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为民来访后的第三周,启明坊的日常节奏有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评审会虽然结束了,但结果还需要等待。这种等待不是静止的,反而让每个人的心里都生出了一股劲——那是一种既期待又不敢过分期待,既想快点知道答案又害怕答案不如人意的复杂心情。然而,日子还要继续,该做的事一件也不能少。
郝铁在评审会后的第二天,就召集了核心成员开了个简单的复盘会。
“昨天的表现,大家给自己打几分?”郝铁问。
会议室里一时安静。郑老师推了推老花镜:“要我打分的话,七十分。陈述诚恳,准备也算充分,但有几个问题的回答还是显得稚嫩。不过,”他话锋一转,“这种稚嫩恰恰真实。我们不是专业机构,没必要装成是。”
“我觉得有八十分!”徐薇说,“郝哥讲的时候,我眼泪都快下来了。特别是说到小雨第一次烤出饼干分给大家那段……”
杨小雨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脸颊微红。
“我也觉得挺好的。”陈小川难得主动开口,“就是……就是最后那个关于技术赋能的问题,我其实有些想法,但当时没机会说。”
“什么想法?”苏晴眼睛一亮。
“我在想,咱们的电脑课、智能手机课,其实可以做成线上教程,放在视频网站上。这样那些不方便出门的、或者想反复学习的老人,随时都能看。”陈小川声音不大,但思路清晰,“我最近在学视频剪辑,可以试试做。”
“这个主意好!”郝铁拍了下桌子,“不管试点申请能不能成,这事都值得做。小川,你研究研究,需要什么设备、软件,咱们想办法。”
“不用什么特别的,”陈小川说,“我那台电脑配置还可以,装个剪辑软件就行。摄像头和麦克风……我可以用手机先凑合。”
“手机不行,画质和声音都不稳定。”苏晴想了想,“这样,我有个朋友做直播设备,我问问他有没有二手或者折扣价。这是正经事,该投入的还得投入。”
陈小川点点头,眼中闪过一抹光彩。这种被认可、被支持的感觉,对他而言比任何药物都更有效。
刘建国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忽然开口:“郝哥,苏晴姐,院子东边那堵墙,有些地方墙皮脱落了。马上雨季要来了,怕漏水。我找老张看过了,他说简单修补一下就行,材料费大概两三百。咱们……修不修?”
这问题看似简单,却让郝铁心里一沉。两三百,对现在的启明坊来说,不是小数目。咖啡馆的生意虽有好转,但要养活这么多人、维持日常运转,仍是捉襟见肘。申请试点,一部分原因也是想解决这些最基本的生存问题。
“修。”苏晴先开了口,语气坚定,“墙是咱们的门面,更是安全的保障。该花的钱不能省。钱的事我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郝铁看着她。
“我那套手绘明信片,前两天有家文创店老板看到,说想合作代售,他们抽三成。”苏晴说,“我本来觉得抽成太高,没答应。但如果能先拿到一笔预付,应该够修墙,还能余下点做备用金。”
“三成太多了。”郑老师皱眉,“你的设计和时间不是成本吗?”
“我知道,但眼下……”苏晴笑笑,“先把难关过了再说。等咱们缓过来,可以再谈条件,或者自己找更好的渠道。”
郝铁沉默了几秒,点点头:“那就先这么定。建国,你联系老张,尽快修。苏晴,辛苦你跟那边谈谈,合同条款看清楚,特别是结款周期和版权归属。”
“明白。”
散会后,郝铁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四月的阳光已经很有些力度,照在人行道上,明晃晃的。行人来去匆匆,有人提着菜篮,有人牵着孩子,有人低头看手机。这座城市有千万个这样的角落,千万个这样的午后。启明坊,不过是其中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点。
他想起评审会上那位高校教授问的问题:“你们如何评估自己的影响力?用什么指标?”
