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入,意味着沉沦。
离开那块铭刻着暗金爪痕的岩石后,无回径露出了它更加狰狞诡异的本质。灰白色的雾气不再是弥漫,而是凝结成了粘稠的、带着冰冷湿意的“液体”,缓缓蠕动、流淌,缠绕在脚踝,试图拖慢每一步前进的速度。视野被压缩到不足五步,五步之外,便是翻涌不休、仿佛有无数只苍白手臂在暗中搅动的灰暗混沌。
“归墟之风”不再是间歇性的拂过,而是变成了持续不断的、呜咽嚎哭的“风暴”,从四面八方、从上下左右、甚至从意识深处吹袭而来。风中裹挟的“记忆回响”不再是零星的碎片,而是变成了完整的场景、连贯的情绪、甚至带有逻辑的短暂人生切片,如同狂暴的海浪,一浪高过一浪地冲击着心神防线。
赵明诚必须时刻将“净明瞳”维持在一种高强度的、精细过滤的状态。他眼中淡金色的微光几乎未曾熄灭,如同两盏在狂风中摇曳的残烛。他不再试图“理解”或“观察”每一个回响,而是如同经验丰富的守夜人,快速“扫描”其表层,判断其蕴含情绪的“色彩”与“浓度”——猩红的暴怒、暗紫的绝望、惨绿的嫉妒、污黄的贪婪……然后驱动意念,将其“弹开”或引导绕过。但这过程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次接触都带来细微的精神刺痛,持续累积的消耗让他太阳穴突突狂跳,眉心如同要裂开,口鼻间始终弥漫着一丝铁锈般的血腥气,那是精神过度损耗、毛细血管破裂的征兆。
唯有怀中那枚“问路钱”,成了这无边苦海中的唯一浮木。它已不止是温热,而是散发着灼人的滚烫,紧贴心口的皮肤甚至能感到微微的刺痛。其表面那些原本模糊的纹路,此刻竟如同被无形的刻刀重新雕琢,缓缓流转、发亮,散发出稳定、柔和的暗金色光晕。这光晕如同一个脆弱却坚韧的气泡,将赵明诚和苏宛儿勉强包裹在内。光晕所及之处,粘稠的灰雾被稍稍推开,风中那些试图直接侵入意识的、最尖锐的“回响”也被削弱、过滤,减轻了部分压力。它像一头归巢心切却又悲伤的幼兽,传来的脉动不再是单纯的指引,而夹杂着一种深切的“渴望”与“悲伤”,坚定不移地指向灰雾与混乱的最深处。
苏宛儿走在他身侧稍前,步伐依旧沉稳,但每一次落足都显得异常沉重。她没有赵明诚那样敏锐感知回响内容的能力,却承受着更加直接的、混乱意念洪流的冲击。她将全部的意志力,都化作了那柄无形“心刀”的磨刀石,以绝对的“专注”与“自我”为核心,构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意念屏障。任何试图侵入的杂念、幻听、幻视,都被这道屏障无声地“斩断”、“排斥”。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按在刀柄上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虎口甚至因持续的意念对抗而微微震颤,渗出血丝。她的“静”与“定”,在此刻达到了某种极致,却也显露出濒临极限的脆弱。
脚下的“路”越发诡异莫测。他们时而踏在由无数凝固的、无声呐喊的人脸光影拼成的“地面”上,每一步都仿佛踩在那些扭曲痛苦的面容上,带来令人心悸的触感与罪恶感;时而行走在光滑如镜、却倒映出无数个碎裂、变形的自我影像的“冰面”上,需时刻凝神,避免被那些充满恶意或诱惑的“倒影”所惑,失足滑入旁边的虚无;时而又陷入一片松软、散发着甜蜜腐烂气息的、由“虚假欢愉”记忆凝结的“泥沼”,挣扎前行,每一次拔足都耗费巨大的心力,抵御其中让人沉沦的慵懒与满足幻象。
“问路钱”的指引,就在这片混乱无序中,如同黑夜中的北极星,尽管遥远微弱,却始终明确。他们朝着那灼热脉动指向的深渊,艰难跋涉。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在这里早已失去意义。前方的灰雾颜色陡然加深,变成了如同淤血干涸后的暗褐色。粘稠的雾气中,开始浮现出大块大块、缓慢旋转的、颜色更加深沉的阴影,仿佛沉没的巨舰残骸。空气中弥漫的“归墟之风”,其呜咽声中,开始夹杂进清晰的、金铁交击的爆鸣、能量对撞的轰响、以及…非人的、充满了痛苦与愤怒的咆哮回音!
