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谭市少有的晴天，连风里都少了几分常年不散的潮湿霉味。
暖金色的阳光洒落，给灰扑扑的街道镀上了一层软边。
中心公园挤满了人——野餐的家庭、放风筝的孩子、凑在一起聊天的年轻人。连平日就热闹的商业街，都比往常更挤了几分。
唯独市中心的哥谭市立图书馆，依旧安安静静的。
偌大的阅览区只有零星翻书的轻响，稀稀疏疏地散在空气里。
人们各自缩在角落，埋头做着自己的事，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伊洛斯就是其中一个。
塞拉斯临时去大学处理学术事务，走之前让他在地下馆藏区查找1880年到1900年的哥谭地方志，整理早期城市建设的相关记录。
伊洛斯抱着空文件夹，径直往地下馆藏区走。
这里比楼上更安静，连巡逻的管理员都很少踏足。
高高的实木书架直抵天花板，阳光只能从高处的气窗漏进来窄窄的一缕，在积了薄尘的地板上投射出狭长的光影。
空气里飘着旧纸张特有的、干燥又微苦的油墨味。
他要找的地方志在最里面的架子顶层。
伊洛斯踮起脚，试了两次，指尖都只能擦到书架梯子的边缘，连扶手都碰不到。
他索性放弃了动作，蹲在书架底下，默默盯着近在咫尺的梯子发呆。
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这设计简直反人类，完全没考虑到七岁小孩的身高。
可话说回来，哪个正常七岁小孩会愿意跑到这阴冷的地下馆藏区，翻这些比他爷爷年纪还大的古董？
所以还是得找管理员。
烦。
***
“Hey！需要帮忙吗？你看起来很困惑。”
身后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伴着一句清清爽爽的招呼。
声音比他稍显成熟一点，却依旧带着少年人的清亮。
伊洛斯转过身，看见一个比他高小半个头的男孩，抱着一摞厚厚的旧报纸站在不远处。
黑头发软乎乎地贴在额前，一双蓝色的眼睛像花园里那株开得正好的矢车菊，干净又清爽。
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善意，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好奇。
伊洛斯默默指了指头顶的架子，表达了自己的诉求。
小声说了句“谢谢”，一副腼腆小孩的样子。
男孩很快把梯子拖了过来，稳稳架好，爬上去帮他拿那本厚厚的地方志。
等待的间隙，伊洛斯随手翻了翻男孩放在旁边、让他帮忙保管的报纸。
头版的标题一个个跳进眼里：“哈莉马戏团巡演事故”“蝙蝠侠夜袭□□仓库”“罗宾现身哥谭码头”……
哇哦，有点意思。
一个侦探，还是蝙蝠侠的“私生饭”。
没等他再多翻两页，那本封皮都磨掉了边、沉得要命的地方志就被男孩递到了面前。
男孩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冲他笑了笑，伸出手：“提摩西·德雷克。叫我提姆就好。”
伊洛斯愣了一下，像是才反应过来，慢半拍地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指尖就收了回来，声音依旧小小的：“伊洛斯。”
随即，他从口袋里掏出之前艾文管家硬塞给他的水果硬糖，和报纸一起递还给提姆。
指尖不经意地点了点报纸上“飞翔的格雷森”那张配图，语气里带着点小孩特有的、藏不住的羡慕：“谢礼。另外我觉得罗宾他超酷的。”
提姆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
比警惕先来的，是惊喜。像烟花一样在眼底炸开——那是发现同好才有的雀跃。
其实提姆本来只是路过。
他抱着一摞攒了半个月的旧报纸，准备去馆藏区找更早的马戏团演出记录，却一眼就注意到了蹲在书架底下的伊洛斯。
这个小孩太安静了——不是那种沉浸在找书里的专注安静，是一种和周遭格格不入的、像一片影子落在这里。
一般这个年纪的小孩遇到这种情况，要么会哭着找管理员，要么会闹脾气摔东西，满脑子都是“完不成作业会被大人骂”的恐惧。
可这个小孩只是蹲在那里，皱了下眉，用气音小声吐槽了一句“书架设计不合理”。
连情绪都没什么起伏，仿佛拿不到书根本不算什么事。
提姆那点属于天生侦探的好奇心，瞬间像野草一样疯长了起来。忍不住停下脚步，当了个好心的路人。
可惊喜只持续了短短几秒，提姆立刻就冷静了下来。
万一只是巧合呢？万一他只是随便指了张图，根本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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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背后的关联呢？
属于侦探的警惕和好奇心缠在一起，让他忍不住开始试探。
他接过报纸和糖，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报纸角落，状似随口地问了一句：“那你觉得蝙蝠侠怎么样？”
说话的同时，他的蓝眼睛一直悄悄盯着伊洛斯的脸，不肯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气窗漏进来的阳光刚好落在伊洛斯的眼睛里。
这时候提姆才看清，这个一直垂着眼、看起来软乎乎的小孩，眼睛是很深的墨蓝色，像藏着一潭平静的深水。
“嗯。”伊洛斯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还行吧。”
提姆愣了一瞬。
这个反应不对。
他说罗宾“超酷的”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小孩特有的、藏都藏不住的雀跃。
可说到蝙蝠侠——那个真正让罗宾存在的人，哥谭所有故事的起点——他的语气却突然冷了下来，像被人按下了某个开关。
他为什么对蝙蝠侠没反应？奇怪……
仿佛蝙蝠侠这个人，在他心里根本不占任何分量。
可一个七岁小孩，在哥谭长大，怎么可能对蝙蝠侠没有任何感觉？要么崇拜，要么恐惧，要么像大多数大人那样厌烦。
唯独“没有感觉”这件事本身，才是最不正常的。
要么，他是真的对蝙蝠侠无感——那他的成长环境一定有问题，有人在刻意隔绝他和哥谭的“日常”。
要么，他就是在装——那他为什么要装？
提姆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报纸边缘，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可能性。
这个叫伊洛斯的小孩，从蹲在书架底下的那刻起，就像一团迷雾——安静得不像小孩，客气得不像这个年纪，连情绪都收得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毛病，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伊洛斯抱着那本厚厚的地方志，微微歪了歪头，看向他，露出了一点恰到好处的、腼腆的局促：“那……那个，你也要找资料吗？一起？”
正巧瞌睡送了枕头。
提姆把那些念头暂时压下去，眼睛亮了起来，点了点头，抱着他的旧报纸往旁边挪了挪，笑得露出一点虎牙：
“好啊。”
阳光从气窗漏进来，把两个小孩的影子并排投在了积着薄尘的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