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丽华上任副部长后第一件事，就是搞一次彻底的摸底。
去年她带着张志远跑过一趟，但那次是为了群众文化年，时间紧、任务重，跑得仓促，看得不细。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实打实的摸底，要把全市企业的宣传工作情况摸清楚。
第一站就是方市长点名过的钢铁厂。
李向前早早在门口等着了，一看见杨丽华下车，快步迎上来，伸出手，脸上堆着笑：“欢迎杨副部长。”
杨丽华握了握他的手，摆摆手，语气干脆：“好了，咱们也不讲这些虚礼了。李科长，你直接带我们先在厂里各个宣传栏转转。”
李向前点头，领着她们往里走。
厂区里的宣传栏换了新的，内容比去年丰富了不少，有安全生产的，有先进典型的，有学习园地的，花花绿绿，整整齐齐。
杨丽华一处一处看过去，不时停下来问几句，李向前一一作答。
走到第三块宣传栏前，李向前介绍起了钢铁厂的新做法：
“杨副部长，咱们钢铁厂每周还举办读书会。各组的工人，每周一中午休息的时候，抽半个小时，大家讲讲读了什么书、看了什么报，学到了什么知识。当然，也可以在会上朗读自己写的文章。”
杨丽华听完，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李科长，你们宣传科是用心了的。”
李向前脸上露出笑意，刚要谦虚几句，杨丽华话锋一转：
“这个读书会，我觉得可以再扩大些。比如中央下达的精神文件，光靠工人自己读，不一定读得懂。这种时候就需要咱们宣传科的同志出马，用通俗的语言讲给大家听。”
李向前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把这话记在本子上。
杨丽华继续说：
“钢铁厂是江滨市的支柱产业之一，一个厂的精神面貌，是由工人体现出来的。工人怎么体现？
就要看他表现的是否符合咱们主流歌颂的意识，积极、昂扬、开拓、进取，更重要的是知礼守法。”
李向前连连点头：“杨副部长补充得是，接下来咱们厂就按照您说的来。”
回到宣传科，杨丽华坐下来，翻了翻钢铁厂最近的工作台账，又对照了李向前刚才的汇报，心里有了数。
台账和汇报基本一致，没有夸大，也没有隐瞒。
和前两次比起来，钢铁厂的宣传工作确实有了不小的改变，至少她看到了实实在在的进步。
她合上本子，站起来：“李科长，今天就到这里。钢铁厂的工作做得不错，希望继续保持。”
李向前送到门口，连声说“杨副部长慢走”。
出了钢铁厂，杨丽华和张志远骑上车，往纺织厂赶。
纺织厂是她熟悉的地方，闭着眼睛都能走，但她对纺织厂的期待比钢铁厂更高。底子在那里摆着，钱途打过底子，她也打过底子，孙秀英现在还在干，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
但她要看的不是“不差”，是要看到改变，看到进步，看到新气象。
杨丽华对纺织厂的期望，确实高了些。
她和张志远推着自行车进了厂门，门卫张大爷认得她，连登记都没让，笑着摆手说“杨科长——不对，杨副部长，您进去吧”。
杨丽华道了谢，把车停在路边，直接往宣传栏的方向走。
她在这厂里待了好几年，哪个宣传栏在哪儿、什么时候换内容、谁负责出，她闭着眼睛都知道。
第一块宣传栏，内容还是上个月的。第二块宣传栏，内容倒是换了，但排版潦草，字迹歪歪扭扭，像是赶工出来的。
第三块宣传栏，贴着几张过期的通知，上面还盖着去年的章。杨丽华站在第三块宣传栏前面，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张志远看着宣传栏这些内容，眉头直皱，这也太敷衍了。随即立马侧眼看了一下杨丽华。
嗯，表情不太好！
张志远咽了咽口水，轻声的跟在杨丽华身后。
杨丽华转身，朝着办公楼走去。
真的是丢脸呀，之前路上还和张志远夸这次纺织厂对群众文化年怎么配合得好。
宣传科的门开着，孙秀英正伏在桌前写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杨丽华，眼睛一亮，连忙站起来迎上去，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开心：“杨副部长！欢迎欢迎！”
杨丽华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办公室。彭海洁正在桌边低头写着什么，听见孙秀英的声音这次抬起头来。
看见杨丽华一行人，立马上前，““杨副部长，欢迎莅临检查。”杨丽华“嗯”了一声。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开口：“彭科长，之前已经电话通知了你，宣传资料整理出来没有？”
彭海洁愣了一下，立马从抽屉里拿出文件，递了过去。
杨丽华接过，已入手，就明显的感觉到用心深度。
按理说一年的宣传工作也不少，那资料更是有厚度的，但她手上的这些，明显薄了不少。
杨丽华接过去，低头翻看。数据缺失，好几项关键指标都没有统计；宣传任务完成情况含糊其辞，只写了“已完成”，没有具体内容。
典型报道那一栏，空空荡荡，只有一个标题，没有正文。她又翻了翻，越翻眉头皱得越紧。
杨丽华把资料合上，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彭海洁，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不满与严肃，
“彭科长，这就是你们宣传科整理出来的资料？”
杨丽华没有等她回答，继续说：“数据缺失，任务含糊，典型报道只有标题没有正文。你们宣传科，就是这么做工作的？”
彭海洁被杨丽华的话说得一阵红一阵白，
“杨副部长，我们厂去年大半年的时间都在准备你牵头的群众文化年的活动，况且我上任的时候已经是1月了，这一年的工作计划也不是我做的。”
听到这里，杨丽华有些气笑了，她还是第一次见过这么能甩锅的。
“哦？按彭科长你的意思说，那还是我杨丽华的问题了，你的前任是我，纺织厂去年的工作计划是我做的，群众文化年活动是我牵头的，你这是要怪罪我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