“小心!”苏宛儿猛地低喝,横跨一步,将精神已近恍惚的赵明诚挡在身后。
但已经晚了。
就在他们踏入这片暗褐色区域中心的刹那,四周缓慢旋转的阴影骤然加速、坍缩,化作一个巨大无比的、无形的“漩涡”,将他们猛地“吸”了进去!并非物理的移动,而是精神与感知被强行拖拽,投入一片狂暴、混乱、却又异常“清晰”的、由无数视角和记忆碎片叠加而成的“古战场回响”之中!
轰——!!!
赵明诚的“视界”瞬间被撕裂、填满。
视角A(贪婪的觊觎者):眼前是翻涌的混沌能量和被撕裂的空间裂缝,中心有一点暗金光芒如同恒星般耀眼。心中充满了灼热的贪婪与兴奋——“夺到它!炼化它!这守护边界的权柄碎片,能让我突破桎梏,甚至…取代它!” 意念中传来与其他几道强大、冰冷、充满算计气息的精神波动快速交流、达成临时同盟的信号。联手围攻,各种阴毒、狂暴、撕裂空间的攻击,如同暴雨般砸向那点暗金光芒,毫无顾忌,只求速杀夺宝。
视角B(疯狂的墟内住民):感知到那暗金光芒中蕴含的、与百鬼墟混乱本质格格不入却又无比“纯净”与“强大”的力量。本能的吞噬欲望被放大到极致,混合着对“异物”的排斥与毁灭冲动。如同闻到血腥的鬣狗,从战场边缘的阴影、破碎的时空夹缝中钻出,不顾一切地扑上,撕咬、侵蚀、污染那光芒,试图将其同化或扯碎分食。思维中只有混乱的饥渴与破坏欲。
视角C(镇守者的悲怆残响):这是最核心、也最沉重的视角。赵明诚感到自己仿佛“变成”了那点暗金光芒——不,是光芒中一个模糊、却无比巍峨、孤独的身影。他(它?)矗立在某种“边界”的裂隙前,身后是需要守护的、模糊却重要的“存在”。面对四面八方涌来的、贪婪的、疯狂的攻击,身影散发出悲悯、愤怒,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与疲惫。力量在流逝,身体(或存在的形态)被各种污秽的能量侵蚀、污染,传来撕裂灵魂般的剧痛。更令他(它)痛苦的,是感知中,那些原本应是“盟友”或“旁观者”的存在中,传来的冰冷的背叛与落井下石的恶意。
“为何…要如此…” 一个并非通过声音,而是直接响彻在存在本质中的、充满了不解与苍凉的意念波动。
没有回答,只有更加狂暴的攻击。
终于,身影似乎下定了决心。一股决绝、悲壮、仿佛要燃尽自身一切的意念轰然爆发!暗金光芒骤然大放,化作无数道撕裂混沌的“规则之刃”,无差别地横扫!围攻者惊怒退散,趁火打劫者惨叫着湮灭。但光芒本身,也在这终极的爆发中,开始崩解、碎裂。
在最终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瞬,赵明诚“看”到,那崩解的核心中,一滴最为浓缩、剔透、内蕴无尽悲伤与守护执念的暗金色血珠,仿佛拥有自己微弱的灵性,主动从崩解的身躯中分离出来。它包裹着一丝核心的“灵光”,趁着爆炸的余波和混乱的时空乱流,如同流星般,向着百鬼墟最混乱、最危险的深处——无回径——疾坠而去,迅速被翻涌的灰雾与破碎的记忆吞噬……
“不——!” 赵明诚在精神层面发出无声的呐喊,泪水混合着鲜血从眼眶中狂涌而出。那不是他的泪,是“镇守者”残留在那滴血中、跨越了甲子光阴的、最后的悲怆与不甘!他不仅“看”到了那场战斗,更“体验”了那份被围攻、被背叛、力战而竭、最终为了守护某物而燃尽一切、只剩一滴血带着未竟执念遁入绝境的、彻骨的孤独与绝望!
