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轰隆隆的炮声，隔着好几里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外围防御阵地和敌人装甲部队交上火了。
炮弹落地的震动传来，连指挥部桌上的茶杯都在轻轻颤抖。
王耀武站在地图前，脸色铁青。
他已经很久没有合眼了，眼窝深陷，胡茬也冒了出来。
韩练成拿着一摞最新获取的电报走了进来。
他的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指挥部里还是显得格外清晰。
“我们派出去的一个整编师，已经被完全打残了。”
韩练成把电报放到王耀武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刘师长也不知所踪。”
王耀武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韩练成继续说：“不止如此，第五装甲师的先头部队也被敌人基本消灭。”
“现在他们撤退到了城中。”
王耀武怎么也没有想到，对面的进攻竟然如此决绝。
辽东野战军没有对高密进行彻底的进攻，甚至连胶州也被抛在了脑后。
他们直接把进攻的矛头对准了青岛。
就像一把冰冷的匕首，抵在了王耀武的咽喉上。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指着地图。
“这群家伙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意和不甘。
“他难道不害怕我们在高密还有胶州的部队切断他们的后路吗？”
韩练成苦涩地笑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答案，但这话说出来很难听。
“事实证明，敌人确实不需要担心。”
“因为我们部署在这两个地区的部队，根本不具备这样的能力。”
韩练成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现在担心，他们恐怕连主动出击的本事都没有了。”
“只想着尽快向青岛方向撤退，然后坐船逃跑。”
这话非常难听。
指挥部里的其他参谋都低下了头，不敢看王耀武的表情。
但王耀武不得不承认，韩练成说的是实话。
现实就是如此残酷。
他们在正面和后方，都没有任何对辽东野战军发起反击的能力。
尤其是对付那些装甲部队。
那些钢铁巨兽一旦冲起来，步兵在开阔地带根本挡不住。
王耀武的目光缓缓落到了那部黑色的电话机上。
他沉默了很久。
指挥部外面炮声越来越近，说明外围阵地正在一点一点丢失。
终于，他开口了。
“给徐州绥靖公署那边打电话吧。”
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告诉他们，我们已经没有办法抵挡住敌军进攻了。”
“现在青岛外围阵地正在被敌军装甲部队猛攻。”
“最多两三天的时间，我们就会彻底失去继续抵抗的能力。”
韩练成听了这话，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他必须想办法让王耀武留下来，不能真的让他跑了。
于是他做出一副好心劝解的样子。
“难道不等待一下援兵吗？”
“会座那边说，我们还有两个整编师的兵力，正走海路过来。”
“最多还有三天时间就能抵达。”
韩练成的语气很诚恳，眼神也很真诚。
但他心里的算盘，只有他自己知道。
王耀武冷冷一笑。
那笑声里满是自嘲和绝望。
“那你觉得，我们现在还能够支撑这三天时间吗？”
韩练成略微沉吟了一番。
他不得不承认，这确实不切实际。
外围的炮声越来越密集，敌人的坦克可能已经突破了第一道防线。
三天？
恐怕连一天都撑不过去。
但韩练成心里有着另一层担忧。
他之所以规劝王耀武等待援兵，其实是不希望看到国军乘船逃跑。
韩练成本人，是一个潜伏过来的地下分子。
这个身份，王耀武做梦也想不到。
他的任务，就是想方设法把这些国军部队全部留在青岛，留给对面的辽东野战军。
如果王耀武真的带着残部上了船，逃到了海上，那这场仗的收获就要小很多了。
所以他必须让王耀武留下来，哪怕是多留一天也好。
与此同时，徐州绥靖公署里也是一片愁云惨淡。
老蒋刚刚从醒来，连军装都还没来得及换。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王耀武发来的求援电报。
电文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刺。
老蒋一巴掌拍在桌上。
桌上的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娘希匹！”
他破口大骂，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这个龙城到底在干什么？”
“和敌人略一接触就直接撤退，敌人的装甲部队难道就这么可怕吗？”
老蒋的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
他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自己的将领一个个都这么怕死。
在旁边的陈诚同样颇为愤怒。
但他的愤怒，多少带着一些表演的成分。
因为龙城是他的人。
陈诚皱着眉头，语气沉重地说：“将友军抛给敌人，自己逃跑，这个龙城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他顿了顿，看着老蒋的脸色。
“委座，我觉得应该撤他的职。”
事实上，按照军法，这种临阵脱逃的事情，最应该做的是直接枪毙。
但陈诚只提了撤职。
他这是在保龙城。
只要人活着，官职以后还能再给。
要是枪毙了，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老蒋此刻正在气头上，根本没有心思去琢磨陈诚的这些小九九。
他马上点了点头。
“说的没错，马上撤他的职。”
说完这句话，老蒋又拿起电报看了一遍。
“同时电告黄耀武，让他再坚持一段时间。”
“援兵就在路上，最多两天时间就能抵达。”
老蒋当然不想要看到青岛就这么丢失。
青岛一旦丢了，整个山东的局势就会彻底崩盘。
到时候，刘邓野战军的主力从正面压过来，支援鲁西南的解放军。
那他们想要在正面去战胜这些敌人，就会变得更加困难。
这个道理，老蒋比谁都清楚。
可问题是，王耀武究竟能不能撑得住两天？
他心里也没底。
窗外，徐州城已经笼罩在夜色之中。
远处隐约能听到火车汽笛的声音，那是运兵的车皮在往前线赶。
但老蒋不知道的是，那些援兵还没上船，辽东野战军的坦克就已经开到了青岛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