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疼痛一点点消失，张伟的脑子仍然在嗡嗡地响。
割得差不多了，她将匕首一丢，用力扯下那只手臂，而后干脆利落地将断口摁在了自己左肩的空缺处。
那只手臂感应到鲜血的气息，明显更加躁动起来，很快便开启了和刚刚的眼睛一样的融合过程。
张伟疼得几次要晕过去，却又一直竭尽全力保持着最后一丝意识清醒。
直觉告诉她，一旦晕过去，她估计就和死人没区别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一片寂静中，所有痛感像潮水一般退去，张伟在极尽的疲惫中睁开了双眼。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这只手臂比她原本的手臂要更粗壮，覆满了又厚又硬的鳞片，还有着锋利的爪刺，在阳光下闪着冷调的光泽。
张伟试着动了动，做动作很灵活，拿枪、握方向盘都可以，只是她还有些不适应。
她愣愣地抬起头，又在后视镜里看到了自己的眼睛。
眼睛的颜色仍然是棕黑的，但仔细观察，似乎还是能隐隐看到其中透出的红光。
这双眼睛格外亮，视力出奇地好，张伟往前眺望了一眼，远处的沙丘在车里看着只有一个妙脆角那么大，可她竟然还能看清楚上面的每一粒沙砾。
简单来说，张伟感觉自己好像那个马车安上了发动机，又像那个插着天线的黑白电视机上播放着4k超清画质的风景片。
“……”
她沉默着，沉默着，忽然再也无法忍耐地将嘴角往下一撇，黄豆大小的眼泪滚滚而下。
抵御怪物和疼痛时，战斗会催生大量的肾上腺素，使她来不及脆弱。
但是现在，除了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张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人生来到四十岁之后，她越发成熟、坚强，在生活的风浪里越发能够怡然自得地度过每一次挑战。
张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像此时此刻这样了。她仿佛变回了一个孩子，空有对抗一切的野心，却仍然只能被迫接受生活所给予她的、一切被称作“命运”的东西。
“张、张伟姐……”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是李盼娣。
“你还好吗？”
她的话语将张伟拉回了现实，如同一盆凉水迎头浇来，而后却又有一双手拿着柔软的毛巾，仔仔细细地擦去了她所有的狼狈。
“我……”
突如其来的安慰反而导致了更猛烈的情绪爆发，张伟的眼泪更控制不住了，甚至是有些莫名其妙地流了出来。她看着自己的手臂，哽咽道。
“我想要我自己的眼睛和手，凭什么，凭什么……我不要这个，我不要……”
她的状态显然吓了李盼娣一跳，但她还是耐心地倾身，抱住了张伟，并轻轻拍着她的脊背：“没事的，没事的……就忍一忍，只要通关副本就好了。通关之后，我们的身体就会自动复原，伤口都会好的。”
过了一会儿，张伟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
这时候，她才不免感觉到有些羞臊尴尬。李盼娣看着不过二十四、五岁的年纪，她一个四十岁的大姐，还要人家小姑娘像哄小孩子似的安慰个不停。
她再度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压抑下心中的不适感，随意抹了抹眼泪，决定先换个话题，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刚刚，没出什么事吧？学者……”
张伟还没说完，便看到了后座的另一个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车子后排已然是一片狼藉，而原本待在副驾驶座的神肢，现在却躺在了眼镜男的位置上！
……不，那就是眼镜男。
既是眼镜男，也是神肢——它们同样融为了一体，除去换到张伟身上的兽眼和兽爪之外，其余的神肢都融合到了眼镜男身上。
但，不同于张伟，现在的“眼镜男”从外表上看去，几乎已经完全看不出还是个人类了。
它静悄悄地躺在那里，似乎完全失去了自主意识。
李盼娣见状，叹了口气：“你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吧？”
“他还活着吗？”张伟道。
“算，但也不算。”李盼娣摇了摇头，“这个副本中的‘神肢’是有自主意识的怪物肢体，它很特殊，既能攻击玩家，也是玩家可获取的道具之一。像你现在这样，神肢能够给你带来更强大的力量，想必你也感受到了吧？”
张伟点点头。
“但这里头也有潜在的危险。神肢寄生在你身上，会试图夺取你的身体。一旦你的状态差下来，就很容易变成它们的新容器。”李盼娣解释道，“所以……”
她们的目光一同转向“眼镜男”。虽然李盼娣没有再讲下去，但张伟已明白了一切。
难怪，在她被神肢袭击和融合的过程中，张伟记得她有听到系统的提示，说她的精神值和生命值一直在下降。
想到这里，张伟不免一阵后怕。生死一线，方才她离死亡不过是一步之遥。
“那，现在这些神肢都一动不动，是又变回失活状态了吗？”张伟猜测着。
无论如何，这东西留在车上都是一种隐患，她想尽快把它处理干净。
