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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苍云入城,医馆求救

作者:许言和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不是吹,是灌。像有人把一整条巷子的风都赶在一起,塞进这条窄窄的通道里。风从巷口涌进来的时候,带着城外荒原上的焦土味,带着田垄间枯草的苦味,带着护城河里死水的腥味。它们挤过两堵墙之间的缝隙,撞在药铺的门板上,撞在那盏摇晃的灯笼上,撞在三个人身上。灯笼左右晃着,竹骨架吱呀吱呀地响,糊灯的纸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鼓起来,又瘪下去。光晕在石板上跳动,从左边跳到右边,从右边跳到左边。石板上映出三个人影,三个影子随着光晃来晃去,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叠在一起。


    程虎蹲下身,膝盖弯下去,腰背挺直。一只手托住陈无戈的后背,手指张开,掌心压着他的脊骨。另一只手抄进他膝弯,手指扣住腿窝。把他背了起来。动作不快,但很稳,像搬一块石头,像扛一袋粮食,像做了一件做了很多次的事情。右肩一沉,陈无戈的重量压上去的时候,他的肩膀往下坠了一寸,肩胛骨的肌肉绷紧,斜方肌隆起。膝盖微微弯了半寸,不是撑不住,是调整重心。咬牙撑住,牙齿咬得很紧,紧到腮帮子的肌肉在皮肤下面鼓出来,紧到太阳穴的血管在突突地跳。陈无戈头歪在他背上,脸朝下,额头抵着程虎的肩胛骨。断刀还被他左手攥着,手指扣在刀柄上,指节泛白。刀柄蹭过程虎的后颈,粗麻缠的,硬的,粗糙的,像砂纸。留下一道灰痕,从脖子的一侧到另一侧,像被绳子勒过。


    阿烬没动。跪坐在原地,膝盖压在石板上,石板是凉的,湿的,凉意从膝盖渗进去,从膝盖骨传到腿骨,从腿骨传到腰际。双手撑在地上,手掌按着石板,指尖压着刚才滴落的一小片血迹。血迹是暗红色的,从陈无戈身上滴下来的,在石板上晕开,像一朵花,像一只眼睛,像一个没写完的字。她的指尖压在那片血迹的边缘,指甲盖里嵌进了暗红色的粉末。脚底火辣辣地疼,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像踩在碎玻璃上。脚掌上的伤口被石板硌着,血从痂下面渗出来,黏黏的,湿湿的。裙角撕开的地方沾了泥,泥是黑的,湿的,糊在布料的纤维里。但她没去管。直到看见程虎站直了身子,膝盖从弯到直,腰从弯到挺,整个人像一棵树从土里长出来。她才伸手扶住墙沿,手掌按在砖墙上,砖是凉的,粗糙的,有细密的裂纹。慢慢站起来,膝盖在抖,脚踝在抖,整个人在抖。


    “走。”程虎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低得像怕惊动什么人。


    阿烬点头。一下,很轻,很快。跟上去,赤着的脚踩过湿冷的石板,石板上有青苔,滑的,凉的,像踩在冰面上。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脚掌落地的时候,伤口被压开,血从痂下面渗出来,在石板上留下一个淡红的印。她没有停下,脚抬起来,迈出去,落下。脚抬起来,迈出去,落下。也没叫疼,嘴唇抿着,牙齿咬着,喉咙里的那声闷哼被咽回去了,咽进肚子里,和血一起。


    巷子不长,从药铺门口到横街,不过几十步。几十步,在平时,不过是一口气跑完的距离。但在这条窄巷里,在夜风里,在灯笼摇晃的光晕下,几十步像几十里。尽头是条横街,街不宽,两辆马车并排走就会蹭到轮子。街对面能看见城门楼的轮廓,在夜里黑黢黢地立着,像一头蹲着的兽,像一座没有碑的坟。城门楼是砖砌的,方方正正,墙面上有箭孔,有裂缝,有被火烧过的痕迹。城垛塌了一半,箭楼倒了一座,另一座歪着,像一个人站着睡着了。


