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芸!你一定要相信我——!”
张鹏程像条狗一样跪在地上,死死抓着顾晓芸的裙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然而,整个宴会厅里,除了他的哀嚎,再也没有任何其他声音。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主桌首位那个年过七旬的瘦高老人身上。
顾长林站在那里。
老爷子那张布满风霜的脸,此涨成了紫红色。他握着红木拐杖的双手剧烈地颤抖着,手背上的青筋仿佛随时都要爆裂开来。
他不愤怒吗?他不觉得耻辱吗?
作为在大川市教育界和官场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他这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名声和羽毛。今天这满堂宾客,几乎全是他教过的学生、提携过的后辈。
而现在,这个他原本就看不上的准孙女婿,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被人拿着这种下三滥的桃色丑闻找上门来!这简直是把顾家的祖宗牌位拖出来当众抽耳光!
但顾长林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
他清楚,越是在这种颜面扫地的时刻,越不能像个泼妇一样在大庭广众之下歇斯底里地去跟人撕扯。那只会让顾家成为更大的笑话。
当务之急,是止损!
顾长林深吸了一大口气,强行将胸腔里那股快要让他昏厥过去的怒火压了下去。
他转过身,面向主桌上的赵宏、柴局长等人,极其郑重、甚至带着一丝悲凉地,深深鞠了一躬。
“赵市长,各位老伙计,还有在座的各位亲朋好友。”
顾长林的声音虽然有些沙哑颤抖,但在麦克风的扩音下,依然传遍了整个大厅:
“今天,让大家看笑话了。”
“我顾长林教书育人一辈子,自诩识人无数。却没看穿这人皮底下,竟然藏着这样一颗狼心狗肺!这是我老头子瞎了眼,连累大家跟着一起受了这等惊扰,我在这里,给大家赔个不是。”
老爷子直起腰,手里的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语气不容置疑地定下了基调:
“今天的订婚宴,到此取消!”
“接下来,是我们顾家的私事,也是家丑。就不留各位在这里看戏了。请大家回吧。”
这番话,既保全了顾家最后的体面,又干脆利落地跟张鹏程划清了界限。
赵宏见状,立刻站起身,上前扶住了顾长林的手臂,叹了口气:
“老师,您别动气,保重身体要紧。这种品行败坏的年轻人,早点看清真面目,划清界限,对晓芸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是啊顾老,既然是家务事,我们就不过多掺和了。您老消消气,改天我们再去家里看望您。”林振国等人也纷纷起身,说了几句宽慰的场面话。
坐在另一桌的孙建国,此刻也像如释重负般站了起来。
他现在连看都不想多看张鹏程一眼,这小子不仅是个废物,更是个随时会惹得自己也一身骚的瘟神!他只庆幸自己刚才没有为了巴结顾家,强行替张鹏程出头,否则这会儿他也得跟着一起名誉扫地。
想起刚才席间自己还以张鹏程的直系领导自居,跟这些市领导们攀谈,嘴里说着张鹏程是个能力品行兼备的好苗子,值得提拔的话,孙建国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孙建国夹起公文包,甚至没跟顾知舟打招呼,黑着脸快步向外走去。
随着市领导们的离席,大厅里的宾客们也开始陆陆续续地往外走。
人群里,李伟端着茶杯,和几个公子哥依然坐在原位没动。
“啧啧啧,这可是摔得够惨的啊。”
李伟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张鹏程,嘴角勾起幸灾乐祸的笑:
“要我说啊,人还是得有自知之明,我还以为他张鹏程是个情场手段了得的凤凰男,搞了半天,是个连自己拉的屎都擦不干净的蠢货。”
“李少,这种垃圾货色还想凑进咱们的圈子里?”旁边一个狗腿子嗤笑了一声,“要我说,那女的肚子里的野种要是生下来,张鹏程这小子估计连买奶粉的钱都没有,还得去大马路上要饭呢。”
不仅是他们在看笑话。
张家和李家的那些亲戚们,此刻也是一个个脸色铁青,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张鹏程的大舅李大柱此刻正拉着媳妇往门外走,一边走一边没好气地抱怨:
“这叫什么事儿啊!本以为是攀上了高枝来沾沾光,结果这脸都丢到姥姥家了!”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张家的堂兄更是心疼得直跺脚,“我可是随了一千块的礼金啊!我一个半月的工资呢!这饭都没吃上一口,订婚宴就取消了,这礼金他们家是不是得退给咱们啊?!”
