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说得对。大哥，你送车也不提前跟我商量一下。”
顾知舟站在沙发旁，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里透着体制内领导干部的谨慎和对这种暴发户做派的排斥：
“鹏程现在在县政府办，那是个什么地方？那是清水县的权力中枢，无数双眼睛盯着呢！一个连正式编制都还没落定的科员，开着二十多万的新款帕萨特去上班，太扎眼了！”
“哪怕你等过两年，鹏程在单位里站稳了脚跟，提了副科再送也不迟啊。现在送，有点太招摇了。”
面对父亲和弟弟的轮番数落。
顾知行却是不以为意地翻了个白眼。
他跟在体制内谨言慎行了一辈子的老爷子和顾知舟不同。他早年下海，在商场里摸爬滚打，信奉的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先敬罗衣后敬人”的丛林法则。
而且，顾知行也是顾家里，唯一一个对张鹏程还算比较满意的长辈。
在他看来，张鹏程名牌大学毕业，长得一表人才，嘴巴甜、会来事儿，跟那些木讷的书呆子完全不一样。这种人只要给个平台，在官场上那绝对混得开。配自己那个被保护得有些单纯的侄女，也算是郎才女貌了。
“行了行了，知道了。爸，知舟，大喜的日子，你们就别在这儿上政治课了。”
顾知行嘴里敷衍了一句，转头搂着张鹏程的肩膀，压低了声音，笑眯眯地拍了拍他：
“鹏程啊，你别往心里去。老爷子跟你这个准岳父啊，在体制内混了一辈子，谨言慎行惯了，看什么都觉得是雷区。”
“不过，他们说得也有点道理。这车，平时你就私下里开着带晓芸出去玩。上班的时候，可千万别开到单位里去。在机关大院里，要是你的车轱辘比领导的座驾还亮，那不是排面，是在给自己招灾惹祸，明白吗？”
“大伯，您放心，我懂规矩。”
张鹏程脸上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受教地点着头：
“这车太贵重了，我平时绝不乱开。等过了年，我努力工作，争取早点把转正手续办下来，再凭真本事提个副科。到时候，我再堂堂正正地开着您送的车，带您和晓芸去兜风！”
这几句顺耳的话，不仅把顾知行哄得眉开眼笑，连带着沙发上的顾知舟，脸色也缓和了不少。
“爷爷，爸，大伯。你们就别操心了。”
顾晓芸也赶紧走过来，挽住顾长林的胳膊，替张鹏程打着圆场：
“鹏程心里有数呢。这辆车平时我开，我又不在体制内上班，这下总不会有人说闲话了吧？”
见孙女这么护着对方，顾长林也不好再在这大喜的日子里深究，只能在心里叹了口气。
顾长林用红木拐杖轻轻顿了顿地，将话题拉回了今天碰头的正轨：
“今天晚上，市里的一些亲戚朋友和宾客就要陆续到了。明天的订婚宴，酒店和宴席都安排妥当了吗？”
老爷子目光威严地扫过张建国夫妇，语气严肃地定下了这场宴席的基调：
“咱们顾家是书香门第，知舟也是市局的领导干部。来的客人，多是些在教育界和体制内有修养、有文化的。这场酒席，不要铺张浪费，也不用那些花里胡哨的排场，最重要的是得体、庄重！”
“千万不能搞出那种大声喧哗、乌烟瘴气的暴发户做派！丢了顾家的脸面！”
张建国赶紧从单人沙发上欠起身子，连连点头：“老爷子您放心！我们都按您的吩咐，绝不讲排场，绝不大操大办！”
张鹏程也跟着开口，语气极其诚恳：
“爷爷，爸。我都安排好了。红星大酒店那边，我只订了二十桌。除了我们张家本家的一些直系亲戚，就是我单位里关系比较好的几个老同事。外人，我一个都没请。”
“嗯，那就好。”顾知舟点了点头，扶了扶眼镜，有些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
“鹏程，明天会有几位重要的市领导，以及市局的同僚要过来。这些人身份敏感，私下里来参加私人宴会，不喜欢招摇。”
“你一定要跟酒店方面，还有你们那边的亲戚交代清楚。注意分寸！尤其是保密性要做好！宴会厅里，绝对不允许有人拿着相机或者手机乱拍！一旦照片流传出去，被有心人做文章，那对领导们的影响极其恶劣！”
“我明白，爸！明天我亲自安排人在门口守着，绝对出不了任何岔子！”张鹏程拍着胸脯保证。
两家人在客厅里，足足商量了两个小时，将明天订婚宴的每一个细节、座位排次、迎来送往的流程，全都仔细地过了一遍。
直到上午十一点。
“行了，就按这个定吧。我们先回酒店了，下午还要接待几个提前过来的老伙计。”
顾长林站起身，在顾晓芸的搀扶下，向着门外走去。
张鹏程和顾晓芸，以及张建国夫妇，一路恭敬地将顾家人送下了楼，看着那辆挂着省城牌照的高档商务车驶出了小区大门，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张鹏程小两口干脆也跟着他们去了酒店，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重新回到楼上新房。
