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距离线上赛还有七天。
林默走进教室时,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发生了变化。不再是之前那种单纯的好奇或漠视,而是混杂了探究、审视,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仿佛他成了一个突然被推到舞台中央的、值得品评的展品。
论坛的帖子虽然被苏衍以学生会名义施压,让管理员暂时屏蔽了,但截图和讨论早已在私下的QQ群、微信群里传播开。匿名的恶意像蔓生的藤蔓,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悄然滋长。
“欸,看,那个就是‘影刃’……”
“听说他代练一个月能赚好几千?”
“赚再多有什么用,家里那个样子……”
“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压低的议论声像细小的飞虫,嗡嗡地萦绕在耳边。林默垂着眼,走到最后一排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动作和平时一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是冰凉的。
苏衍已经坐在旁边,正低头看着一本厚重的英文原版教材,侧脸平静无波,仿佛周遭的一切嘈杂都与他无关。直到林默坐下,他才抬起眼皮,很淡地扫了一眼门口那几个还在张望的同学。
那目光没什么温度,却让那几个人讪讪地收回了视线,各自散开。
“早。”苏衍说,视线落回书页。
“早。”林默低声回应。
一整天,两人之间的交流仅限于传卷子和必要的课堂应答。苏衍不再给他递写满详解的草稿纸,林默也没有问。但林默注意到,苏衍在听讲时,手指偶尔会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某种节奏——不是游戏里的,更像是某种数学序列,或者……莫尔斯电码?
林默强迫自己不去深究,将注意力集中在黑板上。陈老师今天讲的是数列极限,知识点并不难,但林默听得异常认真,甚至破天荒地做了笔记。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像一种无声的锚,将他固定在当下这个“学生”的身份里,抵御着外界那些无形的侵蚀。
课间,周小雨风风火火地冲进他们班,直奔最后一排,把一张打印出来的赛程表拍在苏衍桌上,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妈的,出幺蛾子了!”
苏衍接过赛程表,林默也侧目看去。
原本的赛程是单败淘汰制,南城一中第一轮对阵的是同为普通高中的十七中,实力中游。但现在,赛程表被调整了。他们第一轮的对手,换成了“南城国际中学”。
“国际中学?他们不是不参加这种本土联赛吗?”林默皱眉。国际中学是私立贵族学校,学生大多走海外升学路线,校内也有电竞队,但通常只参加一些有海外背景或商业性质更强的比赛。
“本来是不参加,但不知道谁走的关系,临时把他们塞进来了,还直接对上了我们。”周小雨咬着牙,“国际中学的电竞队,是去年华东区高中生邀请赛的季军,队长是个韩国外援,中单很强。他们设备、教练、分析师……全是专业级的。这摆明了是有人故意搞我们!”
“能查到是谁操作的吗?”苏衍问,语气依旧平稳,但眼神沉了下去。
“查不到,但还用查吗?”周小雨冷笑,“时间这么巧,我们刚出事,就换了个硬骨头给我们啃。而且我打听到,国际中学那边放话了,说打我们这种‘业余队’,二队上就够了。”
赤裸裸的轻视和挑衅。
林默的心往下沉。国际中学的实力,和他们完全不在一个层面。这已不仅仅是“不好打”,而是几乎必输的局。第一轮就撞上这样的队伍,惨败出局,那么之前所有的坚持、训练,以及苏衍计划中的“用胜利反击”,都会变成一场笑话。
“现在怎么办?退赛?”猴子不知何时也溜了进来,一脸焦虑,“输了更难看,而且刚出那档子事,输了肯定被嘲讽死。”
“不能退。”眼镜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着理性的光,“退赛等于认输,舆论会更糟。而且电竞社可能真的就保不住了。”
“打又打不过,退又不能退,这不是死局吗?”大鹏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苏衍。
苏衍的手指在赛程表上轻轻敲击着,目光落在“南城国际中学”那几个字上,许久没说话。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秋风中打着旋落下。
“打。”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沉静的力量。
“可是苏衍,这差距……”
“差距是有,但没到不能打的地步。”苏衍打断周小雨,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林默脸上,“他们强在个人能力和团队执行,弱点是傲慢,以及对我们——尤其是对林默——完全不了解。”
“不了解?”猴子不解,“论坛都扒成那样了,还不了解?”