    城门没关死。一道窄缝透出光,光是从门缝里漏出来的,不是灯,是火把。是守门兵卒插在墙上的火把,烧了一夜,火苗小了,暗了,但还在烧。两个守门兵卒靠在门边打盹,一个坐着,背靠着城门,长枪斜插在土里,枪头朝上,枪尾朝下。一个站着,身子歪在墙上,头垂着,下巴抵着胸口。他们听见脚步声,脚步踩在石板上,嗒嗒的,很轻,但在夜里很响。抬头看过来,动作很慢,像从梦里被拽出来。


    “谁!”其中一个喝了一声,拔枪起身。手握住枪杆,把枪从土里拔出来,枪头上的泥被甩掉,枪尖在火光下闪了一下。另一个也醒了,揉了揉眼,手按在刀柄上。


    程虎停下,站在街心。脚踩在石板上,不走了。他背着人,呼吸有些重,气从鼻子里出来,粗的,急的,像拉风箱。但没慌。眼睛看着那两个兵卒,左眼眯成一条缝,瞳孔在眼睑下面收缩。“商队程虎,北境来的,要进城。”


    “这么晚了进什么城?”另一人走过来,提灯照他脸。灯是铁皮打的,前面开了一个口,光从口里射出来,照在程虎脸上。他眯了一下眼,没有躲。灯照着他的独眼,照着他脸上的旧疤,照着他花白的鬓角。“有文书没有?重伤者不得入城,这是规矩。”


    程虎不动。脚没有往后挪一寸,身体没有往后仰一分。阿烬从他侧后走出半步,两手抓着陈无戈的腿,手指抠进裤料里,指甲嵌进布料的纤维,指节泛白。不抬头,头垂着,下巴抵着胸口。也不说话,喉咙很干,嘴唇很黏,舌头很硬。只是死死抱着,把陈无戈的腿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不能丢的东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守卒皱眉,眉头拧在一起,眉心挤出一道竖纹。“你这丫头干什么?松手!”


    她没松。手指扣得更紧,指甲嵌进布料,嵌进棉花,嵌进她能抓住的一切。


    “她不会松。”程虎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你要拖走他,就得先把她拉开。”


    守卒迟疑了一下。灯影晃了晃,光照过程虎右臂。他外衣破了一道口子,从肩膀到肘弯,布料裂开,露出里面的皮肉。皮肉上有一条龙,盘曲的,鳞爪分明。从肘部一直延伸到肩,青黑色的,在火光下泛着暗青。那人的瞳孔缩了一下,像猫在夜里看见光。


    “北境旧部?”他低声问。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低得像是在确认一件不该确认的事。


    程虎没回答。喉咙很干,嘴唇很黏,舌头很硬。只盯着他,左眼看着他,目光像钉子,像锥子,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片刻,守卒退了一步,脚往后挪了一尺。抬手示意同伴,手掌竖起来,五指并拢。“让他们过。”


    两人让开路,一个往左站,一个往右站。枪靠在肩上,刀收回鞘里。


    程虎迈步往前走,脚踩在石板上,嗒,嗒,嗒。阿烬紧跟着,一步没落下,脚抬起来,迈出去,落下。她的脚掌已经磨破了皮,脚底的血痂被石板蹭掉,露出下面嫩红色的肉。走一步,地上就留一个淡红的印,像一个人在盖章,像一个人在写字,像一个人在说“我走过这里”。


    进了城,街道窄了些。两旁的铺面低矮,屋檐伸出来,几乎碰到对面的屋檐。天被切成一条缝,窄窄的,长长的,像一道伤口。门窗紧闭,门板是木头的,旧了,黑了,漆皮剥落了。只有几家酒肆还亮着灯,灯是从门缝里漏出来的,昏黄的,暧昧的,像一个人在眯着眼看你。酒肆里有笑声,有划拳声,有碗碟碰撞的声音。程虎没走主道,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窄到两个人并排走都要侧着身子。抄近路往西边去,路是砖铺的,砖缝里长着草,草是枯的,黄的,踩上去沙沙响。


