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也有些干裂。
他看了一眼老蒋那边发来的电报，心中确实在直打鼓。
电报上说，援兵正在路上，让他坚守待援。
可是，谁知道援兵什么时候才能够抵达呢？
一天？两天？还是三天？
如果到时候他坚持不住，那些共军可不会特地等待援兵到达之后，才对他们发动进攻。
他们只会更加猛烈地进攻，趁着他的部队士气低落，一举将他吃掉。
想到这里，李仙洲便在心中暗暗下了一个决定。
最多，坚持三天左右的时间。
如果说，三天后援兵还没有抵达博山地区的话。
那他就只能带兵撤退了。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整个集团都会交代在这里。
而在济南城中的指挥部里，林平安已经得到了国军多支部队向莱芜方向支援的消息。
对此，他并没有感觉到任何意外。
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在一旁的左明，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汇总的情报，走到了林平安身边。
“现在看来的话，对面的这些国军部队，是打算用刚刚支援过来的三个整编师，去救出李仙洲所部啊。”
左明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提议的味道。
“我觉得，这是个围点打援的好机会啊。”
“和陈司令员那边商量一下，怎么样？”
左明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林平安呵呵一笑，点了点头。
“确实是围点打援的好机会。”
“能够通过李仙洲集团，有效地消耗外围的国军主力部队。”
“倒也是意外收获了。”
他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锦上添花的事情。
当然，此时的林平安还有另外一层考虑。
他走到地图前面，目光落在章丘和临淄那片区域。
他的手指在滨州的位置上点了一下，然后缓缓向下移动。
当战场上的国共双方都将注意力放在莱芜方向和周边地区的争夺之时。
他们往往会放松对章丘还有临淄地区的警惕性。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莱芜那个口袋，盯着李仙洲的生死。
没有人会注意到，北边还有一把刀正悬在他们的头顶。
到时候，林平安部署在滨州的部队南下进攻。
将这片地区的国军十多万人，都团团包围起来。
必然可以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双方围绕着莱芜地区，开始了新一轮的交锋。
夜色还没有完全褪去，东方的天际只露出了一丝鱼肚白。
莱芜城外的山岭之间，到处是闪烁的火光和沉闷的爆炸声。
一方面，山东野战军以及华中野战军的主力部队，正集中兵力对李仙洲集团进行围歼。
那些从鲁西南和沂蒙山区赶来的战士们，已经连续行军了好几天，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脚步依然有力。
他们从三面向莱芜城压过去，每一步都在缩小包围圈。
另外一方面，林平安的胶东纵队则在沿途设置伏击，专门打击支援而来的国军援兵。
那些伏击阵地选得很刁，都在山路拐弯的地方，或者两山之间的隘口。
吴永强亲自带着几个团长去看了地形，把每个机枪掩体的位置都确定好了。
国军这一次抽调过来的部队，在临淄下了火车之后，便开始向博山方向挺进。
临淄火车站里挤满了士兵和物资，月台上堆着成箱的弹药和干粮。
队伍的序列拉得很长，步兵走在中间，炮兵和辎重走在后面，浩浩荡荡的。
只不过，他们还没有前进太远，便开始遭到了胶东纵队的小规模伏击。
那些伏击来得突然，去得也快。
往往是几发迫击炮弹落下来，紧接着就是一阵密集的机枪扫射。
等国军的士兵反应过来，准备组织反击的时候，山上已经没有了人影，只剩下还在冒着烟的弹坑。
这些小规模的伏击，自然没有办法阻挡国军太久。
他们的军官挥舞着小旗，把惊慌失措的士兵重新整队，然后继续向前走。
可这已经足够让国军放慢推进的脚步了，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
吴永强非常清楚自己的目标是什么，那就是拖延足够的时间。
每拖住援兵一个小时，莱芜方向的压力就减轻一分。
同时，尽可能多地歼灭外围支援的国军，能打多少是多少。
整个胶东纵队的兵力在这两日又增加了不少，基本上都是通过济南方向翻山越岭而来的。
那些山间的小路上，一队一队的士兵沉默地走着，背着步枪和弹药箱，脸颊被山风吹得通红。
如今，整个胶东纵队在博山地区的总兵力已经超过了七万人。
这个数字，已经相当于要支援过来的国军部队的人数了。
甚至，在兵力上还多一些，胶东纵队还占据着局部优势。
而这三支前来救援的国军部队，事实上并不打算真的去救援李仙洲。
他们的指挥官心里都有一本账：李仙洲的部队被围住了，那是他运气不好。
自己手下的这些兵，是安身立命的本钱，不能白白扔进去。
尤其是在碰到了小股部队的袭扰之后，他们便果真非常配合地放慢了行军的速度。
军官们借口“前方有敌情”、“道路被破坏”，一次又一次地停下休整。
原本两天就可以走完的行程，他们要拖到四五天的时间。
每一支队伍都磨磨蹭蹭，走几步停一停，像是怕踩到地雷一样。
很显然，李仙洲不可能撑到那个时候。
毕竟，刚一开打，他的整编四十六师就已经被缴了械。
那些士兵们放下了武器，军官们被集中看管，整个师的建制在一夜之间就消失了。
剩下的两支部队，虽说都是精锐部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可真的打起来之后，他们就发现，面对拥有着丰富山地作战经验的解放军，他们根本没有太多的还手之力。
