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张伟一个人靠在篝火旁闭目养神。
因为她下车前的那番话，喷嚏男带着眼镜男和李盼娣有意孤立她。
在生起火、吃完饭后，他便一声不吭地带着那俩人回车上了，意思是要逼着她今晚守夜。
这正中张伟下怀，于是便没有和他计较。
沙沙作响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张伟缓缓睁开了眼睛。
来人走到了她身旁，与她一同坐在了篝火前。
是李盼娣。
张伟知道，李盼娣一定会来找她。
“都睡熟了吗？”她朝着车子的方向努了努。
李盼娣点点头，没有多废话，直接从衣服的暗袋里掏出了那只微型耳机。
“这是雇佣兵留给我的。”她看向张伟，“她一定是有了新的发现，否则不会做这么冒险的决定。”
张伟一愣，从她手心里拾起了那只耳机。
如果说之前她还是在猜测短发学生是故意离队，那么此刻，张伟几乎能够确定，短发学生已经找到了完成副本第一阶段任务的正确方向。
这一路走过来，张伟发现了许多疑点，尤其是【身份卡】。
玩家之间虽然有着不同的身份卡，但基本的游戏权利应当是相同的，没有谁会绝对安全或绝对受限，每个人应当有平等的机会通关游戏。
但，按目前大家展露出来的身份来看，有一些人明显具有更大的优势。
比如喷嚏男的【教士】，又比如张伟的【司机】。
某种程度上来说，在进入安全区之前，【司机】不仅绝不会成为其她人的谋杀对象，而且还掌控着其她玩家的生死。
她一直觉得这不合理，但又没能推断出正确的解释。
而现在，短发学生不仅故意离队，还给她们留下了一只耳机，这明显是通讯和保持联络的意思。
联系起李盼娣的话，张伟有了新的结论——
这辆越野车，本来就不是通过副本第一阶段的必备道具。
不，甚至应该说：想要成功到达安全区，完成副本第一阶段的主线任务，只靠这部越野车是绝对不可能做到的。
这样一来，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我们现在能用这只耳机联系上她吗？”张伟有些兴奋。
她想要立即确认那个小姑娘的安全，尽管她的直觉早就告诉她，那样一个聪明果决、敏捷强大的女孩是不会有事的。
李盼娣遗憾地摇了摇头：“我试过了，不行。这个耳机应该要在一定的范围内才能连接上她那边，我们现在隔得太远了。”
意料之中的答案。
张伟没有气馁，转而谈起另一件事：“诶，盼娣。”
“啊？你说。”李盼娣重新把耳机收好。
“你肚子还痛吗？”她没头没尾地问了这么一句。
李盼娣似乎愣住了：“嗯？”
“今天和变色龙打的时候，车子从高处落地了好几次。”张伟的语气平静而亲和，她缓缓说着，仿佛只是最平常不过的关心，“我有看见你捂着肚子，脸色也不好，应该很痛吧。”
她迅速地抬起头，直直盯着张伟，一向温和谨慎的眼中透出几分尖锐的凌厉。
李盼娣很敏锐地察觉到了张伟话中若隐若现的试探。
“谢谢你，我确实是刚来了月事。每次开头的这几天都要痛一下，没办法。”
几秒后，她乍然收敛了眼中的情绪，又变回平时那副没有攻击性的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张伟笑了笑。
张伟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也笑了笑。随后，她从兜里取出了一个锦袋：“我猜也是这样，给你这个。”
“这是……？”李盼娣有些犹疑地接过去，拉开锦袋的抽绳。
夜色正浓，她凭着微亮的火光看见了里头的东西——
是三个塑胶材质的圆形小碗，和同一只手的拇指与食指环成的那个圆圈差不多大小。
“这是月经碟。”
张伟很自然地笑笑，向她介绍道。