    “医馆在哪?”阿烬喘着气问。气从嘴里出来,急的,短的,像一个人在跑。她的声音在巷子里撞来撞去,撞在左边的墙上,弹回来,撞在右边的墙上,又弹回来。


    “快到了。”程虎脚步没停,脚踩在砖上,嗒,嗒,嗒。“再两条街。”


    他话音刚落,脚下突然一滑。砖缝里积着夜露,砖是湿的,滑的,像冰。他背着人,重心不稳,身体往前倾,整个人往前扑去。千钧一发之际,他扭腰转身,腰用力,肩膀用力,脖子用力。用左肩撞墙,肩膀撞在砖墙上,墙是硬的,石头是硬的。撑住,硬是没倒。脚踩在地上,膝盖挺直,腰背收紧。陈无戈在他背上晃了一下,身体从左边歪到右边,从右边歪到左边。嘴角渗出一丝血,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落,滴在程虎的肩上,滴在布料的纤维里。


    阿烬冲上来扶墙,手掌按在砖墙上,砖是凉的,粗糙的,有细密的裂纹。抬头看程虎的脸,月光从巷子上方照下来,照在他脸上。照见他额上的汗,汗珠从鬓角滑下来,顺着眉骨往下淌,流进那只完好的眼里,流进那只瞎了的眼窝。顺着独眼的缝隙往下流,在脸上拉出一道湿痕。


    “你能行吗?”她问。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一件不敢问的事。


    “废话。”程虎喘了一口,气从肺里出来,粗的,急的,烫的。“我背过三百斤的货,走三天没歇。这点路算什么。”


    他说完,继续走。步伐比刚才慢了些,脚抬起来,迈出去,落下。但更稳,脚掌踩在地上,不滑了,不歪了,不晃了。


    阿烬低头看自己的脚。布条已经被血浸透,黏在伤口上。布条是白色的,现在是红的,血从布条的缝隙里渗出来,把脚掌染成暗红色。她撕下裙摆另一角,布是兽皮的,很韧,撕的时候发出“嘶”的一声。重新裹了一遍,手指把布条拉紧,在脚背上打了个结。然后追上去,脚抬起来,迈出去,落下。


    他们穿过第三条巷子时,狗叫起来了。不是一只,是很多只。从院子里叫,从墙后面叫,从黑暗里叫。叫声连成一片,像一锅被煮沸的水,像一群被惊动的野兽。几户人家亮了灯,窗缝里透出光,黄的,暖的。有人在骂,骂狗,骂夜,骂不知道是谁的东西。程虎贴着墙根走,背贴着墙,影子贴着墙,脚步贴着墙。避开巡夜的差役,差役在街上走,脚步声很远,梆子声很远,灯笼的光很远。他知道这些人在夜里最警觉,眼睛是睁着的,耳朵是竖着的,手是按在刀柄上的。也最容易找麻烦,找一个没有文书的商队,找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找一个不该出现在城里的麻烦。


    终于,前方出现一间挂着木匾的屋子。匾是木头的,旧了,黑了,漆皮剥落了。上面刻着“济世堂”三个字,字是阴刻的,笔划很深,被风雨磨平了棱角。底下点着一盏油灯,灯是铜的,旧了,绿了。灯芯很短,火苗很小,但它亮着。门没锁,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程虎加快脚步,脚抬得高了,迈得大了。一脚踢开门,鞋底踹在门板上,“砰”的一声,门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他的肩膀顶住。


    屋里药童正在打盹,趴在柜台上,脸枕着胳膊,嘴张着,口水流在柜台上。听见响动惊醒,头从胳膊上抬起来,脖子扭了一下,发出“咔”的一声。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凳子歪了,他用手撑住,没倒。抬头看见程虎背着个浑身是血的人进来,顿时慌了。手在抖,脚在抖,声音也在抖。“大夫!大夫!”他连喊两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尖的,细的,像一根针。


    后屋帘子掀开,布帘是蓝的,旧的,边缘磨毛了。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大夫走出来,头发是白的,胡子是白的,眉毛也是白的。手里还拿着半页药方,纸是黄的,字是黑的,墨迹还没干。他一看情形,立刻放下纸,快步上前。脚步很快,快到袍角在风中翻飞,快到布鞋踩在地上没有声音。