“他们了解的是‘影刃’的刺客,是林默的过去和家境。”苏衍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但他们不了解我们这一周练了什么,更不了解……”他顿了顿,“被逼到绝境的人,能爆发出什么。”
他拿起笔,在赛程表背面快速画了一个简单的对阵图。
“国际中学的打法,偏向韩式运营,喜欢通过中野联动打开局面,然后滚雪球。他们的中单是核心,打野是节奏发动机。所以,我们的突破口,在这里。”他在对方中单和打野的位置画了两个圈。
“切断中野联动?”眼镜若有所思。
“不,是让他们联动不起来。”苏衍的笔尖点在对方中单上,“猴子,你这周的任务,只练一个英雄:深渊潜行者。六级前,住在中路。不要gank,只反蹲,只骚扰,用你的命,拖住对面中单的节奏,不让他游走。”
“我?拖住那个韩国外援?”猴子脸色一白,“他可是职业青训水准……”
“不需要你单杀他,只需要你让他不舒服,让他每一次想动,都要掂量一下你在不在。”苏衍的语气不容置疑,“大鹏,你拿纯肉坦,上路抗压,十五分钟前,塔掉了都没关系,但你人不能死,经验不能亏太多。”
“明白!”大鹏用力点头。
“小雨,你和我走下路,我们拿强对线组合,推线,拿塔,给压力,逼他们打野来下。眼镜,”他看向眼镜,“你这周练一手支援型中单,清线要快,然后跟着猴子,随时准备支援野区或下路。我们不和他们打正面团,就打游击,打牵扯,打乱他们的节奏。”
一套极其被动,甚至有些“赖皮”的战术。核心思想就一个:拖。用尽一切办法,将比赛拖到后期。
“那林默呢?”周小雨问出了所有人的疑惑。这套战术里,似乎没有给林默这个核心输出安排明确的任务。
苏衍看向林默:“你这周,练三个英雄。‘炎枪使者’你已经会了,再练‘虚空编织者’和‘暗夜巡林者’。前二十五分钟,你没有任务。你的任务就是发育,用一切可能的方式,安全地、不受干扰地发育。二十五分钟后,你来接管比赛。”
二十五分钟。在职业比赛中,这可能已经是中后期。但在快节奏的高中比赛里,二十五分钟足够决定胜负很多次。这意味着,前面的二十五分钟,队伍将以四打五,甚至四打六的劣势,为他争取发育空间。
压力,如山般压了下来。
“如果……我撑不到二十五分钟呢?”林默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如果前期就崩盘了呢?如果对面根本不给他们拖的机会呢?
苏衍沉默地看着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很深沉,也很坚定。
“那我们就一起输。”他说,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但林默,你相信我吗?”
相信他能用战术撑过前二十五分钟?
相信他能用这四个人的力量,为他筑起一道脆弱的防线?
相信……这场几乎看不见胜算的仗?
林默看着苏衍的眼睛,看着赛程表上那个刺眼的对手名字,看着周围队友或紧张、或期待、或豁出去的眼神。他想起母亲说要看他比赛时发亮的眼睛,想起老旧机箱的轰鸣,想起苏衍素描本上那些狂乱的线条。
他想起苏衍在旧美术教室里说:“至少,我们试过了。是站着输的,不是躲着输的。”
“信。”他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好。”苏衍合上赛程表,站起身,目光扫过所有人,“从今天开始,到比赛前,所有课余时间,加练。针对国际中学的战术,细节我会发到群里。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赢’,而是在前二十五分钟‘不崩’。明白吗?”
“明白!”
训练,从那天下午放学的铃声响起,就进入了地狱模式。
活动室里不再有以往的喧闹和玩笑,只有键盘急促的敲击声、鼠标点击声,和苏衍在语音频道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指令。
“猴子,眼!左边河道!”
“大鹏,退!塔让了!”
“小雨,技能CD还有三秒,注意走位。”
“眼镜,别清那波线,来龙坑!”
