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是踩出来的,也是痛出来的。
赵明诚每一步踏在汴京外郊冻得硬实的土路上,都感觉有无数根烧红的细针,从脚底直刺天灵,与脑海中那破碎神魂的持续钝痛遥相呼应,奏出一曲永无休止的折磨乐章。每一次呼吸,吸入的是冬夜凛冽如刀的寒气,吐出的是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息。肺叶如同破旧的风箱,每次扩张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他必须时刻控制着呼吸的深度和节奏,稍一急促,便会引发剧烈的咳嗽,牵动胸前背后那些被玄真子勉强缝合、却远未愈合的伤口,带来新一轮的、几乎要让人昏厥的剧痛。
他穿着玄真子准备的粗布棉袄,戴着破旧的毡帽,脸上涂抹了改变肤色的草汁和灰土,混迹在一队深夜出城、前往北面小镇运送木炭的骡马车队末尾。车把式和押运的伙计们自顾不暇,没人注意这个沉默寡言、步履蹒跚的“同路人”。这正是他需要的。
然而,肉身的痛苦尚可凭借意志忍耐。真正难以摆脱的,是心口那枚暗金印记带来的、无形却无处不在的沉重。它像一个永不停歇的低语者,将那位无名镇守者的孤独、悲愿、对“边界”的模糊执念,混合着无数破碎的记忆光影,持续不断地、丝丝缕缕地渗入他本就混乱不堪的识海。行走在这无星无月的荒郊野地,四顾茫茫,前路未卜,这种源自“契约”的沉重与孤独,与他自身此刻的境遇产生了可怕的共鸣,几乎要将他拖入一种自毁般的、深沉的疲惫与绝望。
他只能不断地、反复地回忆——回忆姑姑昏迷前苍白的脸,回忆苏宛儿倒在血泊中决然的背影,回忆玄真子凝重而信任的眼神。将这些画面,如同钉子般,狠狠楔入自己摇摇欲坠的意识,对抗着那来自印记的、诱人沉沦的悲伤低语。同时,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枚玄真子给的、仿制“养魂佩”样式的普通暖玉。玉石温润,仿佛还残留着苏宛儿指尖那最后一丝微弱的温度,成为他冰冷世界里,唯一一点微弱却真实的慰藉与锚点。
天将破晓时,车队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歇脚。赵明诚依着玄真子地图所示,悄无声息地离队,折入一条荒草丛生的小径。按照指示,他在日上三竿时,终于找到了城西“慈幼局”后巷那第三间摇摇欲坠的空屋。推开吱呀作响的破门,一股霉味扑鼻而来。他挪开角落堆积的烂木柴,露出一个隐蔽的地窖入口。
地窖狭窄阴冷,但确实如玄真子所言,备有清水、干硬但能果腹的粗面饼、几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金疮药和固本培元的丹药,还有一套更破旧但适合山野行走的衣物和一双厚底布鞋。他狼吞虎咽地吃了些东西,就着冷水服下丹药,然后蜷缩在冰冷的干草堆上,试图小憩片刻,积攒体力。
然而,眼睛刚闭上,外界的声音便无限放大。远处街市的隐约喧嚣,近处老鼠窸窣爬过的声音,甚至自己血液流过太阳穴的搏动声,都清晰得令人心悸。“血契”的温热与低语在寂静中愈发明显。他根本无法入睡,只能闭目调息,用玄真子所授的最基础法门,引导着丹药化开的微弱暖流,缓缓修补着千疮百孔的身体与神魂,效率低得可怜。
休息了不到两个时辰,估摸着天色将晚,便于隐匿行迹,赵明诚换上那套山野衣物,将剩余的干粮药物小心包好背上,最后检查了一遍玄真子给的简陋地图和那枚黑色令牌,推开地窖另一端的暗门,潜入了一条废弃已久、布满湿滑青苔的下水道。
此后数日,他昼伏夜出,专挑荒僻小径,靠着“血契”对危险那模糊的警示(靠近某些阴气过重或疑似有强大妖兽盘踞的区域时,印记会传来轻微的悸动),以及那副伤痕累累身体对“生”的本能渴望,艰难地向北跋涉。