“醒来!赵明诚!给我醒来!”
苏宛儿冰冷中带着一丝惊惶的厉喝,如同惊雷,在他即将被那无边悲怆彻底吞没、自我认知开始模糊(我是谁?是赵明诚?还是那个陨落的守护者?)的瞬间,狠狠劈入他混乱的意识!同时,一股凝练到极致的、斩断一切外物联系的凛冽“刀意”,如同烧红的利刃,切入他与那“古战场回响”之间的无形连接!
“嗤——!”
连接被强行斩断。
赵明诚身体剧震,如同溺水者被猛地拉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息,却吸不进多少空气,只有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灰雾。他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抠进下方不知是何物质构成的“地面”,指甲崩裂,鲜血淋漓。七窍之中,鲜血汩汩涌出,将他胸前衣襟染得一片狼藉。脑海中仿佛有千万根钢针在搅动,镇守者陨落前的悲怆、孤独、愤怒、不解,如同跗骨之蛆,依旧在他意识深处回荡、冲撞,几乎要将他自己的情绪彻底淹没、同化。
苏宛儿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她虽然凭借绝强的意志和刀意斩断连接,率先挣脱,但强行介入赵明诚与如此强烈回响的共鸣,自身也遭受了巨大的精神反噬。她以刀拄地,才勉强站稳,脸色惨金,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持刀的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刀柄。刚才那一记“斩念”,消耗了她太多心神。
两人在这片刚刚平息了“记忆漩涡”的暗褐色区域,如同两具破碎的玩偶,喘息、咳血,久久无法平复。
然而,怀中的“问路钱”,其滚烫与脉动,非但没有因为刚才的恐怖经历而减弱,反而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它剧烈地震颤着,散发的暗金光晕甚至照亮了周围数尺的粘稠灰雾。其指向,明确无误地指着这片区域更深、更暗处,一个之前未曾注意到的方向——那里,雾气似乎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缓慢的涡流状。
“嗬…嗬……” 赵明诚艰难地抬起头,抹去糊住眼睛的血污,望向那个方向。镇守者陨落的悲怆依旧撕扯着他的心,但救姑姑的执念,如同冰层下的暗火,更加猛烈地燃烧起来。“那里…血…在那边……” 他声音嘶哑破碎,每个字都带着血沫。
苏宛儿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脑海中的刺痛,走到他身边,将他搀扶起来。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同样布满血丝、却依旧清冷锐利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扶着他,朝着“问路钱”指向的涡流方向,迈出了依旧有些踉跄、却无比坚定的步伐。
穿过那片暗褐色区域,前方的景象再次剧变。粘稠的灰雾变得稀薄了些,但空间结构更加破碎。他们仿佛走入了一片悬浮在无尽黑暗虚空中的、由各种建筑残骸、扭曲金属、巨大骨骼和结晶碎片构成的、缓慢飘浮的“废墟森林”。这些“废墟”大小不一,彼此间相隔或近或远,有些静止,有些则缓缓地、无规律地自转或平移。
而在几块相对靠近、形成一片不稳定“浮岛”的废墟之上,他们看到了“人”影。
或者说,是“拾荒者”的临时聚集点。
大约七八个形态各异的佝偻身影,散落在几块较大的废墟平面上。他们大多披着破烂不堪、沾染着各种污渍的斗篷或裹尸布般的东西,沉默地蹲在或靠在废墟边。面前摆着寥寥几件“商品”:一块内部封存着不断变幻色彩雾气的半透明晶体;一截仿佛还在微微搏动的、颜色暗红的肉质根茎;几片镌刻着无法辨认文字、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骨片;甚至还有一团被束缚在透明力场中、不断发出细微哭泣声的灰色光团。