“不知道你之前有没有听说过。这个和卫生巾一样，是在来月经的时候用的，只不过它需要放置在体内。我察觉到你可能不舒服，就猜想你是不是刚好在经期。这荒漠白天太热，又要不断战斗，卫生巾厚厚的敷着难受不说，还很容易移位。用这个的话会方便很多，只需要在每晚休息的时候换一次，到达安全区之前应该是足够撑一撑了。一会儿我教你怎么用吧，很简单的。”
李盼娣点点头，收下了她的好意：“谢谢……你太细心了。”
“小事一桩。”张伟脸上笑意不减，“我们是同一阵营的盟友，不是吗？”
“嗯。”李盼娣靠得离火焰更近了一些，不着痕迹地转开了话题，“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你有什么想法吗？”
张伟侧过头，瞥了一眼越野车。
她淡淡地说道：“天亮之前，我会提早开车出发。今天是第五天了，是时候动手了。”
“……对谁？”李盼娣道。
她微微勾起唇角，眼中映着火光，笑得恣意又渗人：“那还用说吗，当然是车上最吵的那个。”
“好。只是，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到安全区？如果杀了他，再遇到怪物，我们人手不够怎么办？”李盼娣有些担忧。
张伟简单同她解释了一遍自己的猜测，而后说道：“再往前，遇到的怪物我们是绝对打不过的。所以，接下来不如先在安全区域待着拖延时间，之后再和雇佣兵那边会合。”
反正副本的胜利条件之一就是玩家人数少于等于三，谁知道第二阶段到了安全区之后又会发生什么？
夜长梦多，现在是解决掉喷嚏男和眼镜男的最佳机会。
何况，这也是她们在和短发学生重新取得联络之前，唯一能够帮上忙的事。
————————————
进入副本后的第五天，凌晨四点半。
天色黑得像化不开的浓墨，张伟打开手机，简单和弹幕互动了一下之后，便去商城里兑换了几瓶用以维持精力充沛的饮料和营养剂。
在昨天和变色龙怪物交战过后，晚上张伟值夜，终于有了时间看一下手机，她才发现自己已经自动解锁了系统商城。
送给李盼娣的月经碟，就是张伟在商城里买的第一样东西。
说起来，张伟也忍不住感慨其神奇。
她以前也会看无限流题材的网络小说，偶尔就会对一些可能存在的小bug感到好奇。
比如：主角要在末世副本里生存，那她要怎么洗澡啊？不洗的话，有洁癖咋办，尤其是末世的环境还那么脏乱……或者要是来月经了，那该怎么办呢？
不过，她最后也常常对这些疑问一笑而过，毕竟只是看小说嘛，不用那么认真，脑子一丢看就是了。
何况，也不是每一个无限流小说的主角都会来月经。
现在好了，张伟自己成了无限游戏中的玩家之一，不得不切实考虑起这些看似微小的问题来。
洗澡是不可能的事了，不过系统会在商城里卖一种叫作“人体全身清洁喷雾”的东西，可以维持身体的相对洁净。
张伟是新玩家，一开始还没解锁商城，也只好看着别人眼馋。
当时弹幕都急了，纷纷给她打赏清洁喷雾。弹幕可以打赏虚拟礼物转化为主播的积分，也可以直接为主播空投物资。
可惜系统的规则没有漏洞可以钻，观众打赏的物资都是通过系统商城来发送给主播的，张伟没解锁商城，当然是自己没法买，弹幕送的也暂时拿不到手上。
张伟把篝火彻底熄灭后，回到了驾驶座。
她启动了车子，声响吵醒了后排的人。
喷嚏男轰动如雷的鼾声骤然断了，他浑身一激灵醒了过来，警觉地看着张伟：“……今天这么早出发？”
“你可以继续睡，刷出怪来我再叫你。”张伟面无表情。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喷嚏男人虽蠢，心眼子却是又小又多，这会儿可提防着她呢。
于是，众人摸着黑启程了。
张伟在脑中的导航里标记了她们昨夜驻扎的地点，开始直直往前开。
