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后的第二个月，雨过天晴，万里无云。
森里萝拉、艾薇儿和凯瑟琳站在渔族自治区的海岸线上，海风带着咸腥味，吹动着工程图纸哗哗作响。根据与尤利乌斯的协议，燎原军将协助修建一条连接渔族自治区码头与内陆生命之城的铁路，彻底打通这条经济命脉。
“啊，这里的太阳可太晒了吧。”
凯瑟琳拉了拉黑色斗篷的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她踢了踢脚下一根刚刚铺设好的枕木，发尾金色的铃铛也随着她的动作叮呤作响，
“我们是来打仗的，不是来当工头的。”
她小声嘟囔。
“别抱怨了，抓紧干活好早点收工。”
森里萝拉头也不抬，用笔在图纸上圈出几个节点，
“铁路修通，物资和兵员调动能快一倍，尤利乌斯那只老狐狸肯点头，已经是我们赚了。”
艾薇儿在一旁补充，同时吧把将一瓶水递给凯瑟琳，又递给森里萝拉一瓶
“啊，好无聊，说起来，见梧生那小子在时间之城代理得怎么样了？没把人家城给拆了吧？”
凯瑟琳拧开瓶盖灌了一口，总算找回点精神头。
“他昨天还跟我抱怨，说批文件比砍人累多了。”
森里萝拉嘴角难得翘了一下，但那笑意很快就淡了下去，眼神飘向了远方的海面。
工地上人声鼎沸，机器轰鸣。渔族的工人和燎原军的工程兵混在一起，挥汗如雨。尤利乌斯派来的监工是个滑头，总想在材料上动些手脚，但都被艾薇儿带着人一一揪了出来，几次交锋下来，对方也老实了。
“天哪，我说，你就不能歇会儿？”
凯瑟琳靠在刚才那堆枕木上，晃着腿，嘴里叼着根草茎。
“瞧瞧你这个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监工，其实是想把自己累死，好早点下去。”
森里萝拉的动作一顿，手里的图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她没有回头，声音有些发闷
“闭嘴。”
“切，不说就不说。”
凯瑟琳把草茎吐掉，从枕木上跳下来
“我去看看艾薇儿那边，免得她把渔族的人都给得罪光了。艾薇儿姐姐算起账来，可比我还像个恶人。”
她说着，便朝另一头的物资堆放点走去。
森里萝拉独自站在高坡上，看着那条钢铁巨龙一寸寸地向着大陆延伸。
艾薇儿正拿着一份清单，对着渔族的监工逐条核对，态度不容置喙。
“这批钢轨的硬度不达标，全部退回去。还有这批枕木，尺寸不对，也拉走，比尼恩先生既然想合作，就请拿出诚意来。”
那监工满头大汗，连连哈腰
“是，是，艾薇儿小姐，我马上就去办。”
凯瑟琳在一旁抱臂看着，等那监工屁滚尿流地跑开，才啧啧两声
“你这架势，比我还像收保护费的。”
“这是原则上问题。”
艾薇儿将清单收好，抬头看了看天色
“按这个进度，月底就能铺到生命之城的边缘。到时候，我们的物资和兵力调动就快多了。”
她说话时，视线扫过远处的森里萝拉，眉间藏着一丝忧虑。
就在这时，艾薇儿腰间的通讯器突然发出了急促的警报声。不是常规的通讯请求，是最高级别的紧急警报。
艾薇儿脸色一变，迅速接通。
“艾薇儿长官！生命之城遭到偷袭！是帝国的正规军！火力很猛，我们快顶不住了！”
通讯器里传来留守士兵焦急万分的声音，背景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莱莉呢？！”艾薇儿厉声问。
“吉丁斯长官正在指挥防御！她让我们向您传讯！”
艾薇儿挂断通讯，与闻声赶来的凯瑟琳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冲向山坡上的森里萝拉。
“森里萝拉！生命之城被偷袭了！”
森里萝拉瞪大了眼睛，怔在原地，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清醒。她猛地回头，脸上一丝血色也无。她丢下图纸，没有任何废话
“回程！立刻！
生命之城，那是莱莉在守着的地方。
返程的运输机里，气压低得可怕。没有人说话，只有引擎的轰鸣声。森里萝拉死死盯着舷窗外飞速倒退的云层，双手紧紧攥着，指甲掐进了掌心。她不敢想，如果莱莉出事......她已经失去了内德，不能再失去莱莉。
————
帝国的炮火撕裂了清晨的宁静，无数建筑在爆炸中化为废墟。城墙上的防御工事在第一轮突袭中就被摧毁了大半。
莱莉从未想过自己会站在指挥官的位置上，她的世界里大多时候都是和精密的仪器打交道。
但现在，她必须站在这里。
“A区火力被压制，请求支援！”
“C区城墙出现缺口，敌人冲进来了！”
“医疗队！快！西塔楼的伤员需要转移！”
通讯频道里一片混乱，莱莉的额头全是冷汗，但她的声音却异常镇定。她的面前是一张巨大的城市防御地图，上面闪烁着代表敌我的红点和蓝点。
