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南城一中,空气里漂浮着一种微妙的、灼热的东西。
不是阳光,深秋的阳光已经失去了力道。是目光。是窃窃私语。是论坛首页不断刷新的、带着惊叹号和红色标题的帖子。是路过走廊时,其他班级学生毫不掩饰的打量和指指点点。
“看,那就是林默!‘影刃’!”
“周六那场五杀你看了吗?我的天,简直不是人!”
“听说好几个职业战队青训营都注意到他了……”
“苏衍呢?他俩不是黄金搭档吗?怎么那天苏衍没上?”
“好像是因为数学竞赛?苏衍也牛逼啊,初赛第一呢!”
“强强联合啊……不过,没苏衍指挥,林默一个人也能C,是不是说明……”
议论声像细密的尘埃,无处不在。林默低着头,快步穿过走廊,帽檐压到最低,试图将自己与这些喧嚣隔绝。但那些词语——“影刃”、“五杀”、“职业战队”、“一个人C”——还是无孔不入地钻入耳朵,带着陌生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赢了。赢得惊天动地。但胜利带来的,除了短暂的喘息,还有更刺眼的聚光灯,和更多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承受的期待与审视。
走进教室,目光的聚焦感更加强烈。同学们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好奇或隐隐的排斥,而是换成了某种混合着崇拜、羡慕、甚至一丝畏惧的复杂情绪。他经过时,交谈声会不自觉地低下去,等他走过去,又立刻嗡嗡响起。
他的座位旁,苏衍已经到了。
苏衍正低头看着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教材,侧脸平静,坐姿挺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仿佛周六那场缺席的比赛,和此刻教室里涌动的暗流,都与他无关。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他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边,干净,清冷,完美得像个没有温度的瓷像。
林默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书包。苏衍抬起头,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眼神平静无波,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惯常的、礼貌性的微笑。
“早。”苏衍说。
“早。”林默低声回应,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却像隔着一道透明的、冰冷的玻璃墙。
没有问“竞赛怎么样”,没有提“比赛很精彩”,没有解释“为什么没来”,甚至连一句“辛苦了”都没有。只有这最简单不过的、近乎陌生人之间的客套。
林默拿出课本,摊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粗糙的边缘。胸口那股自从周六比赛结束后就一直盘踞不去的空洞感,似乎因为这过于正常的平静,而变得更加清晰,带着一种细微的、冰凉的刺痛。
他赢了。他证明了没有苏衍,他也能赢。他本该……感到一点什么。一点被认可的满足?一点独立的骄傲?或者,至少,一点对苏衍缺席的、隐秘的质问?
可是,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平静。
课间,周小雨风风火火地冲进他们班,脸上还带着未散的兴奋:“林默!苏衍!你们看论坛了吗?炸了!彻底炸了!还有,校领导找我了,说下周的市级四强赛,可能会有电视台来采访!让我们准备一下!”
“采访?”猴子不知从哪里也钻了出来,眼睛发亮,“真的假的?上电视?”
“估计是本地教育频道或者体育频道的一个小片段,但也是采访啊!”周小雨激动得脸发红,“还有,我接到好几个电话,有本地的半职业俱乐部,甚至有个LDL(英雄联盟发展联赛)的队伍,想打听林默的情况!”
职业俱乐部的关注。电视台的采访。这些曾经遥不可及的东西,因为一场五杀,被粗暴地推到了眼前。
“哇靠!林默,你要发了!”猴子用力拍了下林默的肩膀。
林默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没有回应。他看向苏衍。苏衍依旧看着手里的书,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皮,语气平淡:“是好事。不过,现阶段还是以学业和接下来的比赛为主。接洽的事情,可以交给学校或者家长处理,不要影响状态。”
公事公办的语气,理智周全的建议。挑不出任何毛病,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苏衍说得对。”周小雨点点头,又看向林默,小心翼翼地问,“林默,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林默扯了扯嘴角,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他能怎么想?职业俱乐部?听起来很美。但那意味着什么?离开学校?离开母亲?离开……这条他刚刚才重新踏上的、布满荆棘却隐约有光的学业之路?还有,离开这支队伍,离开……苏衍?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时,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再说吧。”他最终,只吐出三个干涩的字。
“也是,先打好四强赛!”猴子摩拳擦掌,“下轮打谁?二中还是外校?”
“是市二中。”眼镜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推了推眼镜,“他们今年换了韩援教练,打法很凶,喜欢前期进攻。数据上看,前十五分钟进攻效率是全市高中队里最高的。”
“那正好,跟他们干!”大鹏也凑了过来,“我们就喜欢打架!”
讨论的气氛,似乎因为新对手的出现而重新热络起来。但林默能感觉到,那热络底下,有一道隐约的裂痕。话题的中心,不知不觉地,更多地围绕着他,围绕着“影刃”,围绕着那场五杀。苏衍偶尔插一两句战术分析,精准,冷静,却像一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而非团队的大脑和灵魂。
那道玻璃墙,似乎越来越厚,越来越冷了。
下午放学,去活动室的路上,周小雨故意放慢脚步,和林默走在后面。
“林默,”她小声说,语气里带着担忧,“你和苏衍……没事吧?”