“林默,上路兵线进塔了,吃完立刻回城,对面打野可能在蹲。”
每一局训练赛,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苏衍为每个人设定的目标都极其严苛,甚至不近人情。猴子的“深渊潜行者”死了又死,数据惨不忍睹,只为了完成“骚扰中路”的指令。大鹏的上路塔在第八分钟就被推掉,他只能缩在二塔下瑟瑟发抖地补刀。下路苏衍和周小雨的组合打得极其激进,却也屡屡被对方打野光顾,险象环生。
而林默,则被要求像个隐形人。他操纵着不熟悉的“虚空编织者”或“暗夜巡林者”,在队友用命换来的狭小空间里,小心翼翼地刷着每一组野怪,补着每一波兵线。他看着队友一次次在自己眼前阵亡,看着防御塔一座座被推掉,看着经济差距逐渐拉开,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按照苏衍的指令,迂回,逃跑,继续发育。
这种感觉比被针对、被击杀更难受。那是一种眼睁睁看着同伴为自己流血,自己却只能转身离开的无力感和负罪感。
有一局训练赛,对面模仿国际中学的打法,中期五人抱团强推中路二塔。猴子和大鹏用命清线,先后阵亡。苏衍和周小雨在塔下勉强守住,但也残血。林默的“暗夜巡林者”就在旁边的野区,只要他出去,配合苏衍的控制,至少能换掉对面两个。
“林默,走。”苏衍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平静,没有波澜。
“我可以……”
“走!”苏衍厉声打断,这是他第一次在游戏里用这种语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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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
下一秒,对面强冲塔,苏衍的辅助用最后一点血量卖掉自己,掩护周小雨的ADC撤退。屏幕灰掉。
林默操纵着近乎满状态的“暗夜巡林者”,头也不回地钻进野区深处,继续刷野。他咬紧牙关,下颌线绷得死紧,握着鼠标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那局比赛,他们输了。输得很难看。
退出游戏后,活动室里一片死寂。猴子烦躁地捶了一下桌子,大鹏低着头不说话。周小雨摘下耳机,揉了揉发红的眼眶。
“继续。”苏衍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重新建立房间,“刚才那波,猴子你走位太靠前,应该从侧面给压力。大鹏,你技能交早了。小雨,你撤退的时候应该往我这里靠,我能给盾。林默……”
他顿了顿,看向林默:“你做得对。记住,你的命,比一座塔,甚至比我们任何一个人的命,都值钱。在你装备成型之前,无论发生什么,活下去,发育。这是命令。”
命令。
林默胸口堵得发慌,却无法反驳。他知道苏衍是对的,这是唯一可能赢的打法,一种将所有的赌注都压在后期的、孤注一掷的打法。但这过程,太煎熬了。
训练一直持续到晚上十点。每个人离开时,都精疲力尽,神色萎靡。
林默是最后一个走的。他关掉电脑,看着漆黑的屏幕上倒映出自己疲惫而苍白的脸。
苏衍也没走,他正对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分析和国际中学的比赛录像。他看得很专注,连林默走到身边都没察觉。
“值得吗?”林默忽然问。
苏衍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下,没有回头:“什么?”
“花这么多时间,折腾这么多事,就为了一场几乎不可能赢的比赛,一个可能保不住的电竞社。”林默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很轻,“值得吗?”
苏衍沉默了很久。屏幕的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
“林默,”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你相信命运吗?”
林默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
“我不信。”苏衍自问自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腕表表盘,“但我信选择。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不是一个关于‘值得’的选择,而是一个关于‘成为什么人’的选择。”
他转过头,看向林默,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深邃得望不见底。
“是选择躲在流言和所谓的‘命运’后面,眼睁睁看着自己在乎的东西被毁掉,然后告诉自己‘我没办法’?还是选择站出来,哪怕赢不了,也要在输之前,把能打的子弹都打光,能挥的拳头都挥出去?”
“前者很安全,很轻松,甚至看起来很‘聪明’。”苏衍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后者很蠢,很累,而且大概率会输得很难看。”
“但是,”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选了后者,至少很多年以后,你再想起这个秋天,不会只有一滩烂泥一样的后悔。你会记得,你曾经和几个人一起,为了一个看起来荒唐的目标,拼命地、笨拙地、反抗过。”
“哪怕,反抗的只是一场游戏?”
“哪怕,只是一场游戏。”苏衍肯定地说,“但游戏里,有你的尊严,有电竞社的存亡,有我们这些人……不想认输的心。”
他站起身,合上电脑,将U盘拔下来,递给林默:“这是国际中学最近三个月所有比赛录像的分析,和针对他们中野习惯做的应对方案。你回去看,明天我们继续。”
林默接过U盘,金属的外壳依旧带着苏衍掌心的温度,这次却烫得他指尖发麻。
“苏衍,”他看着苏衍收拾书包的背影,忽然问,“你画的那个刺客,叫什么名字?”
苏衍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还没想好。”他说,“等赢了,再想。”
说完,他背起书包,走出了活动室。
林默独自站在黑暗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U盘。掌心被金属棱角硌得生疼,但这疼痛,奇异地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他想起苏衍说的“成为什么人”。
他曾经选择了成为“影子”,在黑暗里苟且,以为那样就能安全。
但现在,有人把另一条路,血淋淋地、却也亮堂堂地,摆在了他面前。
一条很蠢,很累,可能头破血流的路。
他站了很久,然后也背起书包,关灯,锁门。
走出教学楼,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深秋的萧瑟。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微弱地亮着。
他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妈,下周比赛是周六下午两点,网上能看。如果忙,就别看了。”
几乎是立刻,母亲就回复了:“看!妈跟同事说好了,调班!我儿子比赛,妈肯定支持!”
后面还跟了一个笨拙的、中老年人常用的微笑表情。
林默看着那个表情,眼眶忽然有点发热。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机放回口袋,大步走进夜色里。
脚步不再迟疑。
七天。
倒计时已经开始。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