“所有非战斗人员立刻进入地下避难所！重复，立刻进入避难所！”
莱莉对着全城广播下达指令
“A区剩余部队放弃外围阵地，退守第二防线，利用巷战拖延敌人。把所有的移动力场发生器都调到C区缺口，给我堵住！”
她的命令清晰、准确，完全不像一个初上战场的科研人员。
在燎原军，每个人都接受过基础的军事训练，莱莉更是将城市防御的理论研究得滚瓜烂熟。她知道每一条街道的宽度，每一栋建筑的结构，这些冰冷的数据此刻都成了她手中最锋利的武器。
“长官，C区的缺口太大了，力场发生器撑不了多久！”
莱莉看着地图上不断逼近的红点，咬了咬牙。
“把备用的高压电网接上，给我超负荷运行，能拖多久是多久！”
她抓起一件防弹衣套在身上，
“我去C区。”
“长官，太危险了！”
“闭嘴，执行命令！”
莱莉抓起一把枪，冲出了临时指挥部。
C区的战况比她想象的还要惨烈。燎原军的战士们用血肉之躯筑成防线，抵挡着数倍于己的敌人。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和血腥味。一台力场发生器因为过载而爆炸，蓝色的电弧闪过，几名士兵瞬间被气化。
缺口再次扩大。
“撤！往后撤！”
莱莉大喊着，指挥着士兵们有序后退。
一名帝国军官的狞笑着，举枪对准了一个正在抢救伤员的燎原军护士。
“小心！”
莱莉瞳孔骤然收缩，扑上前去猛地将那名护士推开。
“砰！”
子弹擦着莱莉的肩膀擦过，带起一串血花。剧痛让她闷哼一声，但她没有倒下。然而，危机并未解除，一枚榴弹呼啸而至，正落在她身旁不远处的备用能源箱上。
“轰——！”
巨大的爆炸掀起两层楼的气浪，莱莉被狠狠地抛了出去，撞在断壁残垣上。世界在她眼前天旋地转，耳边只剩下尖锐的爆鸣声横冲直撞的在莱莉的大脑里回荡。
楼房轰然倒塌，把莱莉压在下面，眼前支撑下漆黑一片，口鼻大口大口的溢着血，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右手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她低头看去，整只右手血肉模糊，白色的骨茬刺破皮肉，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被压在水泥板之下，这只曾进行过无数次精密实验，能将误差控制在微米之下的手，此刻已经不成形状，剧痛让她几乎晕厥。
——
运输机还未停稳，森里萝拉就第一个踹开舱门跳了下去。眼前的景象让她如坠冰窟。
曾经象征着新生的生命之城，此刻已是一片废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和血腥味，建筑物被炮火轰得只剩下残垣断壁，黑色的浓烟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升起，宛如人间炼狱。伤员的呻吟和医护人员焦急的呼喊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张名为绝望的网。
“莱莉！莱莉在哪里！”
森里萝拉拦住一个满脸是血的士兵，焦急问道。
“吉丁斯长官......长官她为了掩护平民撤退，在......在中心医院那边......那边被炸塌了......”
森里萝拉的心脏瞬间停跳了一拍。她疯了一样拨开人群，朝着中心医院的方向冲去，凯瑟琳和艾薇儿紧随其后，脸色同样凝重。
昔日的医院大楼已经塌陷了大半，扭曲的钢筋和破碎的混凝土块堆成一座小山。幸存的士兵和民众正在徒手挖掘，试图救出被埋在下面的人。
“莱莉！”
森里萝拉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莱莉大半个身子被一块巨大的预制板压着，只有上半身露在外面。她的脸上满是灰尘和血污，平时总是干净整洁的马甲被撕得破破烂烂，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清醒。她的右手被死死地压在水泥板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莱莉！”森里萝拉双腿一软，跪倒在废墟前，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她伸出手，想要去搬那块沉重的水泥板，却发现那东西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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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别管我......”