林默脚步未停:“没事。”
“可是……”周小雨咬了咬嘴唇,“感觉你们之间怪怪的。苏衍他……竞赛是不是没考好?还是家里有什么事?他今天看起来,好像特别……累。”
累?林默看向走在前方几步远的苏衍的背影。依旧挺拔,步伐稳定。但他似乎比之前更清瘦了些,肩胛骨的轮廓在单薄的校服下清晰可见。阳光将他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边缘却带着一种模糊的、脆弱的虚化。
也许吧。竞赛,家庭,学生会,还有……这支因为他缺席而赢下比赛的队伍。哪一样,不累呢?
“可能吧。”林默移开目光,没有再多说。
活动室里,训练照常开始。苏衍坐回了指挥位。他的指挥依旧条理清晰,指令明确。但林默能感觉到,那指令里少了一些东西。少了一些临场的、灵光一闪的奇谋,少了一些基于对队友深度了解后的、近乎本能的信任和冒险。更多的是基于数据和常规战术的、稳健到近乎保守的安排。
“下路稳住发育,等打野。”
“中路清线,注意对方打野动向。”
“上路抗压,别死。”
“林默,你这波兵线吃完可以回城更新装备。”
稳妥,安全,但缺乏锋芒。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精密机器,虽然仍在运转,却失去了之前那种在刀尖上跳舞的、令人心跳加速的锐气和默契。
训练赛中,他们赢得并不轻松。面对模拟市二中风格的进攻阵容,前期几次小规模冲突都吃了亏,中期靠着林默的个人能力才勉强稳住。团战配合也出现了几次不该有的脱节。
“刚才那波,猴子你开团时机早了,大鹏没跟上。”苏衍在复盘时指出,声音平静无波,“林默,你输出位置找得不错,但治疗交得有点晚,差点被秒。小雨,你的视野……”
他一个一个点出问题,客观,准确。但语调里,没有了以前那种带着焦灼的严厉,或者找到问题后的、隐约的兴奋。只有一种完成任务般的、淡淡的疲惫。
“明白了。” “下次注意。” 队友们低声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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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气氛有些沉闷。
林默沉默地听着。他知道苏衍说得都对。但他更知道,有些东西,不是“对”就能解决的。以前,苏衍在指出问题时,眼神是亮的,带着一种要把所有细节都打磨到极致的、近乎偏执的热忱。而现在,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两口深潭,映不出半点波澜。
训练结束,苏衍没有像往常一样留下来加练或者研究录像。他收拾好东西,背起书包,对众人点了点头:“我先走了。竞赛辅导。”
“哦,好,苏衍你慢走。”周小雨连忙说。
苏衍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回头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拉开门,走了出去。
活动室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苏衍他……是不是不太对劲?”猴子挠了挠头,小声说。
“可能……竞赛压力太大了吧。”眼镜猜测。
“唉,理解理解。”大鹏叹了口气,“他们家那种情况……肯定要求高。”
周小雨没说话,只是担忧地看向林默。
林默坐在自己的机位前,看着屏幕上已经暗掉的游戏界面。耳机里,还残留着苏衍刚才冷静的指令声。他想起周六比赛时,自己那孤注一掷的疯狂,想起队友们绝地翻盘后的狂喜,想起苏衍发来的那两个字“恭喜”。
也想起更早之前,在旧美术教室里,苏衍说“不试,怎么知道”时,眼底那簇微弱却真实的光芒。
那簇光,好像不见了。
被竞赛的压力磨灭了?被家庭的期望压垮了?还是……被他自己,用那场没有他的胜利,无意中……吹熄了?
这个念头让林默心脏猛地一缩,一种冰冷的慌乱,猝不及防地席卷上来。
他忽然意识到,他赢了比赛,却可能……输了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一些他之前从未仔细想过,却早已悄然扎根的东西。
比如信任。比如依赖。比如那种在黑暗中,知道有人与你并肩、为你托底的、无声的默契。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带倒了椅子,发出刺耳的响声。
“林默?”周小雨吓了一跳。
林默没有理会,他抓起书包,冲出了活动室。
走廊里已经空了。他跑下楼梯,冲出教学楼。傍晚的风带着寒意,刮在脸上。他四处张望,校园里人影稀疏,早已不见苏衍的踪影。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苏衍的聊天框。光标在输入栏闪烁。他想打字,想问他去哪了,想问他怎么了,想问他……我们之间,到底怎么了?
可手指悬在屏幕上,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质问?他有什么立场质问?安慰?他又能安慰什么?询问?如果对方不想说呢?
他们之间,从来就不是可以轻易倾诉和追问的关系。一开始是交易,后来是队友,是某种程度上的……同类。但始终,隔着一层。一层由性格、处境、以及最初那场冰冷交易划下的、清晰的边界。
他颓然地放下手机,站在原地。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远处,篮球场上还有学生在打球,喧闹声隐隐传来。更远处,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连成一片模糊而温暖的光海。
可他却觉得,自己站在一片空旷的、寒冷的冰原上。四周寂静无声,只有脚下冰层传来细微的、令人不安的碎裂声。
他赢了比赛,声名鹊起。
却好像,把自己困在了一片更深的孤独里。
而那个曾与他一同站在冰层上的人,似乎正在悄然远离,走向另一个他无法触及的、同样寒冷的方向。
林默缓缓地、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然后转身,朝着与苏衍离开的、相反的方向,慢慢走去。
脚步沉重,一步一步,踩在坚硬的、仿佛永远不会融化的冰面上。
(第二卷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