他当时的回答是:“我们目前没有系统的评估工具,更多是靠观察和感受。比如看到徐薇姐越来越开朗,看到陈小川愿意走出房间,看到张大爷学会和孙子视频聊天,看到邻居们愿意把自家多余的菜拿来分享……这些变化很难量化,但对我们来说,就是最重要的指标。”
教授点点头,没说什么,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现在想来,这个回答或许太过感性,不够“专业”。但郝铁不后悔。如果公益一定要用冰冷的数字来衡量,那温暖又从何而来?他当然知道规范化和科学评估的重要性,只是在那十分钟里,他更想让评审们看到启明坊的“魂”——那些人与人之间真实的联结,那些具体而生动的改变。
“想什么呢?”郑老师端着一杯茶,在他对面坐下。
“想评审会的事,想以后的事。”郝铁实话实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别想太多。”郑老师喝了口茶,“该做的,咱们都做了。剩下的,交给天时地利人和。倒是眼前,有件事得跟你商量。”
“您说。”
“昨天我去街道开会,遇到老同事,聊了几句。”郑老师压低声音,“他说,这次试点项目竞争很激烈,全市报了一百多个,初筛剩下二十几个,咱们是其中之一。最终名额,听说不会超过五个。”
郝铁心里一紧:“五个?”
“嗯。而且,”郑老师顿了顿,“有风声说,其中两个名额基本内定了,是市里重点扶持的、已经有成熟模式的组织。剩下的三个,才是真正的竞争。”
“那咱们……”
“不好说。”郑老师摇摇头,“不过,老同事透露了一个信息:这次评审,特别看重‘可持续性’和‘可复制性’。也就是说,不仅要看你做得好不好,还要看你的模式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推广。”
可持续性,可复制性。这两个词像两块石头,压在郝铁心头。启明坊的模式,真的可持续吗?靠咖啡馆的微薄收入,靠零散的捐赠,靠志愿者不计回报的付出,能走多远?如果他和苏晴撑不住了怎么办?如果郑老师身体吃不消了怎么办?如果徐薇找到了正式工作、陈小川病情反复、刘建国要带小雅回老家……这些“如果”,每一个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稻草。
至于可复制性,更是难题。启明坊诞生于一个特殊的情境:一个愿意提供场地的沈阿姨,一个碰巧有咖啡馆的郝铁,一个热心又能干的苏晴,一群恰好需要帮助也愿意互助的人。这样的组合,可遇不可求。其他社区,能有这样的条件吗?能有这样的“缘分”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郑老师看着他的表情,笑了,“觉得咱们这事,靠运气成分太大,对不对?”
郝铁苦笑:“是。我一直觉得,启明坊能走到今天,很大程度上是……是各种偶然的叠加。”
“偶然中有必然。”郑老师放下茶杯,神色认真,“咱们的模式,核心不是场地,不是资金,甚至不是某几个人。核心是‘社区内生’——从社区里长出来的需求,由社区里的人来响应,最后回馈给社区。这个理念,是可以复制的。场地可以因地制宜,咖啡馆不行就社区活动室,活动室不行就小区凉亭,甚至某个人的客厅。关键是要有那么一两个‘点火的人’,要有愿意回应、愿意参与的邻居。”
“就像星星之火?”郝铁想起方铭报道里的词。
“对,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但火种要保护好,要给它添柴,要防止被风吹灭。”郑老师拍拍他的肩,“别想太远,先把眼前的火看好。墙要修,课要继续,人要继续聚。其他的,等结果出来了再说。”
郑老师的话像一阵清风,吹散了郝铁心头的部分阴霾。是啊,想太多无益,做好手头的事,才是最实在的。
接下来的几天,启明坊在一种平静而专注的氛围中运转。
刘建国请来的老张是个老师傅,干活利索,只用了一天时间就把东墙修补好了,还顺手把院门有点松动的合页也紧了紧。苏晴和文创店老板谈妥了合作,预付了三千块钱,解了燃眉之急。她仔细拟了合同,约定版权归她个人所有,对方只有代售权,销售数据每月对账,结算周期不超过三十天。虽然条件不算优厚,但总算有了笔稳定的进项。