根据她的推测，不同怪物的圈层之间应当有一个相对的安全区域，但张伟还并不知道，这个安全区域的范围具体是多大。
她想测算一下，正好也趁这个机会，看看能不能把喷嚏男给处理掉。
渐渐地，天微微亮了起来。
车上很安静，昨日的激战毕竟耗神，除去张伟之外，其余几人虽然没有完全睡着，但基本上都在闭目养神。
张伟直播间里的弹幕一边刷礼物，一边暗自为她打抱不平。
【咋其她人都在睡觉？只能欣赏姨冷静开车的帅气侧脸了，有点无聊[枯萎]】
【心疼我姨。昨天开了一天车之后，打架还要出全场最多的力，结果好不容易打完了，还要守一整晚的夜。。。】
【我劁，还真是这么回事……姨看着一点都不累，导致我完全忽略了她有多忙】
【主播：你们就睡吧，我在驾驶座失望地看着你们，一点也不苦，不累】
【这么一看主播的自我定位好清晰，直播间标题一点儿没起错啊】
【高能量司机阿姨的一天开始了[拥抱]】
张伟当然是困的，再高精力高能量的人来了也挡不住这么消耗。
不过，干司机这一行呢，很忌讳疲劳驾驶。张伟别的不说，职业素养绝对是杠杠的，这不，出发之前她特地在商城买了好几瓶精力饮料，就是为了保持清醒。
她以前在现实世界里，也没少通宵载客，节假日还经常接一些长途单子，所以对现在的状态也能够接受。
不过，系统商城卖的饮料效果也太好了，她现在清醒得有点可怕。
……更可怕的是，身体清醒是一回事，缺觉在精神上给她带来的焦躁和易怒没有消失。
张伟现在很不爽。
喷嚏男的呼噜一响，她心里的杀意就越发浓重。
“咝咝……”
忽然，一阵细微的簌簌声钻进了张伟的耳朵里。
她下意识朝声源看去，是一只仅有指甲盖大小的蝎子，通体灰白。要不是仔细看，只怕会以为是沙尘之中混杂的一粒小碎石。
喷嚏男的鼾声很响亮，如果不是这阵异常的簌簌声离张伟足够近，恐怕她也发觉不了。
这也是变异怪物吗？
张伟正警惕地盯着它，忽然感觉到手背一痛——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身边竟然围绕了好几只同样大小的白蝎子。其中一只赫然已经爬到了她的手上，趁她不注意，尾刺狠狠地扎进了她的皮肤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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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张伟咬紧牙关，却还是痛得忍不住哼了一声。
不到一秒钟的时间，一阵无法形容的剧痛便以她被蛰中的地方为中心，朝全身肆意蔓延开来！
那是一种腐蚀性极强的痛，张伟猛然一踩刹车，感觉自己左手皮肤下的肌肉和骨骼都仿佛正在融化，而渐渐只剩一团涌动、肿胀的肉浆还在支撑着上方的皮肤。
眼前一阵又一阵地发黑，张伟听到后座也传来那几个人的叫声，大概是都被这些蝎子缠上了。
她咬紧嘴唇，强忍着痛意，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匕首，看准了蝎子的位置，迅速往手上一刺！
那只扎在她左手上的白蝎子仍然没有挪开尾刺，并且正不断地啃食她手背的皮肤，试图往里头钻。
张伟迅速刺穿了它，而后往上一挑。
锋利的刀尖在贯穿蝎子的同时，也划破了张伟的手背。
有什么东西喷涌而出的感知，瞬间令张伟毛骨悚然。
她不可置信地低下头，只见她握在方向盘上的左手就像一个漏了气的皮球一样迅速瘪了下来。臭不可闻的粉白色脓浆，从刚刚被她划破的那道小口中“噗噗”往外喷。
“警告，警告！生命值大幅下降，75、74、73……”
……劁，居然不是幻觉。
她手里头的骨头和肌肉真的融化了，红的白的，都干干净净地混合成了均匀的、恶臭的组织液。
