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之后，陈定远婉拒了兵部几位尚书的饮宴邀请。
乘坐马车径直返回大都督府。
府内书房，陈定远脱下繁琐的朝服，换上一身利落的灰色便装。
他走向书架，从一个极为隐秘的暗格中，取出一个贴着明黄色封条的锡罐。
“备车。去海棠别院。”
陈定远向门外候着的参将赵成吩咐道。
赵成低头应诺，迅速去前院安排。
冬日的京城，天黑得早。
冷风穿街走巷，将胡同里的枯叶吹得四处打转。
海棠别院的大门紧闭。
陈定远走下马车，抬手叩响门环。
片刻后，大门开启。
鲁大发裹着一件厚实的棉袄，缩着脖子探出头。
见是陈定远，他立刻让开道路，动作十分熟练。
全无第一次相见时的惊慌。
“大都督，顾爷在正房的暖阁里呢。”
鲁大发引着陈定远向内走去。
穿过庭院，推开正房的雕花木门，一股温暖的炭火气息扑面而来。
暖阁中央摆放着一个精致的黄铜火盆。
里面燃烧着上好的无烟银丝炭，散发着融融暖意。
顾长安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夹棉长衫，坐在一张铺着软垫的罗汉床上看书。
听到声响，顾长安放下书册，抬头看向陈定远。
“大都督今日不在府中享受皇上的恩赏，冒着严寒跑到我这小院来，莫不是又遇上了难解的棋局？”
顾长安语气平淡，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陈定远走上前坐下。
将手中的锡罐放置在两人中间的小矮桌上。
“顾先生料事如神。陈某今日是来赴约的。”
“这是皇上今日刚刚赏赐的武夷山大红袍，虽不是明前龙井，但在冬日里饮用，驱寒暖胃甚好。”
陈定远伸手揭开锡罐的盖子，一股浓郁的茶香瞬间飘散开来。
顾长安取过旁边的红泥小茶壶。
熟练地拨出一些茶叶，注入沸水。
“听闻今日朝会，户部的岁末账册让皇上龙颜大悦。西夷的财富正顺着海路，源源不断地流向华夏上朝的国库。”
顾长安提壶倒茶，琥珀色的茶水在白瓷杯中泛起微波。
“大都督的这套手段，已在朝堂上立了威。”
陈定远端起茶杯，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看着火盆中跳跃的炭火，神色间并未见多少喜悦，反而透着深深的忧虑。
“先生献出的谋国之策，确实让华夏上朝不费一兵一卒便榨干了西夷。”
“但财帛动人心。这笔从天而降的巨额财富，虽然充盈了国库，却也在京城乃至整个朝堂，掀起了暗流。”
陈定远直言不讳。
顾长安并不意外，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金银是水，朝堂是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骤然涌入的巨富，必然会打破原有的利益制衡。”
“大都督在忧心何事？”
陈定远身子微微前倾，面色凝重起来。
“议阁首辅张辅之，是个理财的好手。他提出将西夷赔款的六成，投入到民间商会的扶持与江浙一带的轻纺工厂建设中。以此扩大出口，进一步倾销西夷。”
陈定远压低声音，
“这看似是利国利民之举。但实际上，议阁中的多位阁老，其背后的家族正是江浙一带最大的丝绸与茶叶商贾。”
“这笔钱一旦发下去，不过是左手倒右手，全进了那些文官集团的私囊。”
顾长安静静地听着，手指在罗汉床的木质边缘轻轻敲击。
“而皇上与兵部这边，则主张将这笔钱全部拨给百工局与兵工厂。”
陈定远继续说道，
“西夷虽败，但南洋诸岛，极北冰原，依然有外邦虎视眈眈。兵部想要扩大铁甲舰的编队，研发口径更大的重炮。”
“双方在乾极殿上为了这笔钱的归属，争吵不休。”
“皇上虽然手握兵权，但户部拨钱需要议阁的印信。”
“所以，大都督被夹在中间，成了众矢之的？”
顾长安一语道破玄机。
陈定远苦笑一声。
“这笔钱的名目，是我带兵打下来的。西夷的通商条款，也是我协助制定的。”
“议阁觉得我偏向军方，处处防备，军方内部又有几位老资格的将领，认为我风头太盛，意图夺取新组建的远洋水师提督之位。”
“我如今在朝堂上，可谓是步步惊心。”
顾长安看着陈定远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庞。
虽然昔日至高无上的皇权已经被削弱，社会也逐渐走向开放趋势。
但一个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统帅，回到了权力的中心。
依然要面对这永无休止的党同伐异。
这在华夏，不是新鲜事。
“大都督，权力之争，不在于你拥有多少，而在于你能分配多少。”
顾长安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起伏。
“请先生赐教。”
陈定远正襟危坐。
顾长安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添满热茶。
“大都督在西夷的手段用得很好，怎么到了自家朝堂上，便忘了分化拉拢的道理？”
顾长安看着陈定远，
“议阁想要钱发展轻纺，军方想要钱造重炮。这两者并非水火不容。你只需在这中间，造出一座桥梁。”
“桥梁？”
“百工局。”
顾长安吐出三个字。
“百工局是朝廷直辖的工匠总署。无论是纺织机，蒸汽抽水机，还是重炮枪械，其核心的图纸与机床，皆由百工局研发制造。”
顾长安条理清晰地剖析。
“大都督上奏皇上，将西夷赔款单列一项重工专款，直接拨付给百工局，用于扩大炼钢厂的规模与高精度机床的研发。”
陈定远眉头紧锁，思索片刻后说道：
“百工局的产能有限，若将巨款砸入，短期内无法见效，议阁那帮人定然会以劳民伤财为由阻挠。”
“这便需要大都督去谈。”
顾长安的眼神深邃。
“你向议阁承诺，百工局新建的钢铁厂与机器制造局，优先为江浙商会提供最新式的蒸汽纺织机与运输车。”
“有了这些新机器，他们的出货量能翻数倍，赚取的利润远比直接拿到朝廷的拨款要多。”
“商人们重利，阁老们算得清这笔账，他们定然会同意。”
“而在军方这边。”
顾长安话锋一转。
“百工局炼出了好钢，造出了机床，生产重炮和铁甲舰的装甲便易如反掌。军方的需求同样得到了满足。”
顾长安端起茶杯，轻轻吹拂水面。
“将钱变成技术和机器，把文官集团与军方的利益死死绑在百工局这驾马车上。”
“而大都督你，作为推动此项国策的首倡者，只需向皇上请旨，兼任百工局的督办大臣。”
“如此一来，你便卡住了文官赚钱的命脉，也卡住了武将升迁的武器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