陈小川开始制作他的线上教程。他做事认真,先列了详细的大纲,从开机、关机、鼠标使用这些最基础的教起,每节课控制在十分钟以内,重点突出,步骤清晰。郝铁和苏晴当他的第一批“观众”,提了不少建议:“语速再慢点,特别是关键步骤要重复一遍”、“画面要停留久一点,让老年人有时间反应”、“背景音乐要轻柔,不能喧宾夺主”……
陈小川一一记下,反复修改。这个项目给了他新的动力,他常常在电脑前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专注的神情让郝铁既欣慰又担心,总是提醒他注意休息。
“我知道,我有定时。”陈小川指指电脑上的计时器,“一小时起来活动五分钟,您教的。”
郝铁笑了。这孩子,学东西快,用起来也认真。
李航的智能手机课正式开班了。来上课的老人比预想的还多,小小的电脑教室挤得满满当当。李航耐心好,又懂技术,老人们的问题千奇百怪:“小李啊,这个图标怎么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我儿子给我发的照片,怎么找不着了?”“这个‘点赞’是干嘛的,不点会不会得罪人?”……李航不厌其烦,一个个解答。他还自创了一些口诀,比如“想找微信往下滑,绿色图标就是它”、“照片存在相册里,一朵小花标记它”,朗朗上口,老人们容易记。
张大爷成了李航的“助教”,因为他学得快,又热心,总爱“指导”其他老伙伴。有时候教错了,惹得大家哄堂大笑,他也不恼,摸着光头嘿嘿笑:“活到老学到老,学错了就改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徐薇的烘焙课出了个“小明星”——杨小雨做的蔓越莓饼干,被来采访的记者拍下来,发在了社交媒体上,配文是“来自星星的孩子,也能做出甜蜜的味道”。没想到这条随手发的状态小火了一把,不少人留言询问在哪里能买到。
徐薇和杨小雨又高兴又惶恐。高兴的是小雨得到了认可,惶恐的是突然的关注让她们不知所措。有本地的烘焙店私信问能不能合作,有公益组织邀请她们去参加义卖活动,甚至有人直接找到启明坊,想买饼干。
“郝哥,苏晴姐,这……这怎么办啊?”徐薇捧着手机,像捧着一个烫手山芋。
苏晴和郝铁商量后,觉得这是个机会,但需要谨慎把握。
“首先,要尊重小雨的意愿和状态。”郝铁说,“她喜欢做饼干,但不一定喜欢被过度关注。咱们要保护好她。”
“对,”苏晴补充,“其次,如果真的想尝试商业化,哪怕是小规模的,也必须合规。食品许可证、健康证、原材料溯源、生产环境,这些都要达标。咱们现在不具备条件。”
最后,他们和徐薇、小雨一起开了个小会,决定:暂时不接受任何商业订单,但可以参加公益性质的义卖或展示活动,前提是必须有小雨妈妈或徐薇全程陪同,且活动方需提前沟通,确保环境友好、不过度消费小雨的特殊身份。同时,启明坊会继续支持烘焙课,但重心仍放在技能学习和心理康复上,而不是产出。
“咱们不着急。”郝铁对徐薇说,“让小雨按照自己的节奏慢慢来。外界的关注是一阵风,会过去。但她的手艺和自信,是跟着她一辈子的。”
徐薇眼眶湿了,连连点头:“我懂,我懂。小雨最近真的开朗多了,在家里也开始试着做简单的家务,还主动跟我说想学做蛋糕。这就够了,真的够了。”
王德顺的花生地,终于有了突破性进展。在一个温暖的早晨,他像往常一样去巡视,忽然发现几处做了标记的土垄上,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绿色——花生发芽了!
“出来了!出来了!”他激动地大喊,声音惊动了整个院子。
大家围过去看。真的,那一点点娇嫩的绿芽,顶着棕色的种皮,怯生生地探出头,在阳光下舒展着两片小小的叶子。虽然还很柔弱,却充满了生命的力量。
“老王,恭喜啊!”刘建国憨厚地笑。
“我就说能行!”王德顺搓着手,围着那几处绿芽打转,像看着自己的孙子,“好好长,好好长,等秋天,咱们就有花生吃啦!”
郑老师也来了,蹲下身仔细看看,点点头:“不错,出苗整齐。老王,接下来要注意间苗、浇水、防虫。特别是浇水,要见干见湿,不能涝。”
“放心吧郑老师,我伺候庄稼一辈子,有数!”王德顺信心满满。
这一幕被苏晴用手机拍了下来,发在了启明坊的社交媒体账号上。配文很简单:“等待,终有回响。成长,静默有力。”
这张照片和这句话,意外地收获了很多点赞和留言。有人问这是什么植物,有人回忆自己小时候在乡下种花生的经历,有人感慨“在城市里看到土地和生长,真治愈”,也有人问“你们这个地方是干嘛的?怎么参加?”
