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峤最先回过神来，立刻闪躲地偏了目光。转身去拿早就准备好的湿毛巾，却不小心把刚收好的传输线碰落在地。
哗啦的一声响。
在安静的诊室里，莫名惊心。
纪川轻咳一声，把警告标识点掉，低声问：“傅老？”
傅医生没什么表情，又点开“反应阙值”这一栏，历年的详细数据立刻在表格里显示出来：
2041年5月23日，反应阙值（RT）：1.00203 （+ 0.00000％）
2041年12月17日，反应阙值（RT）：1.00203 （+ 0.00000％）
……
2044年6月24日，反应阙值（RT）：1.00206 （+ 0.00299％）
Omega的腺体在经过一定刺激之后，会产生相应反应，腺体对于这个刺激的灵敏度，代表腺体本身的活性。这个反应阙值，如字面意思：腺体被外界刺激后产生反应所需要的最小刺激强度。
温衍因为腺体本身的损伤，灵敏度原本就是低于正常Omega，所以他的反应阙值一直超出正常数值一些。但这个数据四年来，从来没有变过。
这是第一次从数据上体现出灵敏衰退。
空气凝重。
Omega望着屏幕上的文字，眼睛像是锈住一样迟缓地眨眨。
过了很久，老医生才动动衣摆，搓搓下颌回身看他：“倒也不用这么警惕，这个数据还得让小纪做一下测算。所以小温温啊，我就跟你摊开来说了。我四年前我跟你说过，你这个腺体是个奇迹，但也是首例，所以咱们没有前人经验，我只能用我现有的知识来理解它，这些你都知道，对吧。”
温衍点点头：“嗯，您说。”
“腺体从十七岁成熟之后，会经历一段时间的旺盛期，再往后就会自然衰老。这个旺盛期的时长不一定，但一般有个15到20年。也有个别身体不好的Omega，在二十几岁就开始衰老。你现在是三十岁前后，本身已经到了这个衰退期的临界点，身体各项数据也有基础问题、腺体就剩百分之二十，所以我不能确定这是自然衰退，还是病理性的衰退。得让小纪跑跑数据模型，再连线一下首都那边的专家会诊评估一下，才能有个具体定论。”
说完，把已经维护好的稳态镜递过来，帮他戴上：“今天是六月二十四号，你等七月抽空再过来一趟，等……发情期之后吧？腺体应该会有一定的反应，到时候咱们再查一下。你有我联系方式，这期间哪不舒服了，或者觉得身上什么地方奇怪了，都及时和我说。别怕，咱们不怕哈，没事的。”
傅老在安慰他。
沈峤也在安慰他，所有人都在安慰他。
但温衍都只是弯弯唇角，声音温温的，说：嗯。我知道了。
下午四点不到，温衍准时下车来到青湾码头。
海风柔和，拂在脸颊边，带着咸湿的水腥味。
太阳已经西斜，照的海上一片粼粼的光。
船停在港口，有人正在陆陆续续地登船。
“船等下就开了，你们快回去吧。”
温衍笑着朝他们摆手。
沈峤两只手捧着温衍的脸，明明把人嘴唇都捧的嘟起来，噘着嘴说话、口齿不清的却成了他自己：“回去要好好照顾自己，听傅老的话，别害怕昂。肯定没事的。明天就要吃好吃的了呢，那个学生带来的海鲜最好是特别好吃，不然我不会放过他的。他都不知道，为了他那顿海鲜，我们衍衍错过了多少好吃的！”
温衍被他逗笑，无奈把脸上的手拿下来：“知道了。会好吃的。”
沈峤踮起脚抱他。
男生什么话都没说，但从他的呼吸和手上动作……温衍知道，他在哭。
等到靠岸的船只发出一声低沉的鸣笛，入口处的工作人员朝他们打趣：“还没上船的抓紧时间了喔，别抱啦，现在交通很方便的，从白沙屿到首都连上坐船也就三个小时。”
沈峤这才从擦擦眼睛，从他身上起来：“啊呀，今天海风真大，有个小飞虫进眼睛了，真讨厌。快上船吧，在催了。到了记得发消息。再有人欺负你，就给我们打电话，我和纪川哥帮你揍人。”
很拙劣的撒谎。
温衍没拆穿，替他抹了抹眼角，弯唇说：“知道了。快回去吧，等下天要黑了。”
然后转身上了船。
海浪打得船底摇晃，汽油和空调的味道挤满船舱。
隔着窗户，看见晃动的码头上，纪川递给沈峤一张纸巾。男生伸手接过，突然蹲到了地上。
浪声很大。
耳朵里满是机器轰隆隆的声响。
岸上的人影越来越远，放眼望去只剩深蓝色的一片。
……
-
从船上排队下来，已经是五点多。
站到实地的那一刻，温衍头还有些晕。
夏天潮热，额上出了些汗，细碎的刘海贴在额头，显得脸色更苍白了。
他稍微在码头缓了缓，背着书包慢吞吞地往山上走。刚走到山脚下，迎面碰见两个人。
其中一个温衍比较熟悉，是边以的爸爸。他们做了很多年的前后邻，以前偶尔也互相送过一些吃的。后来温衍的双亲相继去世，再加上边以也去了部队，和他们家的联系就少了。