没有叫卖,没有交谈。交易在沉默中进行。一个拾荒者伸出枯枝般的手指,指向另一个拾荒者面前的一块奇异金属碎片。后者抬起同样枯槁的手,指了指对方腰间挂着的一个、由细小颅骨串成的链子。短暂的僵持后,链子被解下,金属碎片被拿起,交易完成,双方重新归于死寂。
赵明诚和苏宛儿的出现,如同滴入滚油的水珠,瞬间打破了这片死寂的平衡。
所有拾荒者,几乎在同一时间,缓缓地、僵硬地抬起了头。斗篷或裹尸布的阴影下,亮起了一对对麻木、冰冷、却又闪烁着评估物品价值般贪婪幽光的“眼睛”。目光如同实质的触手,赤裸裸地扫过两人,重点落在他们相对“新鲜”的生气、完整的神魂波动、以及身上那些“不属于”无回径的物件(尤其是赵明诚胸前透过衣料隐约透出的暗金微光)上。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比被噬忆妖锁定更加令人不适。那是一种将“人”视为“货物”的、毫无感情的冰冷评估。
其中一个坐在最大块废墟中央、身上挂着最多零零碎碎“容器”(小瓶、骨匣、皮袋)的拾荒者,身形比其他同类更加“凝实”一些,他缓缓地站起身。随着他的动作,身上那些容器彼此碰撞,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叮当声。
一道冰冷、干涩、直接响在两人意识中的精神波动传来,用的是一种混杂了多种古老语言残片的、却能理解其意的意念语:“新货…带着‘门’的味道,和…新鲜完整的‘念’。交换。”
苏宛儿立刻横移半步,再次将状态极差的赵明诚护在身后,手重新按上刀柄,虽然没有出鞘,但一股凝而不发的、斩断一切的凛冽气息已悄然弥漫。她在用行动警告:我们不是“货”。
那拾荒者头领(姑且这么认为)的动作微微一顿,幽光在赵明诚胸前的微光和苏宛儿的刀上停留片刻,似乎重新评估了一下“货物”的危险性和“价值”。
“打听…事。代价。” 他换了一种更简短的波动。
赵明诚强撑着几乎要散架的精神,集中意念,将一道清晰的、关于“暗金色血珠”、“近期波动”、“位置”的询问,混合着刚才从古战场回响中感受到的那滴血的一丝气息,小心翼翼地传递过去。
拾荒者头领沉默了。他身上的容器轻微地震动起来,仿佛内部的东西在共鸣。过了好几息,他才再次传来波动:“那滴…古老的、悲伤的、发光的东西…近期,在‘下面’…‘沉眠之渊’的边缘…亮过一次。很短。有很多‘饿鬼’(噬忆妖)被吸引…在附近徘徊。危险。很危险。”
“沉眠之渊?” 赵明诚追问,同时将“问路钱”的感应方向也模糊地传递过去。
“更下面…无回径的…胃袋。时空…碎掉的镜子。记忆…最后的坟场。” 头领的波动断断续续,却描绘出令人心悸的图景,“去那里…需要‘眼睛’…避开固定的…裂缝和…漩涡。”
“代价。” 苏宛儿冷冷地传递出意念。
头领的幽光再次闪烁,似乎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评估着最“有价值”的部分。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赵明诚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他刚刚经历那场“古战场回响”、此刻依旧剧烈波动的、充满了“镇守者”悲怆与陨落场景的记忆区域。
“你…刚才‘看’到的…关于那滴血‘主人’…最后战斗的…几个清晰的…画面瞬间。不要情绪,只要…画面。” 头领的波动带着一种贪婪的平静,“给我…三个瞬间的画面。作为…‘眼睛’的报酬。”
又是抽取记忆画面!而且要是镇守者陨落战斗的关键画面!这无疑会再次撕裂赵明诚本就脆弱不堪的神魂,甚至可能让那些悲怆的记忆更深地烙印,带来不可预知的影响。
苏宛儿眼中寒光爆闪,就要发作。
赵明诚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触手冰凉)。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那拾荒者头领,意念传递过去,带着虚弱却不容置疑的坚定:“一个画面。换‘眼睛’和…大概方位。另外,告诉我,除了我们,最近…还有谁打听过这个?”