干粮很快见底,他不得不冒险在夜间捕捉田鼠、挖掘些可食的草根,就着山涧冰冷的溪水吞咽。伤口在奔波中数次崩裂,渗出的鲜血染红了内襟,只能靠金疮药勉强压制。最可怕的是神魂的损耗,持续的头痛和眩晕让他视线时常模糊,方向感时好时坏,有两次甚至差点走回原路。若非“血契”那稳定的、指向北方的温热脉动始终如一,他恐怕早已迷失在这片越来越荒凉的山野之中。
这日午后,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赵明诚拄着一根随手折来的粗树枝,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一道布满碎石的陡坡。就在他即将登上坡顶时,前方不远处一片稀疏的枯树林后,忽然转出三名穿着破旧皮袄、手持猎叉砍刀、满脸横肉的汉子。看打扮像是山中猎户,但眼神闪烁,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凶戾,目光如同打量猎物般,在赵明诚身上和他背后的包袱上扫来扫去。
“哟,哥几个,这荒山野岭的,还有独行的肥羊?”为首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齿,手中猎叉有意无意地指向赵明诚。
赵明诚心中一凛,暗道晦气。他此刻状态极差,别说动用灵力,连快步奔跑都困难。强行压下心悸和头痛,他低下头,哑着嗓子,用尽量卑微的语气道:“几位大哥行行好,小的是北面逃荒过来的,身上就几块干饼子,实在没什么值钱东西……”
“少废话!包袱拿来!”另一个瘦高个不耐烦地喝道,提着砍刀就逼了上来。
眼看冲突难免,赵明诚心念急转。硬拼是死路一条。他猛地伸手入怀,不是掏武器,而是摸出了玄真子给的一小瓶用于紧急情况下麻痹妖兽的“迷魂散”,同时脚下故意一个踉跄,向前扑倒,似乎是被吓软了腿。
“嘿嘿,怂包!”瘦高个嗤笑,伸手就来抓他肩头的包袱。
就在瘦高个的手指即将触及包袱的刹那,赵明诚猛地抬头,眼中因强忍痛楚和紧张而布满血丝,他将手中那小瓶“迷魂散”朝着三人面门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一扬!同时身体借着前扑之势,向侧方滚去!
瓶中药粉是特制,见风即散,无色无味,但吸入少许便会令人头晕目眩。三人猝不及防,尤其是凑得最近的瘦高个,吸了个正着,顿时脚步虚浮,眼神涣散。另外两人也被波及,动作一滞。
“妈的!用阴招!”刀疤脸又惊又怒,强忍眩晕,挺叉刺来!
赵明诚已滚到一旁,抓起地上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块,看也不看,朝着刀疤脸下盘奋力掷去!他此刻准头力道都差得远,石块只砸中了刀疤脸的小腿,痛得他一个趔趄。但这一阻,已为赵明诚争取到了喘息之机。他连滚带爬,头也不回地冲下陡坡另一侧,钻进了一片更加茂密、荆棘丛生的灌木林。
身后传来愤怒的咒骂和追赶的脚步声,但很快变得模糊、远去。赵明诚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胸口如同被烙铁灼烧般剧痛,眼前阵阵发黑,才猛地扑倒在一棵枯死的老树根下,大口大口地喘息,咳出的气息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刚才那番剧烈的动作,几乎让他本就濒临崩溃的身体彻底散架。
他蜷缩在树根下,忍受着全身伤口崩裂的疼痛和神魂撕裂般的眩晕,过了许久,才勉强缓过一口气。摸出最后一点金疮药,胡乱撒在几处流血最凶的伤口上,又吞下一颗固本丹药。丹药化开,带来的暖意微弱得可怜。
他靠在冰冷粗糙的树干上,望着头顶铅灰色、仿佛随时会压下来的天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脆弱与渺小。没有苏宛儿那斩开一切的刀,没有玄真子那看似不着调却总能兜底的护持,他一个人,拖着这样一副残躯,真的能走到无言峡,真的能找到救姑姑的方法吗?