另一个温衍不太认识，Alpha，和边以的爸爸眉眼上有些相似。
应该是边以的大伯父。
原本就不是很熟，温衍准备打个招呼就离开的。但没想到这位Omega爸爸看见他，眼睛突然亮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到他面前：“小衍！”
“小衍，叔叔拜托你，把边以的诉讼撤了好不好，我了解小以，他不是没分寸的人，你们之间肯定有误会对不对？小以昨天被送去军队看守所，说是后天就要军事审判，搞不好……要撤销他的士官身份，逐出军部了。”
几句话把温衍说的发晕。
边以被送去看守所，还要被审判……可能被逐出军部？
“可是我……”
他试图把手抻出来，想说自己并没有起诉过边以。
但这人把他攥得更紧了，开始抽着鼻子哭诉：“咱们岛上的人出去不容易，小以好不容易才当了士官，马上就要晋升中尉了……我了解小以，他不会做那种事的。你把诉讼撤了，就说都是误会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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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小以回来，我一定让他给你好好道歉，你怎么使唤他都行。”
他们在山脚拉扯，边以爸爸声音又很大，边说边哭。
已经有路过的人，三三两两地停下来，开始看热闹。
……
另一边，穿着黑袍的少女从一艘民用船上跳下来，嘴上骂骂咧咧：“我拜托你，姐姐！一个上尉，还是个Alpha，怎么那么八卦！”
说完掀开头顶的兜帽，对着身后的人翻白眼。
她身后也是个女人，一身上尉制式的联邦军服，肩上的六角星徽章闪闪发光。
被说了也不在意，转着手里的军帽，不紧不慢地跟上：“啧，Alpha就不能爱八卦吗？你这是典型的性别歧视。唐荔荔同志，我怀疑你思想有问题。”
少女比出一根食指，怼到女人鼻子尖上：“说好了就远远看一眼，只能一眼哈，不能被老大知道 ，不然咱俩都得死。”
她伸出一根手指，把少女拨开，扬眉：“知-道-了，少校大人。嗯？前面怎么了，围了一群人？”
说话间，已经站到了山脚的入口。
唐荔荔疑惑地朝人群缝隙看去，看见被人围在正中的Omega，双手正被一个男的紧紧攥着。
本就细弱的手腕，看起来好像那人再一用力就要碎掉。
脸上几乎没有血色，唇瓣几乎被咬成青白。
就是前两天才见过的温衍。
“小衍啊，你就行行好，叔叔求你了。等这个误会解除，小以顺利升了中尉，肯定也会记着你的好……你自己一个Omega，生活不容易，身体又不好。叔叔说的难听一些，以后但凡有个小病小灾的，我们家也都能帮上忙不是。”
抓着他的那个男人边哭边说，但明眼人一下就能看出，这俩人之间谁才是弱势。
何况，那男人身后还有个Alpha。
眼看周围的人越来越多，那个Alpha斜斜往人群里看了一眼，不耐烦地嘶了一声，说：“差不多行了，你这么求他，好像咱们边以真干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他一个腺体残疾的Omega，全岛人都知道，连点信息素都没有，你们但凡出去问问呢，什么样的Alpha能看的上这么个废O？还对他图谋不轨，简直笑话。”
两句话，唐荔荔就弄清了来龙去脉：这俩人是边以的家人，应该是接到军部的消息，知道边以马上就要被审判，所以跑来为难温衍这个Omega。把人的伤疤往肉里扎，还来当众羞辱。
眼看人们的眼神明显变了，站在人群中间的Omega身形一晃，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掉。
她这火一下就窜上来了。
靠了，为难一个病弱Omega，算什么本事！
她撸起袖子就要冲过去，但想到自己的身份和立场，又硬生生把步子止住。
目光扫过某位八卦女肩上的六星徽章……眼睛一转，直接把女人推了出去。
“看看看，看你Alpha个蛋的热闹，去干活！”
谢星榕措不及防被推一个趔趄。
幸亏底盘厚实，不然就要当场表演个狗吃屎（划掉）上尉吃屎。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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