头领沉默,似乎在权衡。片刻后,波动传来:“两个画面。加…你身上那扇‘小门’…借我‘看’三息。只‘看’,不碰。”
“不可能!” 苏宛儿意念如刀。
赵明诚却再次制止她。他死死盯着头领,缓缓地,从怀中取出那枚滚烫的、纹路流转的“问路钱”,用染血的手指捏着,举到身前。“一个画面。加…让你‘看’它三息。换‘眼睛’、方位、和…谁在打听的消息。不答应…我们走。”
这是赌博。赌这拾荒者头领对“问路钱”的好奇,超过对一个画面的贪婪。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周围的拾荒者们似乎也停止了动作,幽光都聚焦在这边。
终于,头领的波动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还是满意?“成交。”
他枯瘦的手抬起,露出掌心一块边缘粗糙、中心有一个不断旋转的灰色小漩涡的骨片。“‘眼睛’。靠近…能感应到…固定的时空裂缝和…危险的记忆湍流。指向…沉眠之渊的大致方位。”
同时,另一段更加微弱、小心的波动单独传入赵明诚意识:“最近…有两拨。一拨…味道杂乱,有‘人’味,也有…别的。在找…一个‘小徒弟’。另一拨…只有一个。很‘干净’,也很…‘空’。在找…‘血’,也在找…‘门’。”
赵明诚心头剧震!找小徒弟的,很可能是“另一股势力”在找沈墨的徒弟小安子!而那个“干净”又“空”的、同时找“血”和“门”的…会是谁?
他来不及细想,交易必须完成。他闭上眼,强忍剧痛,从刚才那场惨烈的回响中,剥离出两个相对“纯粹”的画面瞬间:一是镇守者爆发前,面对围攻时那孤独矗立的模糊背影(蕴含其存在气息);二是那滴血主动分离、化作流光遁向无回径的刹那(蕴含血的气息)。将这两个剥离了大部分情绪的、纯粹的光影画面,推向头领。
几乎是同时,他放开了对“问路钱”的一丝隔绝,让其气息完全展露。
“嗡……”
头领身上某个容器猛地一颤。他幽光大盛,死死“盯”着赵明诚手中的“问路钱”,尤其是其上流转的纹路。三息时间,仿佛无比漫长。赵明诚能感到一股冰冷、探究、仿佛要解析其一切奥秘的意念扫过铜钱,但对方确实守诺,没有试图触碰或深入。
三息一到,赵明诚立刻将“问路钱”收回怀中,重新隔绝。
头领似乎满足地叹息一声(意念层面),将那块骨片“眼睛”凌空推了过来。同时,一道清晰的方位感传入赵明诚意识——指向这片“废墟森林”的下方深处。
交易完成。周围的拾荒者们似乎失去了兴趣,重新低下头,恢复死寂。那头领也重新坐下,不再看他们。
赵明诚抓住那块骨片,入手冰凉,中间的小漩涡缓缓旋转,当他将注意力投向某个方向时,骨片会传来微弱的、提示危险或安全的悸动。这简陋的“眼睛”,在此地或许能救命。
苏宛儿扶着他,迅速离开了这片令人极度不适的拾荒者聚集点,按照“眼睛”和“问路钱”的双重指引,向着“下方”——沉眠之渊的方向继续深入。
随着下潜(或许只是感觉上的),周围的废墟残骸越来越巨大、古老,飘浮的速度也越来越慢,仿佛接近了某种“底层”。灰雾重新变得浓稠,但颜色变成了更加深邃的、近乎绝对的黑暗。只有偶尔飘过的、内部封存着剧烈光芒或诡异场景的“记忆气泡”,散发出短暂而扭曲的光,照亮一隅。
“归墟之风”在这里变成了低沉的、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呜咽与呻吟,其中蕴含的“回响”不再具有连贯性,只剩下极致痛苦、疯狂、或绝对虚无的碎片呢喃,对人的侵蚀力更强。
终于,“眼睛”传来的危险悸动达到了顶峰,而“问路钱”的滚烫与脉动,也如同要跳出胸膛般激烈!