怀疑的毒蛇,再次悄悄啮噬着心防。
就在这时,心口那暗金印记,忽然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清晰而灼热的脉动!这脉动不再仅仅是低语和沉重,更带上了一种明确的指引与微微的共鸣,如同黑夜中骤然亮起的、指向明确的灯塔!
赵明诚浑身一震,挣扎着站起身,顺着那脉动指引的方向望去。只见北方天际,那片连绵起伏的、颜色比别处更加深沉晦暗的山脉轮廓,已然在望!那就是苍云山脉!
与此同时,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仿佛这片陌生的土地,与他心口这来自远古的悲愿,产生了某种深层次的、悲伤的联系。印记不再仅仅是负担,在指向目标的同时,也似乎…在无形中,帮他抵御着这片山脉自然而然散发出的、那股陈旧、铁锈与硝烟混合的荒芜死寂气息对他心神的侵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握紧了怀中的暖玉。路还长,但至少,方向明确了。
三日后,苍云山脉外围。
眼前的景象,让赵明诚理解了“血契”为何在此地共鸣如此强烈。
这里的山,与黑山那纯粹的、粘稠的黑暗与死寂不同。它们呈现出一种狰狞的、仿佛被巨力反复捶打、又经烈火焚烧后冷却的暗红与铁灰色,岩石嶙峋陡峭,寸草不生,只有一些干枯扭曲的、颜色发黑的藤蔓,如同垂死巨人的血管,紧紧扒在岩缝之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却挥之不去的铁锈、硝烟、以及某种陈年血垢混合的腥涩气味,吸入肺中,带着微微的灼烧感。
天色永远笼罩在一层不祥的、灰中透黄的阴云之下,光线昏沉。时而,远处的山谷中会毫无征兆地刮起一阵凄厉尖啸的阴风,那风并非纯粹的气流,其中蕴含着锐利的、仿佛能刮骨削肉的金属煞气,赵明诚亲眼看到一只误入风中的山鹰,瞬间被撕成漫天血羽。他必须依靠“血契”那微弱的警示,提前寻找背风的巨石或洞穴躲避。
更麻烦的是地面的裂缝。一些看似坚实的土地,踩上去却会突然塌陷,露出下面深不见底、冒着诡异彩烟的“毒瘴裂隙”。彩烟斑斓美丽,却散发着甜腻的腐臭,赵明诚不小心吸入一丝,顿时头晕目眩,眼前幻象丛生,看到无数扭曲的、厮杀的鬼影,费了好大劲才依靠“净明瞳”残存的一点清灵和印记的温热稳住心神,连服数颗清心丹药才勉强化解。
他不得不以树枝探路,步步为营。干粮早已耗尽,伤势在恶劣环境下恢复得极慢。他尝试捕捉小兽,却发现这里的动物极少,且大多眼泛不正常的红光,凶悍异常,对他身上“血契”的气息似乎既畏惧又垂涎,往往远远窥视,并不轻易靠近。他只能靠挖掘一些苦涩但无毒的块茎,和收集石缝中渗出的、带着铁锈味的冷凝水解渴充饥。
这日,他正在一道狭窄的、两侧是暗红色绝壁的山隙中穿行。“血契”的指引明确指向这条山隙深处。然而,就在他走到山隙中段,一处相对开阔的拐角时,心中警兆骤生!
并非来自“血契”,而是多年颠沛流离和近期生死搏杀养成的、对恶意最本能的直觉!
他猛地向前一扑,不顾伤势滚倒在地!
“咻!咻!咻!”
三支弩箭,成品字形,擦着他的后背和耳畔,狠狠钉入了他刚才所站位置后方的岩壁,箭尾剧颤,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箭镞幽蓝,显然淬了剧毒!
