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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余烬归途

作者:金鑫霖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静,是死亡的襁褓,也是生命的喘息。


    当意识如同沉入万丈冰海的游鱼,缓慢地、挣扎着浮上水面时,赵明诚最先感受到的,是“存在”本身的剧痛。那不是伤口撕裂的锐痛,而是更深层的、仿佛整个生命被彻底榨干、又被强行粘合在一起的、遍布每一寸骨骼、每一条经脉、每一个细胞的、持续的、钝重的、令人绝望的痛。


    他艰难地掀开眼皮,视线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沾满污垢的毛玻璃。眼前是永恒的灰暗,是无言峡亘古不变的、吞噬一切声响与色彩的死寂。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却感觉那手指仿佛不是自己的,沉重、僵硬,如同枯朽的树枝。每一次尝试控制身体,都带来一阵新的、源自生命本源的虚弱和剧痛。


    他想咳嗽,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股带着铁锈和腐朽甜腥气息的气流,在干涸的喉咙里艰难地滑动。他想坐起,但身体仿佛被无数看不见的锁链捆缚,沉重得如同山岳。


    他只能转动眼珠,勉强打量自己。


    映入眼帘的双手,皮肤干瘪、松弛,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和纵横交错的皱纹,如同被岁月风干了千年的树皮。指甲灰暗,边缘开裂。手臂上原本还算结实的肌肉,此刻萎缩得只剩一层薄皮包裹着骨头。他低下头,看到自己胸前破烂的衣物下,皮肤同样松弛褶皱,肋骨根根分明,仿佛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


    他抬起颤抖的、如同鸡爪般枯瘦的手,摸向自己的脸。触手所及,是深陷的眼窝,高耸的颧骨,干瘪的嘴唇,和一把…雪白、干枯、稀疏的头发。


    镜花水月,瞬间破碎。


    这不是幻象。这是仪式付出的代价——燃烧生命本源,透支寿元,献祭魂力。他用自己的青春、活力、乃至大半的寿命,换来了姑姑的一线生机。此刻的他,外表看起来,至少是七八十岁的垂死老人,甚至更糟。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麻木,缓缓漫过心头。没有后悔,只有一种沉重的、近乎漠然的接受。这就是选择,这就是代价。至少…姑姑活过来了。


    他艰难地将目光移向心口。那里的衣物早已在仪式中化为飞灰,露出下面皮肤。那枚暗金色的“血契”印记,依旧存在,但光芒极其黯淡,如同风中残烛,仿佛随时会熄灭。印记的纹路也变得有些模糊,边缘与周围干枯的皮肤融为一体,不再凸起,反而微微凹陷,仿佛也耗尽了力量,陷入沉眠。只有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温热,还在极其缓慢地搏动着,证明着它尚未彻底消散,也维系着他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生机。


    他看向旁边的祭坛。那捧“同心玉髓”,静静地躺在冰冷的石台上,原本温润如玉的光泽已彻底消失,变得灰暗、粗糙,如同河边随处可见的普通卵石,内部那玄妙的暗金血丝也踪影全无。它耗尽了几乎所有的灵性与力量,完成了作为“媒介”的使命,此刻,只是一块失去了所有神异的凡石。


    祭坛本身,以及周围散落的石碑,似乎也因为仪式的力量冲击,而变得更加暗淡,表面的符文也模糊了不少。整个洼地,弥漫着一种仪式过后、力量散尽的空虚与死寂。


    赵明诚躺在地上,忍受着身体和精神双重的、无边无际的虚弱与痛苦,望着头顶那片永恒灰暗的、点缀着诡谲“星辰”的虚空。他不知道外面过去了多久,不知道姑姑是否真的得救,不知道苏宛儿是否醒来,不知道玄真子如何,更不知道那些追兵,是否已经循着踪迹,逼近了无言峡。


    他必须离开这里。立刻。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最后一点火星,微弱,却顽强地燃烧起来。