防盗门刚一关上，刚才在顾家人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李金花，瞬间就像是解除了封印一样，整个人长长地松了口气。
她直接跑到阳台上，趴在玻璃窗前，看着楼下那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崭新帕萨特，脸上喜不胜收，笑得连嘴都合不拢了。
“哎哟喂！这顾家，真不愧是市里高门大户啊！一出手就是一辆小轿车！”
李金花两手夸张地比划着：
“这车看着就气派！比街上那些跑出租的夏利强了一百倍！老张，这车怕是最起码得十几万吧？”
张建国这会儿也卸下了刚才畏畏缩缩的伪装，他走到阳台上，顺着老婆的目光看下去，嘴角的那抹得意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住。
“十几万？你这头发长见识短的蠢老娘们！”
张建国背着手，拿出一副极其懂行的派头，得意洋洋地科普着：
“刚才人家大伯说了！这叫帕萨特B5！还是什么1.8T的顶配！我告诉你，这车落地，少说也得二十四五万！在咱们清水县，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开得起的！怕是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二十多万？！”
李金花一听这数字，眼睛瞬间瞪得像两个铜铃，激动的直拍大腿！
“乖乖！这顾家老大也太有钱了吧！”
贪婪和兴奋让李金花瞬间失去了理智，嘴里也没了遮拦：
“听说他大伯是做大生意的，开什么4S店！那店里卖的，不全是这种几十万的高档车？店里的车，怕是最少也得有几十辆吧？”
李金花两眼放光：
“哎呀，我这辈子还没开过这种四个轮子的小轿车呢！回头等咱们鹏程结了婚，让晓芸跟她大伯说一声。也给我也弄一辆来开开！我去考个驾照，到时候开回咱们村里，那得多风光啊！”
听到这话，张建国皱了皱眉头，刚想开口训斥她痴人说梦。
李金花却越说越兴奋，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甚至开始算计起了顾知行的家产：
“老张，我可是听说了！他这个大伯，只顾着做生意，到现在还是个光棍，连个一儿半女都没有！”
“你说，他挣那么多钱，那些身外之物，百年之后还能带进棺材里不成？以后还不是都得留给咱们晓芸？咱们晓芸嫁给了鹏程，那这几千万的家产，最后不全都是咱们老张家的？！”
“哎呀妈呀！老张，这下咱们家可真是要彻底发达了！”
对未来的憧憬，让李金花那张刻薄的脸，在这一刻笑的像一朵绽放的老菊花。
“行了！越说越没谱了！”张建国呵斥了一句，但也并没有去深究，其实在他心底，何尝没有闪过这样隐秘的念头？
李金花撇了撇嘴，刚才的兴奋劲儿稍稍退去，随后，她的话锋一转，开始抱怨起刚才那个让她抬不起头来的顾家老爷子：
“老张，你说那个老不死的，也太能摆谱了吧！”
李金花咬牙切齿地指着客厅里的沙发：
“咱们家可是掏空了家底，砸锅卖铁才凑够了这套婚房的全款！他一走进来，不仅连句好话没有，还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搞得跟咱们家沾了他们顾家多大的光、高攀了他们一样！咱们鹏程那可是正经的名牌大学生，现在在县政府办上班！差哪了？真是个老眼昏花、没眼光的老东西！”
“啪——！”
就在李金花唾沫横飞地骂得正起劲时！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毫无征兆地在阳台上炸响！
李金花被这一巴掌直接抽得在原地转了半圈，半边脸颊瞬间高高肿起，五个鲜红的指印清晰可见！
她捂着脸，整个人都懵了！
足足过了三秒钟，她才反应过来，像个被点燃的炮仗一样，张牙舞爪地就要冲着张建国扑过去：
“姓张的！你发什么疯？！你敢打我？！”
“你给我闭嘴！！”
张建国一把抓住她挥舞过来的手臂，眼中凶光毕露，面色狰狞。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一头发怒的野兽般咆哮着：
“把你这张没遮拦的破嘴，给我收一收！！”
“我告诉你！咱儿子现在只是订婚！还没结婚呢！”
张建国死死地盯着李金花：
“你刚才那些混账话，要是让顾家人、或者让外面的有心人听到了半个字！不用等那个老头子发话，只要那个交通局的副局长一翻脸！”
“鹏程这辈子在官场上的前途，就全他妈毁了！咱们家的血汗钱，也得全都打水漂！听清楚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