“反应不慢嘛,小子。”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山隙上方传来。
赵明诚抬头,只见两侧绝壁上方,不知何时出现了六道身影。他们并非猎户打扮,也非幽明司制式服装,而是穿着便于山地行动的深色劲装,外罩简易皮甲,脸上戴着只露出眼睛的黑色面罩。为首一人手持一柄造型奇特、闪烁着淡淡灵光的短杖,杖头镶嵌着一颗不断旋转的灰白色晶体,正对着赵明诚所在的方向。刚才那阴恻恻的声音,正是出自他口。
这些人气息沉稳,眼神冰冷麻木,带着职业性的残忍,彼此间站位隐隐呼应,显然是训练有素的追踪者或杀手。他们手中兵器各异,但都闪烁着灵光,绝非凡品。更重要的是,赵明诚的“净明瞳”虽然模糊,却能“看”到他们身上缠绕着淡淡的、与百鬼墟中那些“拾荒者”有些类似的、混合了贪婪与血腥的驳杂气息,绝非善类。
是“另一股势力”雇佣的追兵!他们竟然这么快就锁定了自己,而且深入到了苍云山脉!
“雇主说了,要活的,尤其是心口那东西,不能有损。” 手持探测短杖的首领冷冷下令,“别弄死了,废了手脚就行。”
命令一下,绝壁上方,两名手持淬毒□□的追兵再次扣动扳机,弩箭封锁赵明诚左右闪避空间!同时,另外三人如同猿猴般,借助岩壁凸起,飞速攀援而下,手中刀剑闪烁着寒光,直扑而来!最后一人,则手持一面刻画着符文的骨盾,护在那首领身旁,显然是防护者。
绝境!
赵明诚心脏狂跳,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他重伤在身,灵力几乎无法调动,面对六名早有准备、配合默契的强敌,正面抗衡十死无生!
电光石火之间,他目光急扫!左侧是陡峭岩壁,右侧是三支毒弩的覆盖范围,后方是来时路,但已被攀援而下的三人封死。前方…是山隙更深处,也是“血契”指引的方向,那里隐约有气流异常流动的呜咽声,而且“血契”对那里传来的危险悸动最为强烈!
没有选择!
“啊——!” 赵明诚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不是冲向敌人,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山隙深处,那气流呜咽、危险悸动最强烈的方向,亡命狂奔!同时,他将怀中仅剩的几张“火弹符”和“烟障符”不要钱般地向后掷出!
“轰!”“噗!”
低阶符箓炸开,火球与浓烟暂时阻挡了一下视线和攀援者的速度。但弩箭再次射来,一支擦着他的大腿掠过,带起一溜血花,火辣辣的疼痛传来,毒素开始蔓延,整条腿迅速麻木。
赵明诚不管不顾,拼命向前冲!身后的脚步声和叱喝声迅速逼近。
眼看就要被追上,前方山隙骤然收窄,形成一个喇叭口,呜咽的风声在此处变得尖锐刺耳!赵明诚的“净明瞳”模糊看到,喇叭口外的空气中,弥漫着肉眼难见的、高速旋转的淡青色气流——是“蚀骨阴风”的汇聚点!而且浓度极高!
冲进去,必死无疑!但停下,也是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或许是濒死的恐惧,或许是救姑姑救苏宛儿的执念冲破了一切,他心口那暗金印记,猛地一震!一股并非他主动引导的、灼热而沉重的气息,如同沉睡的凶兽被彻底激怒,轰然爆发!
“嗡——!”
以赵明诚为中心,一圈无形的、带着苍凉古老威严的暗金色涟漪,瞬间扩散而出!这涟漪并非实质攻击,却直击灵魂层面!
身后紧追不舍、已踏入喇叭口范围的三名追兵,首当其冲!他们只觉得脑海中仿佛被一口巨钟狠狠撞中,瞬间一片空白,无数混乱、悲怆、威严的画面碎片强行塞入!动作齐齐一滞,眼中露出惊骇欲绝的神色,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名状的大恐怖!连那呼啸而来的蚀骨阴风,似乎都被这威严气息冲得一乱。
而赵明诚自己,在释放出这股气息的瞬间,如遭雷击,七窍同时渗出血丝,脑海中仿佛有千万把钢刀在搅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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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得他眼前一黑,几乎当场昏死。但他强撑着,借着追兵被震慑、阴风稍乱的这一瞬,用那条还未完全麻木的腿,猛地蹬地,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不管不顾地冲进了前方那淡青色气流隐约可见的、致命的喇叭口!