    他不能死在这里。不是为了自己,而是…姑姑还需要他照顾,苏宛儿的债还没还,玄真子的恩情未报,林家、沈墨、镇守者…那么多血与泪的真相与悲愿,尚未昭雪。他这条捡回来的、残破不堪的命,还不能在这里终结。


    “呃…啊…” 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一点一点,用手肘支撑着地面,试图坐起。这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耗尽了毕生的力气,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大口喘息(尽管无声),冷汗瞬间湿透了破烂的衣物。


    他成功了。靠着祭坛冰冷的基座,他勉强坐了起来。仅仅是坐着,就让他头晕目眩,几乎再次昏厥。


    他需要水,需要食物,需要处理伤势(虽然外表看起来只是苍老虚弱,但体内经脉脏腑的损伤同样严重),更需要…离开无言峡的力气。而他,什么都没有。


    他低头看向那枚已经变成普通石头的“同心玉髓”。犹豫了一下,他还是伸出手,将它捡起,握在掌心。石头冰冷,粗糙,但握在手中,却让他莫名感到一丝…安心。这是他付出一切换来的凭证,也是他与那段过往、与那些牺牲者之间,最后的、有形的联系。


    他将石头贴身收好。然后,他再次尝试站起。


    这一次,更加艰难。双腿如同面条,完全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他只能用手抓住祭坛边缘的沟槽,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将自己“拔”起来。每升高一寸,都伴随着骨骼的哀鸣和肌肉的撕裂感。当他终于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时,已经过去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虚脱得几乎要再次倒下。


    他拄着苏宛儿那柄依旧缠着布条、未曾出鞘的长刀,将它当作拐杖,支撑着身体的重量。长刀冰冷,却异常坚固,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辨认方向。心口的“血契”印记,虽然黯淡,但那份指向无言峡出口的、本能的脉动,依旧存在,微弱却清晰。这是他唯一的指引。


    他迈出了第一步。脚步虚浮,踉跄,几乎摔倒。他咬紧牙关,稳住身形,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


    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不仅是因为身体的剧痛和虚弱,更因为无言峡那无处不在的、粘稠的寂静与沉重的“场”对他此刻脆弱神魂的压迫。他必须集中全部意志,才能抵御那股想要将他彻底拖入沉眠、融入这片死寂的可怕诱惑。


    返回的路,比来时更加漫长,更加痛苦。那些曾经需要小心避开的记忆气泡、时空扭曲、残留的意念乱流,此刻对他来说,都成了足以致命的威胁。他只能凭着残存的、对危险的直觉,和“血契”那微弱到极致的预警,提前做出反应,绕行,或者干脆趴在冰冷的地面上,等待危险的乱流过去。


    他记不清自己摔倒了多少次,又挣扎着爬起了多少次。每一次摔倒,都感觉骨头要散架,每一次爬起,都耗尽全力。干渴如同烈火,灼烧着他的喉咙和内脏。饥饿感早已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整个身体都在自我消融的虚无感。


    时间,在这里彻底失去了意义。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向前,向着出口的方向,一点一点地挪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三天。他终于再次看到了那扇巨大的、由暗淡金光符文构成的“门”的虚影,在灰暗的视野尽头,若隐若现。


    出口,就在前方。


    最后这段路,他几乎是爬着过去的。手掌和膝盖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磨得血肉模糊,但他感觉不到太多疼痛,只有一种近乎机械的、向前挪动的执念。


    终于,他爬到了“门”前。抬头望着那扇仿佛高耸入云、散发着微弱却不容侵犯威严的金色符文门户,他心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用长刀支撑着,再次艰难地站起。然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扇“门”,迈出了脚步。