    “放床上。”他说。


    程虎把陈无戈放在诊室角落的病榻上。床是木头的,窄的,硬的。床板吱呀响了一声,像一个人在叫,像一个人在叹气。陈无戈没动,头歪在枕头上,脸朝上,眼睛闭着。脸色灰白,灰得像死人脸上的妆,白得像被漂过的布。嘴唇干裂,上唇中间那道血口子已经干涸,变成一条暗红色的细线。胸口起伏极微,微到要俯下身才能看见,微到要把手放在他胸口才能感觉到。


    老大夫搭脉,手指搭在陈无戈的腕子上,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根手指。刚碰上腕子就皱眉,眉头拧在一起,眉心挤出一道竖纹。“失血太多,元气耗尽,经脉寒淤……”他摇头,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个慢动作。“怕是撑不过今夜。”


    药童端来一碗温水,手抖得厉害,碗在盘子上跳,水在碗里晃。还没到床边就洒了一半,水洒在地上,洒在床腿上,洒在药童的鞋上。


    “慌什么!”老大夫低喝,声音不大,但很硬。像一块石头被扔进水里,“咚”的一声。“再去煎参汤,快!”


    药童跑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越来越远。


    老大夫翻陈无戈的眼皮看了看,手指按在上眼皮上,往上推。瞳孔是散的,光打进去,没有反应。又解开他外衣检查伤口,外衣是粗布的,被血浸透了,黏在身上。他小心地揭开,布料粘着血,一扯就疼。陈无戈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醒。腹部有一道深割伤,从左肋到肚脐,很长,很深。边缘发黑,不是血痂的黑,是中毒的黑。是被什么邪物所伤,毒已经渗进去了,渗进皮肉里,渗进血管里,渗进骨头里。左肩旧伤崩裂,皮肉翻卷,血已凝成块,暗红色的,像一层被烤干的泥。右手掌心也有裂口,从掌根到指根,一道一道的,结着暗红的痂。


    “这人是怎么回事?”老大夫问程虎。


    “打架。”程虎答得干脆,像刀切在石头上。“被人围了,拼出来的。”


    老大夫没再问。他知道有些事不该打听,有些人不该问。取针盒准备施针,针盒是木头的,旧的,盖子上刻着字。打开一看,银针只剩七根。七根,不够,差很多。他的手在针盒上空停了一下,指尖颤了一下。


    “针不够。”他说。


    “全用上。”程虎走到柜前,掏出一袋银钱拍在桌上。钱袋是布的,旧的,口系着绳子。他解开绳子,把钱倒在桌上,银子在桌上滚,有大的,有小的,有圆的,有碎的。“剩下的押这儿。人活,你们功不可没;人死,收尸也算积德。”


    老大夫看他一眼,目光从程虎的脸上移到桌上,从桌上移到钱上,从钱上移到陈无戈身上。没说话,把钱推到一边,推到桌角,推到药罐后面。只拿了三枚铜板,铜板是旧的,磨得发亮。放进抽屉,抽屉是木头的,拉开的时候吱呀一声。“我治病,不卖命。但既接了,就不会撒手。”


    他开始施针。第一针落在头顶,百会穴。针尖刺进皮肤,陈无戈的身体颤了一下,很轻,像被风吹了一下。第二针落在眉心,印堂穴。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第三针落在胸口,膻中穴。他的呼吸重了一分,气从嘴里出来,粗的,急的。每一针落下,陈无戈的身体都会轻微颤一下。老大夫眉头越皱越紧,眉心那道竖纹越来越深。


    “寒气入骨,真气逆冲……这不是普通外伤。”他低声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体内有东西在压着伤势,不让它发作,但也耗他自己。”


    程虎站在床尾,没应声。他站在那里,像一根桩,像一块碑,像一个在夜里等船的人。他知道那是什么——不是什么“东西”,是陈无戈自己在撑。靠一口气,靠那股不肯倒下的劲儿。从密道到深沟,从深沟到石脊,从石脊到荒坡,从荒坡到城下。一路撑过来,撑到看见阿烬,撑到听见那三下敲门声,撑到门开了一条缝。然后那口气就松了。