“小心风!” 后方传来那首领惊怒的吼声。
但已经晚了。被短暂震慑的追兵,失去了最佳躲避时机。凌厉如刀的蚀骨阴风瞬间将他们吞没!惨叫之声戛然而止,只有令人牙酸的、仿佛金属被急速研磨的“嗤嗤”声和血肉骨骼被瞬间剥离粉碎的闷响传来。
赵明诚冲入风区,只觉周身如同被无数把冰冷锋利的锉刀同时刮过,衣物瞬间破碎,身上本就未愈的伤口纷纷崩裂,鲜血狂涌!更可怕的是,那阴风仿佛能直接刮入骨髓、冻彻灵魂!他感到自己的生命力在飞速流逝,意识迅速模糊。
就在他即将被阴风彻底撕碎、冻毙的刹那,心口那爆发后迅速衰弱、却依旧温热的印记,再次传来一股微弱却坚韧的暖流,护住了他心脉和最后一丝灵台清明。同时,那印记似乎与这片充斥着锐金煞气的阴风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微弱的“共鸣”,并非驾驭,而是…一丝同源般的“被接纳”?让袭向他的阴风,威力似乎无形中削弱了少许。
就是这削弱的少许,和印记护住的最后生机,让他没有被瞬间秒杀。
他如同狂风中的一片枯叶,被阴风卷着,狠狠摔出了喇叭口,滚落在一片相对背风、布满尖锐碎石的斜坡上,一路翻滚,不知撞碎了多少石块,最后重重地撞在一面岩壁上,才停了下来。
他瘫在碎石堆里,浑身是血,几乎成了一个血人,意识在彻底黑暗的边缘徘徊。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很久,一股求生的本能,让他挣扎着,摸向怀中。丹药瓶在刚才的翻滚中早已不知去向。他颤抖着,从贴身内袋里,摸出最后一小包玄真子给的、吊命用的“参王续命散”,用尽最后力气,将那点苦涩的粉末倒入口中,混合着血沫,咽了下去。
一股精纯却霸道的热力在胸腹间炸开,强行吊住了他即将消散的生机。剧痛如同潮水般再次席卷而来,却让他模糊的意识,稍稍清醒了一丝。
他躺在冰冷的碎石上,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那首领气急败坏的怒吼和另两人惊疑不定的低语(他们似乎不敢轻易进入那片阴风区),感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仿佛被彻底拆散又胡乱组装起来的剧痛,和脑海中那因印记爆发而加剧数倍的、撕裂般的痛楚。
他没有死。又一次,在绝境中,靠着一丝运气、印记那不受控制的爆发、以及苏宛儿用命换来的丹药,苟活了下来。
但追兵还在外面。他们损失了三人,必然更加谨慎,也…更加不会放过他。
夜幕,悄然降临。苍云山脉的夜晚,寒冷刺骨,风中呜咽的厮杀回响,似乎更加清晰了。
赵明诚蜷缩在岩壁下的阴影里,用破碎的衣物勉强包裹住流血最多的伤口,牙齿因寒冷和剧痛而格格打颤。他不敢生火,只能靠体内那点微弱的丹药热力和心口印记的温热,对抗着无孔不入的严寒。
就在他意识因伤痛、寒冷和疲惫而再次开始恍惚时,怀中的那枚仿制“养魂佩”,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冰凉触感!这触感一闪而逝,却让他瞬间如遭雷击,猛地睁大了眼睛!
那不是玉佩本身的温度!那感觉…冰冷、锐利、带着一丝决绝的意味…是苏宛儿!是苏宛儿刀意的气息!虽然微弱到仿佛幻觉,虽然一闪即逝,但他确信无疑!是玉佩与远方的她,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跨越空间的微弱共鸣?还是…她沉眠的意识,在某个瞬间,传递出的一丝讯息?