    熟悉的时空错乱与“审视”感再次传来,但这一次,或许是因为他过于虚弱,也或许是因为“血契”力量大减,那感觉微弱了许多,几乎只是让他眼前微微一花,身体晃了晃。


    下一刻,熟悉的、凄厉的、夹杂着砂石雪沫的凛冽山风,如同无数把小刀,瞬间割在他裸露的、干枯脆弱的皮肤上!耳边重新听到了声音——风声、自己的喘息声、心脏微弱却急促的搏动声……他重新回到了苍云山脉,回到了无言峡之外。


    天光昏暗,不知是清晨还是傍晚。寒风刺骨,卷着细小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但赵明诚却觉得,这冰冷的风,这嘈杂的声音,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鲜活。


    他活着出来了。


    他踉跄着走出几步,远离了那吞噬一切的峡口,然后,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向前扑倒,失去了意识。


    ……


    寒冷,是唤醒他的第一道感觉。


    赵明诚缓缓醒来,发现自己趴在一片冰冷的、布满碎石和积雪的山坡上。寒风呼啸,几乎要将他这具残破的身躯彻底冻僵。他挣扎着翻过身,仰面朝天,大口呼吸着冰冷的空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火辣辣的疼痛。


    他还活着,还在苍云山脉。必须立刻离开这片区域。“另一股势力”和幽明司的追兵,随时可能搜索到这里。


    他试图坐起,却发现身体比昏迷前更加不听使唤,寒冷加剧了僵硬和痛楚。他只能一点点蠕动,用长刀支撑,再次艰难地站起。


    接下来该去哪里?回寒鸦镇?不可能,那是自投罗网。去林家坳?更不可能。他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躲避风雪和追捕的藏身之处,更需要…一个能让他这残破之躯暂时恢复一点生气的地方。


    玄真子给的黑色令牌…老贺…落云镇…


    落云镇在苍云山脉北麓,相对偏僻,或许追兵还未蔓延到那里。而且,玄真子说过,那枚令牌或许能在那里的铁匠铺“老贺”处,得到一点有限的帮助。


    他没有别的选择。


    辨别方向。他依稀记得,落云镇大致在无言峡的东北方向。他抬头,试图透过铅灰色的云层和飞舞的雪沫,寻找太阳的方位,但失败了。他只能依靠“血契”那微弱却恒定的、对“生”的渴望和对“方向”的模糊感应,选择一个感觉相对“安全”和“正确”的方向,蹒跚而行。


    这一次的跋涉,是真正的地狱之旅。


    苍老、虚弱、重伤、严寒、饥饿、干渴…每一样都足以致命。他像一具真正的行尸走肉,在风雪弥漫、崎岖难行的山岭间,凭着最后一点求生本能,机械地向前挪动。他舔舐岩石缝隙里的积雪解渴,挖掘冻土下苦涩的草根充饥,躲在背风的岩石缝隙里躲避最猛烈的风雪。


    途中,他遇到了一只饥饿的雪狼。那畜生绿油油的眼睛盯着他,似乎在评估这个“猎物”还有多少威胁。若是以前,赵明诚或许能周旋甚至击杀,但此刻,他连抬起长刀的力气都几乎没有了。他只能背靠着岩石,用尽最后力气,将“血契”印记中那仅存的一丝威严气息,混合着自己绝境中迸发的、冰冷的杀意,死死“瞪”向那只雪狼。


    或许是他那苍老的外表下,眼神中残留的、源自无数次生死搏杀和背负沉重悲愿的冰冷决绝震慑了野兽,也或许是“血契”那微弱却本质高阶的气息起了作用,那只雪狼在低吼逡巡了片刻后,竟然夹着尾巴,慢慢退走了。


    赵明诚瘫倒在地,冷汗湿透了内衣,在寒风中迅速结冰。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每次都这么幸运。


    他就这样,白天挣扎前行,夜晚寻找最隐蔽的角落蜷缩,与严寒、伤痛和不断袭来的眩晕、昏迷抗争。身体的状态越来越差,有时甚至会短暂地失去意识,醒来时发现自己倒在雪地里,半个身子都被冻僵。