    阿烬走到床边,慢慢跪下。膝盖落在地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像一颗石子落进空碗里。没碰陈无戈的脸,手指在他的脸旁边停了一下,又缩回去。也没喊他名字,喉咙里有声音,但没有出来。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他垂在床边的那只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只手冰凉,凉得像石头,凉得像冬天的井水,凉得像一个人在雪地里站了很久。指节泛白,白得像骨头。掌心全是老茧和裂口,老茧是硬的,黄的,像一层壳;裂口是新的,红的,还在往外渗血。她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它,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掌心贴着他的掌心。一下一下搓着,从手指搓到手腕,从手腕搓到手指。


    老大夫看了她一眼,没阻止。她的脚在流血,血从布条里渗出来,在地上留下一小片暗红。她的膝盖跪在地上,石板是凉的,是湿的。她的背是弓着的,像一张被拉开的弓。


    “你这丫头,脚都破了。”他说。


    阿烬没抬头。眼睛还是看着陈无戈的脸,看着他的眉头,看着他的嘴唇,看着他微弱的呼吸。“没事。”


    “药童!”老大夫喊,“拿金创药和布条来,给她包一下。”


    药童跑进来,端着托盘。托盘上有药,有布,有剪刀。他蹲下来,把阿烬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拆掉她脚上被血浸透的布条。布条粘在伤口上,他小心地揭,揭不开,用水润了一下,才揭下来。给阿烬处理伤口时,手还是抖,但比刚才稳了些。药粉洒在伤口上,阿烬的脚趾蜷缩了一下,没有出声。布条缠上去,一圈一圈,不松不紧。


    包好后,她依旧跪着,手仍握着陈无戈的。她换了只手,右手换左手。另一只手轻轻抚过他手腕上的旧疤,那是雪夜拾婴时留下的。很深,很长,从腕骨到肘弯,像一道刻进肉里的符。她想起十二年前的那个冬天。她躺在竹篮里,顺河而下,全身发烫。竹篮是破的,草是湿的,水是冰的。是他把她抱起来,用破袄裹住,一路背着走。那时他也累得快倒下,却一直没松手。现在轮到她了。


    她不说话,也不哭。只是守着,像守着最后一盏灯。


    老大夫收了针,针一根一根地从陈无戈身上拔出来,用布擦干净,放回针盒。擦掉额头的汗,汗珠从鬓角滑下来,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参汤来了就灌下去。能不能醒,看他自己的命。”


    他说完,转身去写药方。笔是毛笔,墨是松烟墨,纸是黄表纸。他写得很快,字很草,像被风吹过的草。


    程虎走到门边,靠着墙站定。墙是砖的,凉的,他靠在上面,肩胛骨贴着砖头。抽出一把飞刀,刀身是铁的,窄长的,刃口有豁。放在手心掂了掂,重量还在,平衡还在。插回腰间,刀鞘是牛皮的,旧的,缝线松了。他的独眼扫视门外街道,左眼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耳朵听着远处的脚步声,脚步声很远,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走路。


    屋内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灯芯在烧,油在耗,火苗在晃。还有阿烬偶尔吸气的声音,她在忍,忍疼,忍泪,忍那口气。


    陈无戈躺在那里,像睡着了,又不像。他的眉头偶尔会动一下,像是在梦里挣扎什么,像是在很深的水底往上游。断刀被程虎放在床头柜上,刀身沾着泥和血,泥是黑的,血是暗的,混在一起,糊在刀身上。第四道血纹暗得几乎看不见,像一根被烧过的线,像一道被缝合的伤口。


    老大夫端来参汤,碗是瓷的,白的,汤是黄的,苦的。用小勺一点点喂进陈无戈嘴里,勺子碰到牙齿,发出“叮”的一声。大部分顺着嘴角流出来,汤从嘴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枕头上。被布巾接着,布巾是白的,湿了,黄了。只有极少部分咽了下去,喉咙动了一下,很慢,很轻。


    “只能这样了。”老大夫放下碗,碗在桌上转了一下,停了。“今晚若能熬过去,明日再说。”