他们来到了“沉眠之渊”的边缘。
眼前,是言语难以形容的骇人景象。
脚下的“地面”(最后一块巨大的、倾斜的破碎陆块)到了尽头。前方,是无边无际、深不见底、散发着连光线都能吞噬的绝对黑暗的“深渊”。深渊并非静止,其表面如同粘稠的、缓慢沸腾的黑色油浆,不断鼓起一个个巨大的、又缓缓破灭的“气泡”,每个气泡破灭时,都散发出一股令人灵魂冻结的、纯粹的“遗忘”与“终结”气息。
而在深渊上方不算高的“空中”,悬浮着无数大小不一、缓缓飘荡的“记忆气泡”。这些气泡与之前见过的不同,它们更加凝实,内部封存的景象或光芒更加清晰、强烈,有些甚至散发出恐怖的能量波动。气泡彼此之间,相隔或远或近,毫无规律地移动,时而碰撞,爆发出小范围的时空扭曲和记忆碎片喷发。
赵明诚的“净明瞳”竭力望去,在无数缓缓飘荡的气泡中搜寻。他的目光,被深渊上方偏左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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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一个比其他气泡稍大、内部光芒并非五颜六色、而是呈现出稳定、柔和、却带着无尽悲伤的暗金色的气泡牢牢吸住!
那暗金光芒并不刺眼,却在周围绝对的黑暗与混乱色彩中,显得如此独特、如此…神圣而悲凉。光芒中心,隐约可见一滴缓缓旋转、如同拥有生命般微微搏动的暗金色液珠——镇守者之血!其散发出的,不再是宝物的灵光,而是一种浩渺、古老、充满了疲惫的守护意志、以及深入骨髓的孤独悲伤的灵性波动。这股波动,与“问路钱”的共鸣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同步,两者仿佛在隔着虚空,进行着无声的、悲伤的对话。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狂喜尚未升起,就被更深的寒意冻结。
只见在那暗金色气泡的周围,密密麻麻、如同闻到腐肉气味的鬣狗般,悬浮、游弋着数以百计、形态更加凝实、气息更加凶戾的噬忆妖!有的如同巨大的阴影蝠鲼,缓缓扇动无形的翼;有的如同多节多眼的苍白蠕虫,在气泡间的虚空中钻进钻出;更有一些聚合体,如同由无数痛苦人脸攒成的灰云,不断发出无声的哀嚎。它们显然被“血之灵性”的气息吸引,却又似乎忌惮着什么,不敢过于靠近气泡,只是在周围徘徊,贪婪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那暗金光芒。
而深渊本身,也不平静。那些不断鼓起破灭的黑色气泡,带起阵阵危险的、能够扭曲空间、湮灭神魂的“乱流”。一些飘荡的记忆气泡,偶尔会被乱流卷入,瞬间粉碎,其中的记忆和能量被深渊吞噬。
想要取得那滴血,就必须穿越这片由恐怖噬忆妖群和致命时空乱流共同把守的、深渊上方的死亡空域!
“我们……” 苏宛儿的声音干涩无比,她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更清楚其中的难度。这根本不是战斗能解决的问题,是绝境。
赵明诚死死盯着那暗金色的气泡,握着“问路钱”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颤抖。希望就在眼前,却遥不可及。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似乎是他们这两个“不速之客”的到来,以及“问路钱”与“血之灵性”的强烈共鸣,刺激到了那些本就焦躁贪婪的噬忆妖群。几只靠得最近的、形如多眼蠕虫的噬忆妖,率先发出了尖锐的、直刺灵魂的精神嘶鸣!
“吱——!!!”
这嘶鸣如同进攻的号角!
刹那间,原本还算“克制”的噬忆妖群,暴动了!