    他不知道自己在山里走了多久,三天?五天?或许更久。意识大部分时间都处于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只有“向前”、“去落云镇”、“找到老贺”这几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支撑着他没有倒下,没有放弃。


    终于,在某一天黄昏,当他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视野骤然开阔时,他看到了山脚下,一片被灰暗天光笼罩的、规模不大的小镇轮廓。镇子里升起几缕稀疏的炊烟,在寒风中歪歪扭扭。


    是…落云镇?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星,在几乎冻结的心底亮起。他加快脚步,不,是加快了挪动的速度,朝着山下的镇子,踉跄而去。


    进入镇子,同样需要小心。他这副模样,比最落魄的流民乞丐还要凄惨,肯定会引起注意。他将身上最后一点还算完整的破布裹在头上,遮住大部分面容,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拄着长刀,弓着腰,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无家可归、随时会倒毙路边的孤老乞丐。


    镇子不大,建筑低矮陈旧,街道上行人稀少,且大多行色匆匆,对这样一个“老乞丐”并未过多留意。他按照玄真子的描述,在镇子里艰难地穿行,寻找“镇东头没有招牌的铁匠铺”。


    天色渐暗,风雪似乎又要大起来。就在他几乎要绝望,怀疑自己是否记错了地方,或者那铁匠铺早已不存时,他在一条偏僻小巷的尽头,看到了一间低矮的、门面破旧、没有悬挂任何招牌、只有一扇虚掩的、被烟熏得发黑的木门的屋子。屋子旁边堆着一些废弃的铁料和煤渣,里面隐约传来叮叮当当、有气无力的打铁声。


    就是这里了。


    赵明诚走到门前,犹豫了一下,抬起颤抖的手,轻轻叩响了门板。


    “咚、咚、咚。”


    打铁声停了。片刻后,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一个独眼、满脸横肉、身材矮壮、围着脏兮兮皮围裙、左脸颊有一道狰狞伤疤的秃顶老者,出现在门后,用那只仅剩的、浑浊却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赵明诚,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要饭去别处,老子这没剩的。” 老者粗声粗气地说着,就要关门。


    赵明诚连忙用长刀抵住门,另一只手颤抖着,从怀中摸出那枚玄真子给的、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递了过去,嘶哑地挤出几个字:“玄…玄真子…让我…来找…老贺…”


    老者独眼中的不耐烦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与警惕。他没有立刻接过令牌,而是再次仔细打量了赵明诚几眼,尤其是他手中那柄缠着布条、形制不凡的长刀,和他虽然苍老憔悴、但眼神深处那一抹难以掩饰的、不属于真正垂死老人的沉重与决绝。


    沉默了片刻,老者伸出手,接过令牌,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摩挲了一下上面的云纹。然后,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赵明诚一眼,侧开身。


    “进来。” 他的声音依旧粗哑,但少了那份不耐,多了一丝公事公办的冷漠。


    赵明诚如释重负,几乎是挪进了门内。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凌乱而闷热的铁匠铺。炉火已经熄灭,只有余温。墙上挂着各种铁器,地上堆着杂物。空气里弥漫着煤烟、铁锈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老贺关上门,插好门闩。然后转身,指着角落一张堆满杂物的、吱呀作响的破旧木椅:“坐那。别乱动东西。”


    赵明诚依言,艰难地挪到椅子边,几乎是用“摔”的坐了下去,长刀靠在腿边,大口喘息,感觉全身的力气都随着这“安全”的到来而被抽空了。


    老贺走到旁边一个脏兮兮的水缸边,舀了半瓢冷水,又从一个粗陶罐里抓了一小把不知道是什么的、黑乎乎的药草粉末撒进去,搅了搅,递到赵明诚面前。


    “喝了。吊命的。”


    赵明诚没有犹豫,接过水瓢,仰头将冰冷苦涩的液体灌了下去。液体入喉,带着一股辛辣,顺着食道流下,带来一阵火烧火燎的感觉,但随即,一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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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弱却真实的热力在胸腹间散开,让他几乎冻结的四肢百骸,似乎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气力,脑海中的昏沉也稍减。


    “多谢…” 他嘶哑道。


    老贺没接话,拉过一张矮凳,在赵明诚对面坐下,独眼盯着他:“玄真子那牛鼻子,让你来干嘛?你这副鬼样子,半只脚都踏进棺材了,还能替他办什么事?”