亲戚们的抱怨声,就像是一个个响亮的耳光,抽在张建国和李金花的脸上。
李金花眼看着满堂的宾客走得干干净净,那些刚才还对她阿谀奉承的人,此刻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条令人作呕的蛆虫。
她彻底疯了!
“你这个臭婊子!我跟你拼了!!”
李金花像个泼妇一样,张开涂着红指甲的双手,不顾一切地朝着门口的周慧扑了过去,想要抓烂那张毁了她儿子前程的脸。
“砰!”
二宽一脚踹在李金花的肚子上!
“哎哟!”
李金花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肥胖的身体直接被踹飞出去半米远,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而舞台上。
顾晓芸依然被林婉蓉死死搀扶着。
她呆呆地看着跪在脚下、满脸鼻涕眼泪、依然在疯狂重复着“我是被冤枉的”的张鹏程。
在这一刻,顾晓芸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男人。
她想起了当初张家大摆宴席时,林振国对她的劝告:“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
想起了每次张鹏程对自己不耐烦发脾气后,又立刻低声下气、用各种甜言蜜语来哄自己的嘴脸。
想起了张鹏程母亲那种市侩刻薄、今天在酒店里那种令人作呕的暴发户做派。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错觉。
原来,自己就像是一个被这家人精心算计好的猎物。而自己,竟然还傻傻地憧憬着跟他结婚生子、相夫教子的未来。
真是太可笑了。
顾晓芸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底的那种温婉和单纯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让人心碎的清冷和决绝。
“鹏程。”
顾晓芸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不会再信你的甜言蜜语了。”
“让事实说话吧。如果你心里没鬼,如果你真的是被冤枉的。”
顾晓芸低下头,看着张鹏程希冀的眼神:
“那就拔头发。让人家去做比对。”
轰!
这句话,等于是在张鹏程的头上,宣判了最后的死刑!
连顾晓芸都不信他了!连这最后的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不……晓芸……不要……”
张鹏程绝望地伸出手,想要去抓顾晓芸,却被顾知舟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开了。
就在这满地狼藉、丑态百出的时刻。
红星大酒店对面的马路边。
黑色的奥迪A6后座车门打开。
张明远穿着一身得体的黑色西装,从车上走下来。
他绕到后排的另一侧,将一个骨瘦如柴、形容枯槁、甚至连眼皮都快睁不开的老人,从车座上抱了下来。
陈宇从后备箱里拿出了一辆轮椅,赶紧推过来。
两人合力,将老人稳稳地安放在了轮椅上,并在他的腿上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羊毛毯。
这个老人,正是因为脑梗偏瘫在床、已经被张建国一家彻底当成累赘抛弃的张家老爷子——张守义。
“远哥,里面正热闹着呢。”
陈宇一边帮老爷子掖好毯子角,一边压低声音,语气兴奋的开口:
“二宽进去的时候,就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兜里了。刚才我在车里听得一清二楚,张鹏程那孙子算是彻底完了,顾家老头子已经发话取消订婚宴了。”
“嗯。”
张明远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轮椅后面,双手握住把手,推着张守义,缓缓地向着马路对面的红星大酒店走去。
其实,张明远早就算计好了一切,甚至连那份亲子鉴定报告上唯一的“漏洞”——没有张鹏程的名字,他也早就准备好了后手!
在周慧回到清水县的那天晚上,张明远就已经动用陈遇欢在省城的关系,花重金请来了两位省级司法鉴定中心的生物样本比对专家,带着便携式的检验设备,悄悄进驻了清水县人民医院。
在2003年这会儿,清水县这种小地方的医院,没有条件做完整的亲子鉴定。
但是!
如果是有了已经提取好的胎儿DNA图谱样本(周慧从省城带回来的副卷),仅仅是提取一个成年男人的毛囊DNA进行“靶向比对分析”。这种相对简单的比对工作,借助省城专家带来的便携设备,在县医院的实验室里,两个小时之内,绝对能出具结果!
张明远早就把所有的退路都给张鹏程堵死了!
不仅有盖着公章的鉴定报告,甚至还有随时准备现场拔毛、当面验证的省级专家!
今天。
他张明远就是要推着这位曾经最偏心、最看不起他们一家的爷爷,亲自去那个金碧辉煌的宴会厅里。
去亲眼看一看,他张守义引以为傲的张家麒麟儿,金孙孙,到底是个怎样丧尽天良、声名狼藉的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