过谢祈年,伸手去拉车帘。
车内江南枝呼吸一滞,不敢乱动。
那只手刚拉开一角便停了动静。
谢祈年伸手握住徐南飞的手腕,往下压了压,面上一缕慌张闪过,随机微微皱眉,一副忍痛的神情,还声情并茂地“嘶”了一声。
“怎么了?哪不舒服?”徐南飞面露担忧之色。
“无妨,就是这些日子练剑太忙,一直忘记按时用膳,胃有些疼……”
谢祈年抬起头,一脸苍白,还抬手往额头上揉了一会,俨然一副快要疼晕的架势。
吓得徐南飞急忙拉着他坐下休息,还顺带伸手帮他整理了衣服,“你这性子要改,修炼哪有身体重要。”
“我就说那弟子餐肯定没我亲手做的好吃,果然是你忙得没时间吃我做的饭,还把自己身体给养坏了。”
徐南飞急急忙忙起身,欲为谢祈年熬养胃粥:“你先歇着,我去捡柴火,多余的就用来生火取暖。”
车内听完全程的江南枝一脸菜色。
这谢祈年又在装什么?
下一秒,车帘拉开,谢祈年那双墨黑色眼眸染上狡黠笑意。
江南枝嘴里还嚼着大馍,猝不及防和谢祈年对视上了。
“哪家的小师妹偷跑出来玩了?”
谢祈年压低声音,作势要上车,看着江南枝那受惊的动作笑得更欢了。
“只准留一夜,明日我们赶路,你就真来不及回古剑宗了。”
说完,谢祈年从怀中掏出水袋丢给江南枝:“别噎着了。”
江南枝双手接住水袋,眼睛一亮,盯着谢祈年轻声道:“你要帮我瞒着?”
眼前那人不说话,只是淡淡一笑,让人捉摸不透。
他这笑一笑是什么意思,到底帮不帮她瞒着?
不过算他现在还有点良知,还知道送水过来,江南枝轻轻打开水袋,仰头饮下一点。
谢祈年就着徐南飞捡回来的柴火搭了个取暖的小火堆,顺带帮师姐铺好了草垫。
徐南飞端着碗热汤递给谢祈年,白色的水汽冒出,伴随着香甜味。
“喝吧,养胃的。”
他轻抿一口。
“这么大人了,还没南枝让人省心。”
徐南飞站在一旁用剑鞘轻拍他的背,虽说着责怪的话,语气里却饱含关心。
“你以后有事要直接说,今日就很好,我们一同下山总要互相照顾的,不要一直怕麻烦我和余苓。”
“你是我们的师弟,没必要那么担心麻烦我,往日里麻烦那么多回了,不差这几次。。”
谢祈年心中微动,颔首轻声道:“多谢师兄。”
“谢就不必了。”
“以后少气我和你师姐就行。”
余苓巡夜回来,将霜降剑丢给徐南飞,自己伸了个懒腰。
“困了,我先睡会,等后半夜你们累了把我叫醒,我来守。”
徐南飞望着余苓眼下乌青,等她睡熟后和谢祈年商量前后夜的守夜顺序,既有他们在,万没有让余苓一个人守夜的道理。
“我先吧,刚喝完热汤,没什么睡意。”
谢祈年起身,那双墨色眼眸移向一旁的驴车。
等大家都睡去,他轻轻掀开帘子。
江南枝稀里糊涂地蜷缩在狭小的座位上,靠着一堆衣袍,怀里抱着个点心盒子睡着了。
似乎睡得不踏实,眉头一直皱着。
他轻轻伸手将车内堆积的杂物整理到一旁,缓缓将江南枝抱起来,想让她躺得舒服些。
怀中人被惊动了,眉头皱得更厉害,嘴里嘟嘟囔囔像是在骂人。
“谢祈年……”
听见她呼喊,谢祈年垂下头,语气温和:“什么?”
“讨厌你……”
白衣少年轻叹一声,似是对她无可奈何了。
“又讨厌我了?那怎么办啊……”
他将江南枝轻轻放下,取了自己包袱里备着的白毛大裘给她披上。
随即轻轻放下车帘,自己靠坐在帘子前方守夜。
身后传来平均的微弱呼吸声,他心中愉悦许多。
蓦然之间,一只黑羽从他头顶落下,稳稳当当落在他手心里。
谢祈年眉眼低垂,攥拳将其变为灰烬。
他望向远处的树丛,一双猩红眼睛往后一躲,逃向深处。
而他眼中凝聚着深意,定定地望向那小树丛,扯了个轻笑。
这么沉不住气可做不了大事啊。
谢祈年的眼神阴鸷,白色发带搭在他肩头,缓缓垂下。
次日,徐南飞是被余苓推醒的。
一睁眼便是余苓那张愠怒的脸,好不心虚。
“徐南飞,你怎么敢让祈年一个人守了整夜?”
余苓气不打一处来,用手指重重弹了他脑门一下。
他转眼一看,谢祈年此时靠坐在驴车上正用手帕擦拭果子,感知到目光后抬眼和他打了个招呼。
谢祈年眼下未有乌青,但脸色苍白更甚。
一个红润的果子抛了过来,徐南飞向上伸手抓住。
谢祈年掀起车帘一角:“师姐,是我夜里失眠,我在车里歇息片刻便好。”
他钻进了驴车。
江南枝捂着脸不愿抬头。
这谢祈年故意的吧。
本来就不宽敞了,现在两个人坐下膝盖都挤在一起有什么好的?
谢祈年手心摊开一个果子,递过去,放低声音:“吃完我送你回去。”
原先捂着脸的江南枝此刻抬起头来,一双桃花眼带着祈求,双手合十朝谢祈年拜了又拜,头发睡了一夜乱糟糟的,像只炸毛小猫。
她乞求道:“别送我回去,求你了师兄……”
谢祈年眉眼一弯,一副看戏的模样注视着江南枝。
江南枝见自己没被搭理,伸手去扯谢祈年衣袖:“求你了……而且我是医修,若是你们受伤了我可以帮很大忙的。”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江南枝使劲浑身解数撒娇的样子,伸手轻轻抚上她脸颊。
倏忽之间,那人神色警惕起来,像是受惊的小鹿。
谢祈年的目光从她的耳朵移向眼睛,戏谑开口:“你来治疗?我会不会死得更快呢。”
江南枝神色不自然,伸手覆上谢祈年的手,另一只手竖起三根手指:“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再开那种玩笑,也不会伤害你。”
反正她也伤害不到谢祈年,当务之急是留下来,保护师兄师姐。
而且她的命现在也和谢祈年紧紧栓在一起了,与其等死,不如奋力一搏。
谢祈年眸光一闪,喉结滚动,很快平静下来,依旧挂着个波澜不惊的假笑。
江南枝心中一喜,以为他默许了。
怎料谢祈年伸手一拉车帘,佯装惊讶朝外喊道:“余苓师姐,小师妹怎么跟过来了?”
江南枝气得牙痒,伸手就要揪谢祈年衣领。
这个闷骚白切黑,天杀的又把她当猴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