    赵明诚沉默了一下,缓缓道:“不是替他办事…是逃命。他让我…来您这,暂避。”


    “逃命?” 老贺嗤笑一声,目光扫过赵明诚苍老的面容和身上的伤,“惹上硬茬子了?看你这模样,代价不小啊。幽明司的?还是别的什么?”


    赵明诚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前辈…能否让我在此,藏身几日?待恢复些力气,我便离开,绝不连累。”


    老贺盯着他看了半晌,又瞥了一眼放在旁边桌上的那枚黑色令牌,似乎在权衡。最终,他站起身,走到墙角,掀开一块不起眼的、蒙着厚厚灰尘的破毡布,露出下面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有冷风从下面吹上来。


    “下面有个地窖,以前藏铁料和酒的,现在空了。里面有张破板床,还有些以前剩下的、没霉透的干粮和皮子。你下去待着,没事别上来。吃喝拉撒自己解决,桶在角落。我会按时从上面吊食物和水下去。记住,” 他转过身,独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不管你在外面惹了谁,在我这,就给我安分点。别弄出动静,别让人看见。要是把麻烦引到我这儿…老子认识玄真子,可未必认识你。”


    “明白…多谢前辈收留。” 赵明诚挣扎着站起,对老贺躬身一礼。


    “少来这套。” 老贺摆摆手,不耐烦地道,“能动了就赶紧下去。记住,最多七天。七天后,不管你恢复成什么样,都得滚蛋。老子这地方小,容不下大佛。”


    赵明诚点点头,不再多言,拿起长刀,跟着老贺,慢慢挪到地窖口。下面有简易的木梯。他忍着全身的疼痛,小心翼翼地爬了下去。


    地窖比上面更加阴冷,弥漫着一股陈年的灰尘、铁锈和淡淡酒糟混合的气味。空间不大,约莫一丈见方,角落果然有一张用几块破木板和砖头搭成的“床”,上面铺着一张脏兮兮、但还算厚实的旧皮子。另一边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空酒坛,墙角放着便桶。墙壁上有个小小的、用木栅栏封住的透气孔,透进一丝微光。


    对此刻的赵明诚来说,这里已是天堂。


    他摸索着走到板床边,几乎是将自己“扔”了上去。冰冷的皮子贴着皮肤,带来一阵战栗,但很快,身体残留的那点药力热意和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甚至来不及思考更多,意识便再次沉入了黑暗。这一次,是相对安全的、无需时刻警惕的沉睡。


    ……


    接下来的几天,赵明诚如同冬眠的动物,在地窖中昏睡、清醒,再昏睡。老贺每天会从上面用绳子吊下来一个粗陶碗,里面是稀薄的、加了点盐和不知名草根的糊糊,以及一小囊清水。食物虽然粗糙,但对此时的赵明诚来说,已是续命甘霖。他强迫自己一点一点咽下,用意志对抗着身体的抗拒和恶心。


    大部分时间,他都在昏睡。睡眠是身体自我修复的本能,虽然效果微乎其微。清醒时,他便尝试运转玄真子所授的最基础的温养法门,引导体内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气流,在干涸破损的经脉中,极其缓慢地、如同蜗牛爬行般运转。每一次运转,都伴随着针扎般的刺痛和难以形容的滞涩感,进度缓慢得令人绝望。但他没有放弃,这是恢复力量、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心口的“血契”印记,依旧黯淡,温热感微不可察,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沉睡,只有在他意识最深处,偶尔能感受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悲伤的脉动,仿佛在默默陪伴,也在缓慢地汲取着什么,试图恢复。