莱莉的声音沙哑，嘴唇开裂，话语干涩的卡在喉咙，喘上一口气才说出下一句话。
“先......先去救那边......防空洞入口塌了，里面还有三十多个孩子......他们快没氧气了......”
“我先救你！”
森里萝拉哭喊着，眼泪不受空着的涌出落在这片血腥的土地上，她用指甲疯狂地刨着水泥碎块，很快就鲜血淋漓，“我求你了，让我先救你好不好！”
“森里萝拉！”
莱莉忽然拔高了声音，这是她第一次如此严厉地喊她的名字，但又放软了语调。
“听我的！我是这里的代理城主，也是现场指挥官！这是命令。听话，去吧，去救孩子。”
她看着森里萝拉，灰败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的手......已经没用了......别在我这个废人身上......浪费时间......”
森里萝拉的动作僵住了。她看着莱莉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睛，又看了看不远处同样在呼救的人群，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痛得无法呼吸。
“去吧。”
莱莉轻声说。
艾薇儿走上前，用力拉起森里萝拉：“老大，听莱莉的。”
凯瑟琳一言不发，转身从废墟里抽出一根还算完整的钢筋，对着防空洞入口那块最大的障碍物，用尽全身力气撬了下去。
森里萝拉被艾薇儿拖着，一步三回头，她看到莱莉对她点了点头，然后闭上了眼睛，仿佛只是累了想睡一会儿。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
当防空洞里的最后一个孩子被抱出来，当城内的枪声彻底平息，当帝国军的偷袭被彻底击退，天已经蒙蒙亮了。
森里萝拉带着工程队和重型设备回到莱莉被困的地方。水泥板被吊车缓缓吊起，露出了下面的惨状。
莱莉的右手已经完全变成了紫黑色，血肉模糊，骨头碎得不成样子，与混凝土的碎渣粘连在一起。
随队的医生冲上去检查，几分钟后，他站起身，对着森里萝拉摇了摇头。
“首领，莱莉大人的右手......组织已完全坏死，神经和血管全部断裂，就算接上，也......”
随队医生顿了两秒，才艰涩的开口
“也再也无法使用了。”
再也无法使用了。
这六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森里萝拉的头顶。她看着被抬上担架，因为失血过多而昏迷的莱莉，看着那只被白布草草盖住的、曾经能描绘出燎原军未来的手，终于支撑不住，身体晃了晃，直直地倒了下去。
——
科技，文艺，时间，农业之城也陆续传来被偷袭的讯息，埃文和见梧生等人去守城。
森里萝拉站在白色的营长外面，紧紧握着拳，指甲刺进掌心渗出鲜血也无知无觉。
艾薇儿站在森里萝拉旁边，想要伸出手像往常一样摸一摸她卷曲的红发。
“艾薇儿。”
森里萝拉突然沙哑着嗓子开口。
“你后悔吗，如果你后悔了，可以现在就离开，我不拦你，也不怪你。”
她抬头望着刚刚被炮火侵染的，灰色的天空，湛蓝色的眼睛仿佛也染上了一层灰色。
“我太高估我自己了，先是内德，然后又是莱莉，我不知道下一个离我而去的又是谁，我无法保护你们任何人......”
“森里萝拉，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艾薇儿打断了森里萝拉的话
“理智，冷静，只看重结果，永远能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森里萝拉抬眼看向艾薇儿
“所以，现在离开，是最正确的选择。”
“可是，纯粹的结果主义者，也会沦陷于过程之美。”
艾薇儿摸了摸森里萝拉的脸，把她眼角的眼泪擦去。
“我已经沦陷了，森里萝拉，你可要为我负责。”
“艾薇儿！你可能会死！你听不明白吗！”
森里萝拉眼眶通红，望着艾薇儿的眼睛，和她对视，忍着不让眼泪落下。
“那又如何。”
这一次艾薇儿没有躲避，黑眸也同样注视着森里萝拉，把她楼在自己的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森里萝拉的眼泪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倾泻而出，濡湿了艾薇儿的衣衫。
艾薇儿笑着，把森里萝拉抱得更紧，在她的耳边说道。
“我美丽的姑娘，或许我们可以重新认识一下，我叫柳新月，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