张伟呼吸急促，强迫自己找回注意力。
被刺中的蝎子很快就死了，一动不动地躺在车内的置物台上，更多的小蝎子却争前恐后地继续涌向了张伟！
她没有犹豫，快速地将它们逐一刺死。
眼看着整条左手臂已经被腐蚀了一大半，张伟猛一闭眼，快速往嘴里塞了团纱布，而后朝着自己的左肩用力往下一割。脓浆不断涌出，她的动作却几乎没有停顿。
张伟紧紧咬着纱布，满头是汗，就这样一点点切掉了自己的手臂。
“您的生命值仍然在大幅下降，警告，警告！58……52……”
系统不断在她脑中发出警报声。
虽然疼得发昏，手也无法控制地发抖，但这一举措效果显著，她感到那种腐蚀性的疼痛一下子减弱了许多。
果然，生命值掉到48之后就停止了。
张伟大口喘着气，颤颤巍巍地摸出手机，在商城里看到了不少弹幕投递给她的止痛药、纱布和止血剂。
她愣了愣，心中一暖。张伟从其中取出了一部分，给自己立马各打了一支，用纱布将创口三两下缠好，而后将剩余的物资都放进了兜里。
她不敢贸然打开车门，只是封死了车门和车窗，检查四处是否还有残存的蝎子。
不曾想，“砰”一声响从后座传来，竟然是眼镜男那边的车门被打开了。
“快，该死的，你给我下车！”喷嚏男一脚把眼镜男踹到了外头。
显然，他和张伟一样，也担心外头会有更多的蝎子。但他更不敢留在车内，于是选择了逼眼镜男下车为他开路。
眼镜男在沙子上骨碌碌滚了两圈，踉跄着站了起来。
见他没事，喷嚏男立即下了车。
张伟和李盼娣犹疑了一瞬，也跟着下了车。
当务之急确实是赶紧检查车内有没有剩余的小蝎子，并把它们彻底清除。
张伟不动声色地环视了一圈，她现在已经没了一条手臂，而眼镜男也受了伤。
他的一只脚和右手都被蛰中，变成了两坨肿胀柔软的肉球，鼓起的皮肤紧绷呈现半透明的紫红色，能隐约看到里头的血管。他的伤势，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加重。
除此之外，李盼娣和喷嚏男几乎毫发无损。
喷嚏男自己一个人跑得离车远远的，张伟和李盼娣迅速对视了一眼。
张伟悄悄朝喷嚏男那边侧了侧头，李盼娣看懂了她的意思，于是也往喷嚏男那边跑过去。
他一直想拉拢李盼娣，见她这副怯生生的样子更是心中满意，便揽住了李盼娣的肩膀，冲张伟和眼镜男大喊道：“还不快点把车里头弄干净？！”
眼镜男哀戚地哭了起来，一边抽噎，一边颤抖着检查车内的情况。
张伟则环绕车走了一圈，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那些小小的白蝎子都是从沙土里爬出来，再顺着门窗缝隙和排气筒进到车里的。
她把那些偷偷溜进来的蝎子都处理干净，而后问眼镜男：“你的图鉴里有这种怪物吗？”
“没有，但图鉴里记载过类似的变异品种。”眼镜男抬起左手抹了抹眼泪，“那种蝎子也是通体白色，毒性极强……但体型远远没有这么小。”
“它们的弱点是什么？”张伟问道。
眼镜男摇摇头：“没什么复杂的，就是直接杀死。但这种怪物隐蔽性很强，虽然好杀，但数量众多，毒液的腐蚀性又强，还是很难对付。尤其是，一旦它们出现，经常还会伴随着……”
他话还没说完，一抹黑影忽然从地面上闪过。
“……伴随着变异Ⅲ型游隼的到来。”
两个人抬起头，上头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乌泱泱聚起了一群游隼。
眼镜男的脸色顿时变得更加惨白，加上仅剩一只完好的脚，无法长时间支撑全身重量，他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来了……它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