“宛儿…” 他无意识地呢喃出声,干裂的嘴唇渗出血珠。冰冷的玉佩贴在心口,与那温热的印记,形成奇异的对比。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思念、以及更加汹涌的、绝不能让她的牺牲白费的决心,冲垮了□□的剧痛与精神的疲惫。
他必须活下去!必须走到无言峡!必须找到方法!
夜色最深沉时,他强撑着,以树枝为杖,再次站起。他不能在这里等死。追兵可能在天亮后设法绕路或寻找通过阴风区的方法。他必须趁着夜色,继续深入,拉开距离。
就在他准备动身时,头顶极高处的夜空中,一点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光芒,如同流萤般,悄无声息地划过,在他头顶盘旋了三圈,然后,精准地、轻飘飘地,落向他的肩头。
赵明诚心中一惊,待要躲避,却已来不及。那光芒触及他肩头衣物,瞬间消散,化作一行只有他能“看”到的、由微弱金光构成的细小字迹,悬浮在他眼前:
“司内称你叛逃,厉绝遣‘鉴邪院’精锐北上,领队周寒,三日内抵苍云。苏稳未醒。‘同心玉髓’线索:五十年前,苍云南麓‘忠烈林’家灭门,祖祠或有玉矿异种,可寻迹。‘小安’踪迹:月前曾现于苍云北‘寒鸦镇’,后失踪,疑与‘林家’旧事有关。敌踪已近,慎之。保重。——玄”
是玄真子的传讯!以如此隐秘、几乎无法追踪的方式传来,显然情况已紧迫到极点。
字迹闪烁了几下,缓缓消散。
信息量巨大,如同冰水浇头,让赵明诚瞬间彻底清醒。
幽明司的官方追兵已在路上,带队的是厉绝心腹,实力绝非刚才那些雇佣的杀手可比。“同心玉髓”的线索指向苍云南麓的“林家”,而“小安”的踪迹出现在北方的“寒鸦镇”,两者方向相反,且都语焉不详。敌人(包括雇佣兵和可能潜藏的“另一股势力”)的搜索网正在收紧。
前有险地(无言峡),后有追兵(官方与雇佣),左右有未明的线索(林家与小安),自身重伤濒死,苏宛儿昏迷不醒,姑姑救治之法遥遥无期……
压力如同实质的枷锁,层层套上。
赵明诚站在原地,任由冰冷的山风吹拂着染血破碎的衣物。他缓缓抬起手,按在左侧心口。那暗金色的印记,在经历刚才的爆发后,此刻显得有些暗淡,但温热依旧,脉动指向山脉更深、更黑暗的北方——无言峡的方向,明确而坚定。
林家祖祠在南,小安踪迹在北,无言峡在更北的深处。
他需要媒介(玉髓),也需要信息(小安),但更迫切的,是确认仪式之地(无言峡)的真实情况,并设法摆脱身后越来越近的追兵。
沉默良久,他望向北方那被沉沉夜色笼罩、唯有“血契”传来清晰悸动的山脉深处。寒鸦镇与小安,林家祖祠与玉髓,此刻都鞭长莫及,且吉凶难料。
必须先确保“门”在何处,是否可入。
他收回目光,不再犹豫。从破碎的衣物上扯下几根布条,将腿上被弩箭擦伤、仍在渗血的位置狠狠勒紧,又处理了几处最严重的伤口。然后,他拄着树枝,拖着那条麻木与剧痛交织的伤腿,一步一步,坚定地,向着“血契”指引的、那片吞噬一切光亮的黑暗深处,继续前行。
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山上挪移。但心口那微热的印记,和怀中那枚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冰冷触感的玉佩,是他黑暗中唯一的支点。
天色将明未明,是最黑暗的时分。他孤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苍云山脉那狰狞荒凉的、仿佛亘古如此的石骨与阴影之中。前方,是传说中连声音都会被吞噬的——“无言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