李盼娣沉思了一阵，答道：“刚刚你醒过来之前，我观察了它很长时间。短时间内，它应该不会再主动攻击我们了。”
“本来它也不会主动攻击我们的。”张伟冷笑一声，“没想到他死前还记得坑我们一把。”
车上能够激活【神肢（组合体）】的只有喷嚏男，想必他早早就知道其中暗藏的风险，因此在死前还想拉她们几个垫背。
不过说到底，张伟还要感谢他坏心办了件“好”事。虽然她天然地排斥神肢，但这毕竟是副本，能够得到神肢，她活下去的可能性就更大。
而且，喷嚏男这个举动，让张伟知道了一个重要的信息，彻底补上了她脑中那条逻辑链的最后一环。
“留它在车上，对我们来说，始终是个隐藏的定时炸弹。”张伟看向李盼娣，“我们得找个机会，斩草除根才行。”
李盼娣有些惊讶：“你想毁了它？可是，第一阶段的主线任务便是要求我们护送它到安全区，如果毁掉它，可能对后面的任务会有很大影响。”
闻言，张伟反而笑了。
她从车内储藏柜里拿出一条抹布，擦了擦自己座位上的血污。而后，张伟揉了揉眼睛，重新启动了车子。
“我们要去哪儿？”李盼娣伸长脖子，看着挡风玻璃外黄沙滚滚、一望无际的荒漠。
张伟顿了顿，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根据她的测算，怪物分布区域之间的安全区域只是相对而言的一块区域，具体范围是模糊的、随时在发生细微变化的。
“去安全的地方。”她思索了一会儿，答道。
她们并没有具体明确的目标地，她们只是在自己的道路上飞驰着。
于这片寸草不生而又危机重重的荒漠上，一刻不停地朝着不确定的安全去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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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渐渐黑了，张伟和李盼娣照常找了一块地方，停下车来，生火、做饭、休息。
张伟靠在火堆旁，合着眼休息。白天经历的种种波折、长时间的驾驶，加上这些天积攒起来的疲劳，她几乎要完全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有人将一张柔软的毛毯轻轻盖在了她身上，空气中零散的暖意很快就汇聚成团，将张伟包裹在其中。
她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心。
“……谢谢。”
张伟呢喃道。
轻手轻脚、把所有动作都放到最轻的李盼娣听到这话，还是忍不住愣了愣。她没想到张伟还醒着。
“你睡吧，我在这里守夜，不会出差错的。”李盼娣轻声道。
张伟却摇了摇头。
“我不想真的睡过去。所以，和我说点什么吧。”
她深深吸入一口空气，而后又缓缓呼出来。
“我知道，你有很多东西想问我，我也一样。照理说，现在应该是个很好的聊天机会吧？”
闻言，李盼娣愣住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张伟她……
“盼娣，其实你不是来月事，你是肚子里怀着个小宝宝，对吗？”
在她怔愣之时，张伟开口了。
语气很淡然，虽然是疑问的句式，但她说得很笃定。
她睁开了眼睛，眸中没有丝毫昏昏欲睡的困倦，只有清冽的红光隐隐闪烁。
李盼娣瞬间握紧了拳头，紧盯着眼前的人。然而，她没有在张伟脸上发现哪怕一点点攻击性。
她摇了摇头，露出一个苦笑来：“……果然，还是没有骗过你。”
广袤的荒漠与无边的黑暗衬得人越发渺小，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在联手除掉利益不一致的对手后，她们带着心照不宣的怀疑、试探与各自的秘密，围着同一小丛篝火取暖。
身体在依近，心与口都渐渐坦诚。
“张伟，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李盼娣的状态似乎放松了些许，她微微垂敛双目，“为什么，那个时候，你会问我的名字？”
这个问题，李盼娣已经在心里思索了很久。
与张伟互相告知姓名，既是她在这个副本里选择信任并拉拢张伟的第一步，也是她怀疑张伟的开始。
李盼娣自认为并不是那种厉害的玩家，在危险的副本里也能够如履平地，再难的挑战对她们而言也不过是信手拈来的小事一桩。
相反，她的各项数值都很普通，不上不下，没有哪一处特别突出或是落后。
她是一个孕妇。这一点，更加剧了李盼娣的谨慎。
她习惯在副本中隐藏自己、察言观色，能够多一点揣测到别人的想法，对她来说就多一份胜算。
而在这个副本里，李盼娣拿到的身份和任务尤为特殊，这也使得她必须最大化地掩饰有关于自己的一切。
她知道张伟的阵营是不固定的，也知道有些人的专属异能需要在知道目标对象真名的前提下才能使用，因而不得不对张伟多保留几分疑心。
“啊，这个？”
张伟却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个相当惊讶的表情。
“……原来你很介意这件事吗？早说嘛，怪我没有解释清楚。”
她坦率一笑，耸了耸肩。
“也没什么复杂的原因。当时大家都在用身份来做彼此的称谓，如果我不问你的名字，就只能叫你【吉祥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