如同被惊扰的蜂群,又像是决堤的黑色洪水,数以百计的噬忆妖,裹挟着令人窒息的负面记忆风暴和精神冲击狂潮,从四面八方、上下左右,向着站在破碎陆块边缘的赵明诚和苏宛儿,疯狂扑来!它们的目标很明确——这两个“新鲜、完整、充满情感”的生灵魂魄,是比那滴“悲伤的血”更直接、更诱人的美食!同时,消灭可能威胁到它们“守候”美食的竞争者!
恐怖的“记忆风暴”瞬间生成!无数充满痛苦、绝望、疯狂、嫉妒、暴怒的记忆碎片,如同亿万根淬毒的冰针,混合着噬忆妖自身的精神冲击,形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率先轰至!
“结阵!守神!”
苏宛儿厉喝一声,再也顾不得其他,长刀“沧啷”出鞘!雪亮的刀光并未斩向实体(那几乎无用),而是随着她手腕急速的、充满玄奥轨迹的颤动,在她与赵明诚周身,划出一个由无数道细密、璀璨、凝练到极致的刀意构成的、光华流转的球形“屏障”!屏障并非用于防御物理攻击,其上流转的,是苏宛儿凝聚了全部意志的、“斩断”、“隔绝”、“唯我” 的极致刀意!任何试图侵入屏障的精神攻击、记忆污染,都在触及的瞬间,被那锋锐无匹的刀意切割、搅碎、排斥!
然而,噬忆妖的数量太多了!攻击太密集了!屏障光华剧烈闪烁、明灭不定,苏宛儿身体剧震,脸色瞬间由惨金转为死灰,嘴角鲜血狂涌,显然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每一道被斩碎的精神攻击,都有一部分反噬之力作用在她心神之上。
赵明诚也在屏障成型的瞬间,将最后的心神与“问路钱”的力量相连,将那股温润却坚定的暖意与稳定波动,最大程度地扩散开来,辅助苏宛儿稳定屏障,同时疯狂运转玄真子所授的固守法门,在脑海中观想玉峰,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点清明。但外界那山呼海啸般的精神风暴,依旧穿透屏障的削弱,狠狠冲击着他的意识。他眼耳口鼻鲜血长流,身体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般颤抖,几乎要昏厥过去。
但这只是第一波。噬忆妖的本体,那无数阴影蝠鲼、苍白蠕虫、人脸灰云,已然扑至!它们撞击在苏宛儿的刀意屏障上,发出“嗤嗤”的、仿佛烧灼的声响,自身也冒出灰烟,但前赴后继,疯狂冲击、抓挠、撕咬着屏障!屏障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范围被压缩。
“不行…撑不住太久…”苏宛儿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带着决绝的死意。她已做好了屏障破碎、以身作饵、为赵明诚争取最后一线时机的准备。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绝境,深渊上方,那枚暗金色的气泡,似乎被下方激烈的“争斗”和“问路钱”越发清晰的共鸣所触动。
气泡内,那滴缓缓旋转的镇守者之血,光芒骤然内敛,仿佛所有的灵性与悲伤都在这一刻沉寂、压缩。
紧接着——
一股难以言喻的、苍凉、古老、威严、却又带着深重悲悯与净灭之意的暗金色波动,如同沉睡古神的叹息,以那气泡为中心,无声无息,却又沛然莫御地荡漾开来!
波动所过之处,那些扑在最前面的噬忆妖,如同烈日下的冰雪,发出凄厉到极致的无声尖嚎,形体瞬间模糊、溃散、化为缕缕青烟!稍远一些的,也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翻滚着倒飞出去,发出惊恐的嘶鸣,再不敢靠近。
苏宛儿压力一轻,刀意屏障却也在那威严悲悯的波动扫过时,剧烈震颤,几乎溃散。她闷哼一声,又是一口鲜血喷出,但眼中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赵明诚更是浑身剧震,在那波动掠过的瞬间,他仿佛再次“听”到了那声跨越甲子的、充满了孤独与不解的叹息:“为何…要如此…” 与此同时,怀中的“问路钱”滚烫到了极致,与他血脉深处某点微弱的存在,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共鸣与…渴望的悸动!