苏晴耐心地一一回复,介绍启明坊的理念和活动。虽然大部分只是看看,但也有一些附近社区的居民留言咨询,表示想来看看,或者问能不能带孩子来体验。
“你看,这就是‘微光’的扩散。”郝铁看着不断增加的关注数,对苏晴说,“不疾不徐,一点一点,被看见,被吸引。”
“嗯。”苏晴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我现在觉得,能不能申请到试点,好像没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在做对的事,而且这件事,正在自己生长。”
然而,生活总有起伏。就在花生发芽后的第三天,一个意外消息打破了平静。
那天下午,郝铁正在咖啡馆整理账目,沈阿姨忽然来了,脸色有些为难。
“小郝,有件事……得跟你说说。”沈阿姨搓着手,欲言又止。
“沈阿姨,您坐,慢慢说。”郝铁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沈阿姨坐下,叹了口气:“是这样,我儿子……下个月要回来了。”
沈阿姨的儿子在国外工作,郝铁是知道的。沈阿姨的老伴去世得早,儿子是她最大的牵挂。
“这是好事啊!您不是总盼着他回来吗?”郝铁笑着说。
“是好事,可是……”沈阿姨顿了顿,“他这次回来,是打算结婚,婚后……想接我过去一起住。”
郝铁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那边都安排好了,说房子大,环境好,医疗也方便,非要我过去。我本来不想,这把年纪了,背井离乡的……可他态度坚决,说他媳妇也欢迎我,还说以后有了孩子,需要我帮忙带。”沈阿姨说着,眼眶有点红,“我拗不过他。而且,说实话,我也……也想他,想离他近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郝铁完全理解。沈阿姨辛苦一辈子,儿子有出息又孝顺,想接她去享福,这是人之常情,也是她应得的。
“那这房子……”郝铁的声音有点干涩。
“房子,我儿子建议卖掉。”沈阿姨低下头,不敢看郝铁的眼睛,“他说以后我大概率就在那边定居了,国内这套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还要交物业费、操心维护,不如卖掉,钱留着养老。我也……我也觉得有道理。”
空气仿佛凝固了。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咖啡机隐隐的嗡鸣。
启明坊的根,是沈阿姨无偿提供的这个院子。如果房子卖掉,新房东会允许他们继续使用吗?就算允许,租金呢?现在的启明坊,根本负担不起市价的租金。就算负担得起,新房东能像沈阿姨这样,给予无条件的信任和支持吗?
“阿姨,您……打算什么时候走?”郝铁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
“手续办起来快的话,可能……两三个月吧。”沈阿姨声音更低了,“小郝,苏晴,郑老师,还有大家,我对不起你们。你们在这里做了这么多好事,帮了这么多人,我却……”
“阿姨,您千万别这么说。”郝铁赶紧打断她,“您把院子给我们用,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儿子接您去享福,这是大喜事,我们都为您高兴。真的。”
他说的是真心话。只是,心还是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一阵阵地发紧。
“那这里……”
“这里您别操心。”郝铁强迫自己露出笑容,“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们总能想到办法。您就安心准备出国,和儿子团聚,等着抱孙子!”