    那枚变成普通石头的“同心玉髓”,被他贴身放着,冰冷的石头触感,时刻提醒着他所经历的一切和付出的代价。


    他没有试图上去,也没有问老贺外面的情况。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恢复哪怕一丝力气。


    第四天夜里,他正在昏睡中,忽然被上面传来的一阵急促而轻微的敲击声惊醒。


    是暗号。老贺在叫他。


    赵明诚心中一凛,挣扎着坐起,屏息凝神。


    片刻后,地窖口的木板被轻轻掀开一条缝,老贺那张横肉脸探了下来,独眼在黑暗中闪着微光,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小子,醒了就听着。” 老贺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急迫,“外面来人了。不是镇上的,是生面孔,在打听最近有没有可疑的、受伤的、或者独行的人出现,特别是…带着刀,或者看起来年纪不大但状态很差的。描述的样子…跟你没变老前,有几分像。”


    赵明诚的心沉了下去。追兵,还是找来了。是“另一股势力”,还是幽明司?或者两者都有?


    “他们找到这了?” 赵明诚嘶哑问。


    “还没,在镇子里到处问。但保不齐会查到我这。” 老贺快速道,“玄真子那牛鼻子,以前帮过我一次,我答应过他,凭这令牌,可以帮他一次忙。现在,忙我帮了,你在这藏了四天,也算对得起他了。但这些人来者不善,老子不想惹麻烦。”


    赵明诚明白了。老贺要让他走。


    “我明白。今夜就走。” 赵明诚没有犹豫。老贺能收留他几天,已是仁至义尽,他不能连累对方。


    “等等。” 老贺却打断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从上面扔了下来,“里面有点肉干,几张粗饼,一囊水,还有一小瓶我自配的、吊气力的药粉,发作猛,后劲大,慎用。另外,” 他顿了顿,“镇子北面,出镇五里,有座废弃的山神庙,知道的人不多。你从我这后墙翻出去,沿着巷子一直往北,出了镇子顺着小路走,大概半个时辰能到。可以在那再躲一两天。之后…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赵明诚接住布包,入手沉甸甸的,是生存的希望。他抬头,望向黑暗中老贺模糊的脸,郑重道:“前辈大恩,赵明诚…铭记于心。若能不死,日后必报。”


    “报个屁,老子不图你报恩。” 老贺不耐烦地挥手,“赶紧滚。记住,从后墙翻,轻点。出去后,无论听到什么动静,别回头,别停,一直往北。”


    说完,他不再多言,迅速盖上了地窖口的木板。


    黑暗重新笼罩。赵明诚坐在板床上,默默地将布包里的东西检查了一遍,然后贴身收好。他最后运转了一遍那微弱的气流,感觉手脚似乎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气力。


    不能再等了。


    他站起身,拄着长刀,摸到地窖角落。那里有一个废弃的、通往外面巷子的排水口,用木栅栏封着,很窄,但以他现在枯瘦的身形,勉强能挤出去。这是老贺之前就指给他看的、紧急的逃生通道。


    他费力地挪开栅栏(老贺事先已将其弄松),冰冷的、带着雪沫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他咬咬牙,将长刀先递出去,然后趴下,一点点,将自己干枯的身体,从这个狭窄的洞口,艰难地挤了出去。


    外面是一条堆满垃圾和积雪的、漆黑狭窄的后巷。寒风如刀,瞬间将他单薄的衣物打透。他打了个寒颤,迅速捡起长刀,辨认了一下方向,便按照老贺所说,沿着小巷,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北面,蹒跚而去。


    身后,落云镇的灯火零星,仿佛遥不可及的梦。前方,是更加深邃的黑暗,和未知的逃亡之路。


    他紧了紧怀中那冰冷的玉髓石头,握紧了手中的长刀。步履蹒跚,却无比坚定地,融入了苍茫的夜色与风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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