那暗金波动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迅速收敛。气泡的光芒重新变得柔和,但似乎黯淡了一丝。周围的噬忆妖被震慑,暂时退开了一段距离,在远处逡巡,幽光中充满了惊惧与更加贪婪的疯狂——那滴血,竟然还能爆发出如此力量!吞噬它,好处将无法想象!
机会!稍纵即逝的机会!
是立刻趁着噬忆妖退却、波动刚息的瞬间,尝试冲向气泡?还是趁此机会,立刻向后逃离这绝地?
赵明诚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那暗金色的气泡。姑姑苍白的脸、镇守者陨落的悲怆、问路钱的渴望、自己一路走来的艰辛与代价…所有的画面与情绪,在脑海中轰然对撞、爆炸!
没有时间权衡利弊了。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污的脸上,那双因过度消耗而黯淡、却燃烧着最后疯狂与决绝的眼睛,看向苏宛儿,嘶声吼道:“帮我…拦住它们一瞬!就一瞬!”
苏宛儿看到了他眼中那不容置疑、亦不求生还的决绝。她没有问“你要做什么”,也没有说“你会死”。在这生死须臾的绝境,任何语言都是多余。她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中,有担忧,有劝阻,但最终,全都化为了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同赴的决心。
“好。” 她只吐出一个字,染血的长刀再次扬起,刀意虽已黯淡,却更加凝练、更加决绝。她面向重新开始蠢蠢欲动、汇聚过来的噬忆妖群,横刀而立,如同一尊即将撞向礁石、粉身碎骨也要为后来者开辟一线生机的孤舟。
赵明诚再不犹豫。他猛地将怀中那滚烫的“问路钱”扯出,用尽全身力气,将最后所有的心神、意志、血脉中那点微弱的共鸣、以及对姑姑所有的牵挂与对生存最后的渴望,全部凝聚、灌注进一声无声的、却仿佛要震裂自己灵魂的呐喊,混合着“问路钱”的光芒与悸动,朝着深渊上方那暗金色的气泡,不顾一切地、狠狠地“撞”了过去!
“我以‘守门’之血裔,持‘问路’之信物,承汝未尽之悲愿,循汝遁世之灵光——助我!!”
“轰——!!!”
并非物质的声音。是精神层面、灵魂层面、乃至某种更加古老契约层面的轰鸣!
“问路钱”光芒大放,脱手飞出,化作一道灼热的暗金色流光,射向那气泡!赵明诚在吼出那句话、掷出铜钱的瞬间,只感到自己所有的意识、所有的力气、甚至是生命的存在感,都被瞬间抽空!他眼前一黑,向前扑倒,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只有一缕微弱的意念,还执着地“系”在那飞出的“问路钱”和远处的暗金气泡上。
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他“看”到——
远处的暗金色气泡,在他那包含了血脉呼唤、信物共鸣、悲愿承接的呐喊触及的刹那,猛地一震!随即,其内部那滴缓缓旋转的镇守者之血,仿佛从漫长沉眠中被彻底唤醒,爆发出远比之前更加纯粹、更加炽烈、却也更加悲伤的暗金光芒!光芒瞬间吞没了“问路钱”所化的流光,两者仿佛融合为一!
紧接着,那融合后的、无法形容其璀璨与悲怆的暗金光团,如同找到了归途的游子,又像是履行最后承诺的战士,拖曳着长长的、仿佛由无数悲伤与守护意念凝结的光尾,无视了空间的距离,朝着他——朝着扑倒在破碎陆块边缘、生机急速消散的赵明诚——流星般疾坠而来!
光团之后,是反应慢了半拍、随即发出惊天动地疯狂嘶鸣、如同被夺走至宝的兽群般汹涌追来的噬忆妖潮!
以及,挥刀斩向妖潮最前锋、为他争取那最后瞬息、身影即将被无数灰暗触须与阴影吞没的…苏宛儿决然的背影……
黑暗,彻底吞噬了一切。
只有那点越来越近、越来越灼热、仿佛带着整个世界重量的暗金色光芒,占据了他沉沦意识中最后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