送走沈阿姨,郝铁一个人在咖啡馆里坐了许久。夕阳透过玻璃窗,把桌椅染成暖金色,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温馨宁静。可他看着这一切,心里却空落落的。
晚上,核心成员紧急开会。郝铁把情况说了,大家都沉默了。
这个消息,比之前的“集市风波”更沉重。那次是外部的挑战,可以应对,可以整改。这次,却是根基的动摇。
“没事,天无绝人之路。”郑老师最先开口,声音沉稳,“沈阿姨对我们有恩,现在她有她的生活,我们祝福她,也感谢她。至于院子,咱们再想办法。社区活动室、街道的空置房,甚至……再找找有没有像沈阿姨这样的热心房东。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话虽这么说,但每个人都知道,再找一个沈阿姨,谈何容易。
“实在不行,”王德顺瓮声瓮气地说,“我那拆迁房下来了,虽然不大,但有个小客厅,也能凑合……”
“王叔,您的心意我们领了,但您那是住宅,不合适。”苏晴摇头,“而且,启明坊能走到今天,不仅仅是需要一个场地。更重要的是这里形成的氛围,邻居们习惯来这里,信任这里。换个地方,一切都要重新开始,凝聚力可能会散。”
“那怎么办?总不能……散了吧?”徐薇声音有些发颤。对她和杨小雨来说,启明坊几乎是第二个家。
“不会散。”郝铁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只要咱们这些人在,启明坊就不会散。场地是死的,人是活的。没有院子,咱们可以去社区活动室办活动,可以去公园搞聚会,甚至可以化整为零,把烘焙课、电脑课开到居民家里去。办法总比困难多。”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而且,大家别忘了,我们的试点申请结果还没出来。如果能申请到,也许会有场地支持的政策。就算没申请到,咱们这段时间积累的口碑、联结的人心,就是最大的资本。只要大家还想一起做事,就一定有路走。”
“对!”刘建国重重地点头,“郝哥,苏晴姐,你们去哪儿,我跟小雅就去哪儿。有力气,能干活。”
“我也是!”陈小川少有地提高了音量,“我可以把线上教程做好,这样就算没有固定场地,课程也能继续。”
“我……我可以问问我们酒店,有没有不用的会议室或者场地,周末可以借来用用。”周婷小声说。
“我认识几个开店的姐妹,她们的门店晚上或周末有时也空着……”徐薇也努力想着办法。
看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郝铁的眼眶有些发热。是啊,最坏的情况,无非是失去这个院子。但启明坊真正宝贵的,不是这四面墙、一个院子,而是这群人,是这群人之间生发出的情感和联结,是那份“在一起做点有意义的事”的心气。
只要心气不散,火种就在。
“谢谢大家。”郝铁深吸一口气,“咱们分头行动。苏晴,你跟我一起,梳理一下可能的备选场地,做个优先级列表。郑老师,您在社区人脉广,帮忙打听打听,有没有政策性的扶持场地或者低价租赁的机会。其他人,各司其职,该上的课照上,该做的事照做,别让这个消息影响咱们的正常运转,也别对外说,免得大家不安。”
众人应下,各自散去准备。虽然心情沉重,但也有了方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夜里,郝铁和苏晴留在咖啡馆,对着电脑筛选可能的场地信息。社区活动室要提前很久预约,且不能用作长期固定点;街道的空置房要么太偏,要么条件太差;商铺租金高昂,且未必适合开展活动……看来看去,竟没有一个理想的选择。
“实在不行,”苏晴揉了揉太阳穴,“就把咖啡馆二楼好好利用起来。虽然空间小点,但咱们可以调整活动形式,多搞小规模、高频次的活动。烘焙课、电脑课可以分批次上,读书会、分享会也可以在二楼。院子……如果真的没了,露天活动就减少,或者跟社区协商,借用小广场。”
“也只能这样了。”郝铁握住她的手,“别太焦虑。船到桥头自然直。”
“我不焦虑。”苏晴靠在他肩上,声音有些疲惫,却很坚定,“我就是觉得……有点遗憾。这个院子,多好啊。有树,有花,有阳光,有猫。大家在这里,像一家人一样。”
“是啊。”郝铁环顾四周,这里的一桌一椅,一花一木,都倾注了大家的心血。墙上的照片,架子上的手工作品,小黑板上的通知,甚至空气里残留的咖啡香和烘焙甜香,都是记忆的载体。
但也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启明坊要真正长大,就不能永远依赖某个人的善意庇护。它需要学会自己站立,自己寻找阳光和土壤,哪怕过程会痛,会摇晃。
“我们会找到新地方的。”郝铁轻声说,像是在安慰苏晴,也像是在告诉自己,“一个更好的地方。”
一周后,试点申请的结果依然没有消息。但启明坊的运转,在短暂的波动后,恢复了常态。大家默契地不再提房子的事,只是更珍惜在这个院子里的每一天。王德顺照料花生苗更勤快了,好像想在这有限的时光里,看到它们开花结果。刘建国把每个角落都打扫得一尘不染,还自己掏钱买了些油漆,把有些斑驳的栏杆重新刷了一遍。徐薇的烘焙课,学员们似乎也感知到什么,来得更齐,学得更认真,下课了也常留下来说说话,帮忙打扫。陈小川的线上教程完成了前三期,试播后反响不错,他正在策划第四期,关于如何用手机交水电费。
生活像一条河,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但依然向前。
周六下午,郑老师带来一个消息。
“我托人打听到了,”他压低了声音,眼里有光,“咱们的试点申请,进入最后一轮了。最后五个候选,我们是其中之一。”
会议室里一阵低低的惊呼。
“真的?”苏晴抓住郝铁的手。
“消息可靠,但还不是最终结果。”郑老师示意大家冷静,“最后一轮,可能还要有一次实地考察或者补充材料。咱们要做的,就是稳住,一切照常,越自然越好。”
希望重新燃起,但这次,大家多了一份谨慎的期待。有了之前沈阿姨要卖房子的消息垫底,这个好消息带来的喜悦,也掺杂了些许复杂——即便申请到了,如果没了院子,那些扶持政策还能顺利落地吗?新的场地能和政策匹配吗?