    程虎点头。他没坐下,膝盖没有弯。也没闭眼,眼皮没有合。就那么靠着门框站着,一只手始终按在飞刀柄上,手指扣着刀柄的末端,掌心悬空。


    阿烬还是没动。她换了只手握陈无戈的手,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掌心贴着他的掌心。她的眼睛盯着他脸,盯着他每一次微弱的呼吸。吸的时候,他的胸口会微微抬起;呼的时候,他的胸口会微微落下。抬起,落下,抬起,落下。她数着,一下,两下,三下。


    外面天色渐渐发青。不是亮,是青。是夜与昼之间的那一段颜色,是黑与白之间的那一道过渡。街上有早起的贩夫推车走过,车轮是木头的,碾过石板,发出闷响。车上是菜,是米,是柴。他们走得很慢,车很重,路很长。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啄了两下玻璃,玻璃是透明的,里面是灯,外面是夜。它啄了两下,飞走了。


    屋里的灯还亮着。油快烧干了,灯芯很短,火苗很小。但它亮着。


    陈无戈的手指忽然抽了一下。不是动,是抽。是指节弯曲了一下,又伸直。很轻,很快,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


    阿烬立刻察觉。她的手指在他的手指旁边,能感觉到他的肌肉在收缩,能感觉到他的骨头在动。抬起头,脖子抬起来,颈椎一节一节地抬起。她看着他脸,等着他睁眼。眼睛盯着他的眼皮,盯着他的睫毛,盯着他瞳孔的位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他没醒。只是手指动了半下,又静止了。像一个人在梦里想抓住什么,没抓住。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水底往上游,没到头。


    老大夫走过来再搭脉,手指搭在陈无戈的腕子上。这次神色稍缓,眉头松了,眉心那道竖纹变浅了。“脉象稳了些,寒气被压住了。能活到天亮,就有希望。”


    程虎听到这话,肩膀松了一寸。从门框上离开,站直了。手从刀柄上松开,垂在身侧。


    阿烬低下头,把脸轻轻贴在陈无戈的手背上。他的手背是凉的,骨头是硬的,皮肤是粗的。她的睫毛颤了颤,落下一点湿意,温热的,咸的。很快被粗布衣袖擦去,袖子是粗布的,擦在脸上像砂纸。她没抬头看任何人,只轻声说:“别死。”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布帘,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轻得像一声没有说出口的“我在”。但她握着他的手,更紧了。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掌心贴着他的掌心。


    老大夫退回药柜后,坐在椅子上,椅子是竹的,旧了,吱呀吱呀地响。低头写方子,笔在纸上走,沙沙沙,沙沙沙。药童蹲在炉前煎药,炉子是铁的,火是红的,药罐是砂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程虎站在门边,目光落在街角转出处。那里还是黑的,没有灯,没有人,没有声音。但他知道,天亮之后,麻烦才真正开始。七宗的人会来,巡使会来,那些穿墨纹袍的、持长剑的、眉心有邪纹的人会来。他们会搜城,会问话,会查每一个医馆,会找每一个受伤的人。但现在,他们还在。陈无戈躺在病榻上,呼吸微弱但持续,胸口在起伏,很慢,但不停。阿烬跪在床边,双手交叠覆在他手上,她的手很小,他的手很大,她的手盖不住他的手。程虎立于门侧,飞刀出鞘半寸,刃口朝外,刀身露出一线银白。


    油灯将熄未熄,灯芯上挂着最后一滴油,火苗缩成豆大一点。照着四壁药柜,药柜是木头的,一格一格的,抽屉上贴着字。照着满地凌乱,布条、药渣、水渍、血痕。


    窗外,苍云城的第一缕晨光爬上屋檐。光是从东边来的,从山脊后面来的,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的。很淡,很薄,像一层纱。照在瓦上,瓦是青的,光的白的,青和白叠在一起。照在墙上,墙是灰的,光也是灰的,分不清哪里是墙,哪里是光。照在窗台上,那只麻雀又飞回来了,站在窗台上,歪着头,看着屋里的人。它的眼睛是黑的,亮的,圆的。


    屋里,灯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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