然而,没等他们消化这个消息,新的波澜又起。
周一下午,一位不速之客走进了启明坊。
那是个四十多岁、穿着讲究的男人,提着公文包,自称是某家连锁儿童教育培训机构的“拓展经理”,姓赵。
“我关注你们这里很久了。”赵经理开门见山,笑容可掬,“听说你们这个院子可能要空出来?我们机构正在这附近找新的教学点,看了不少地方,觉得你们这里的位置、大小、环境,都非常合适。不知道,方不方便谈谈?”
郝铁心里一沉,和坐在旁边的苏晴交换了一个眼神。沈阿姨要卖房的消息,他们并未对外透露,这人是怎么知道的?
“赵经理消息很灵通啊。”郝铁不动声色,“不过,您可能误会了。这个院子是我们租用的,房东近期并没有出售或转租的打算。而且,我们在这里的社区互助项目,也会长期做下去。”
“郝先生,明人不说暗话。”赵经理笑了笑,身体微微前倾,“沈阿姨要跟儿子出国,房子要卖掉,这事在附近不算什么秘密。至于你们的项目……我了解过,很不错,很有情怀。但情怀不能当饭吃,对吧?你们现在的模式,可持续性有多少,您自己最清楚。我们机构可以出到市场价的一点五倍租金,而且,我们可以承诺,在租赁合同里写明,允许你们继续使用部分空间开展活动,比如周末,或者晚上。这对你们是双赢——你们有了稳定的收入来源,还能继续你们的事业。而我们,也需要一个好的社区形象,算是履行企业社会责任嘛。”
一点五倍租金,保留部分使用权。条件听起来相当优厚。如果是在平时,郝铁或许会认真考虑。但此刻,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对方不仅对沈阿姨卖房的事一清二楚,对启明坊的困境似乎也了如指掌。这显然是有备而来,而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资本对情怀的精准算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经理的好意,我心领了。”郝铁声音平静,但透着不容置疑的拒绝,“不过,启明坊不是一个可以分割的项目。这里的场地、氛围、人与人的联结,是一个整体。而且,我们和房东之间,不仅仅是租赁关系,更有信任和情谊。在房东没有做出最终决定之前,我们不会考虑任何其他安排。至于我们的可持续性,不劳您费心,我们自有打算。”
赵经理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郝先生,别意气用事。商业社会,现实一点好。情怀很重要,但先活下去,才有资格谈情怀。你们这个地段,这个院子,很多人盯着。我们给出的条件,绝对是最有诚意的。错过了,可就没有了。”
“谢谢提醒。”郝铁站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态,“我们还有事,就不多留您了。”
赵经理盯着他看了几秒,点点头,收起笑容,递过一张名片:“没关系。这是我的名片,如果您改变主意,或者房东那边有什么新消息,随时联系我。价格,还可以再谈。”
送走赵经理,郝铁回到座位,发现自己的手心竟然有汗。苏晴走过来,握住他冰凉的手。
“这人……来者不善。”苏晴低声道。
“嗯。他不仅知道沈阿姨要卖房,还知道我们的软肋。”郝铁眉头紧锁,“一点五倍租金,保留部分使用权……听起来是诱饵,但如果我们接受了,启明坊就变味了。我们成了他们 CSR(企业社会责任)项目的一个点缀,一个广告招牌。而且,主动权完全在别人手里,他们说收回就能收回。”
“会不会是……有人故意透露消息?”苏晴猜测。
郝铁摇摇头:“不好说。可能是中介,也可能是……竞争对手。”他想起评审会,最后五个候选组织,彼此之间是否存在某种竞争?虽然他不愿以恶意揣测同行,但现实往往复杂。
“我们要不要告诉沈阿姨?”苏晴问。
“要说,但不是现在。”郝铁沉吟,“等沈阿姨那边确定了,我们再说不迟。现在说了,只会让她为难。而且,我相信沈阿姨,就算卖房,也会先考虑我们的处境。”
接下来的几天,郝铁和苏晴更加低调,专注于内部事务。他们加快了备选场地的寻找,同时也开始整理启明坊成立以来的所有资料:活动记录、财务流水、志愿者名单、受助者变化、媒体报道、居民反馈……厚厚几大本,像一部无声的成长日记。
整理这些资料时,郝铁常常会停下来,翻看某一张照片,某一段留言。他看到刘建国刚来时的拘谨和现在的舒展,看到徐薇从满脸愁容到眼中有光,看到陈小川从躲在角落到站在讲台,看到张大爷第一次视频成功时孩子般的笑容,看到小雅在院子里奔跑、橘猫“来福”在阳光下打滚……点点滴滴,汇聚成河。
这些,才是启明坊真正的价值,是任何评估报告都无法完全量化的财富。
周五晚上,例会后,郝铁把大家留下,坦诚了赵经理来访的事,也说了他们的担忧和决定。
“情况就是这样。”郝铁看着大家,“院子可能保不住,外面也有人虎视眈眈。但我想告诉大家的是,无论有没有这个院子,无论试点申请能不能成功,启明坊都会继续存在。因为启明坊不是这院子,是在座的每一位,是我们一起做的每一件事,是我们彼此之间的牵挂和扶持。”
“我没什么文化,但认死理。”王德顺第一个开口,声音粗哑,“这儿要是没了,我就跟着你们。你们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接着种花生。没地儿种,我就在花盆里种!”
“我也是。”刘建国言简意赅。
“郝哥,苏晴姐,你们别赶我走就行。”陈小川低着头,声音很轻,但清晰。
徐薇抹了抹眼角:“我跟我家那口子商量过了,他说,我想做的事,他支持。大不了,咱们换个地方,从头再来。手艺在我身上,走到哪儿都能教。”
“我们酒店那边,我再去问问,看能不能争取到更稳定的活动场地。”周婷说。
郑老师看着众人,缓缓道:“《周易》里说,‘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咱们这里,可不止二人。只要人心不散,劲儿往一处使,就没有过不去的坎。院子的事,我再去找人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转圜余地。申请的事,咱们静候佳音。眼下,该干嘛干嘛。”
“对,该干嘛干嘛。”郝铁深吸一口气,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轻松的笑容,“电脑课、烘焙课、智能手机课,照常。周末的读书会,照常。花生地,照常照料。咱们啊,以不变应万变。”
夜色渐深,众人散去。郝铁最后检查门窗,关灯。走出院子,回身锁门时,他再次抬头看了看那块“启明坊”的木牌。月光下,它静静悬挂,字迹温润。
无论风雨,无论去留,这块牌子所代表的东西,已经刻在了一些人心里。这就够了。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秦为民的秘书小赵发来的信息,只有短短一句话:
“郝先生,试点项目评审结果已出。恭喜。详细通知明日送达。另,领导有一句话托我转达:‘微光虽微,可照旷野。根系乡土,方能长青。’”
郝铁握着手机,站在四月的晚风里,久久未动。
远处,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与天上的星光交相辉映。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或温暖,或艰辛,或平凡,或跌宕。而启明坊,不过是这万千灯火中,小小的一盏。
但正如秦为民所说,微光虽微,可照旷野。重要的是,这光,从何处亮起,又为谁而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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