那些解放军战士在山岭间穿梭自如，像鱼在水里游一样。
而国军的士兵们离开了公路和城镇，就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只能够龟缩防御，躲在战壕和工事里，不敢轻易出来。
几次试图组织反击，都以失败告终，反而损失了不少人。
战斗很快就来到了第二天，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李仙洲部署在莱芜外围的多个据点，都已经被解放军拔掉了。
那些据点是他在战前精心布置的，每个据点都有机枪掩体和交叉火力网。
可现在，一个接一个地失去了联系，电话打不通，电台也没有回应。
核心阵地更是大片丢失，防线像一块被撕碎的布，到处都是窟窿。
他们在夜间的时候丢失的阵地尤其多，几乎是一夜之间就少了一大片。
那些解放军部队趁着夜色的掩护，进行大范围的迂回穿插和运动战。
他们没有沿着公路走，而是翻山越岭，走那些国军认为不可能走的路。
他们不断地切断各个阵地之间的联系，同时向纵深发展。
这里的阵地和那里的阵地被隔开了，前方的部队联系不上后方的指挥部。
这让李仙洲在一晚上的时间，便丢失了近三分之一的防御阵地。
那些阵地上，原本驻扎着上千名士兵，天亮的时候就只剩下空荡荡的战壕了。
此刻的李仙洲，自然是陷入到绝望万分的境地。
他坐在指挥部里，面前摊着那张皱巴巴的地图，脸上的表情像死人一样灰白。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头发也有些凌乱。
他不断地给绥靖区司令部发电报，手指在桌上敲着，急切地询问援军抵达了什么位置。
电报机滴滴答答地响着，发报员的手指飞快地按着电键。
但是每一次得到的答复都是：援军正在路上，让他务必坚持。
同样的措辞，同样的口吻，像是一张复写的纸，一遍又一遍地盖在他的心上。
事实上，这个时候的国军援兵，在行进了一天之后，也只是向前推进了十公里。
十公里，放在平地上，步兵两个小时就能走完。
可他们用了一整天，天黑了就扎营，天亮了才出发。
虽说沿途遭到了胶东纵队的部分阻击，可事实上却没有非常激烈的交火。
那些伏击，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警告。
可援兵的指挥官偏偏就认了真，每一个伏击点都要停下来扫荡半天。
而哪怕是到了白天，山东野战军和华中野战军针对李仙洲集团的攻击，仍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太阳升起来之后，炮声变得更加密集了。
那些在夜里休整了一夜的炮兵们，重新回到了炮位上。
这一次支援过来的火炮，也已经抵达了指定的位置。
那些火炮有山炮、野炮、榴弹炮，口径不一，但威力都很惊人。
炮手们熟练地装填、瞄准、击发，动作一气呵成。
炮弹呼啸着飞过天空，砸在国军的阵地上，炸开一团团黑色的烟云。
这一次，两支野战军都没有节省炮弹，而是不要钱一样地向国军阵地疯狂砸击。
弹药箱堆在炮位旁边，一箱一箱地打开，一发一发地打出去。
炮兵们的耳朵早就被震得听不太清了，但他们依然在执行着装填和射击的动作。
此刻，国军的士气已经濒临崩溃。
士兵们蜷缩在战壕里，捂着耳朵，闭着眼睛，身体在每一次爆炸中都微微颤抖。
面对如此凶猛的炮击，许多防御阵地上面甚至还没有看到对面解放军进行地面的进攻，上面的国军就已经跑得七七八八了。
那些士兵扔掉步枪，解下子弹带，没命地向后方跑。
哪怕是督战队，也拦不住了。
有几个督战队的军官试图开枪制止，被溃兵们一拥而上，推倒在地。
自己人的枪口，有时候比敌人的更可怕。
等到第二天夜晚的时候，事实上已经有一半的阵地落到了解放军的手中。
那些阵地上，插着解放军的红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战士们坐在战壕边上，抱着枪，喘着气，脸上带着胜利后的疲惫。
李仙洲在自己的指挥部里，脸上的表情已经变得极为难看。
他那张原本就不算红润的脸，此刻更是像一张白纸。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地图，像是在寻找一条不存在的出路。
在旁边的参谋长，将一份最新的电报递过去，声音有些发抖。
“军座，我们撤退吧！”
参谋长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味道。
“外围的阵地，基本上丢得差不多了。”
“如果继续坚持下去的话，很可能被敌军彻底围歼在这片区域。”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窗外那片火光冲天的夜空，咽了一口唾沫。
“至于援军，他们一天才推进了不到十公里。”
“而且，根本没有遭遇到太多激烈的战斗。”
“他们，根本就不想救援我们。”
参谋长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李仙洲没有立刻回答。
他接过那封电报，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慢慢地把电报放到了桌上。
他的手，在放下电报的那一刻，微微地抖了一下。
窗外，炮声还在隆隆地响着，一阵比一阵紧。
远处的天边，火光把云层映成了暗红色。
李仙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放弃了最后一丝挣扎。
“命令各部队，今晚十点钟，分散突围！！！”
没有任何的犹豫，李仙洲最终下达了分散突围的命令。
计划是早就已经制定好了的，在得到了命令之后，李仙洲麾下的各部队，立刻化整为零，开始向不同的方向突围。
有的是往博山方向，有的是往章丘方向，还有的则是向东，往青岛方向突围。
可是他们的动作，自然是逃不过解放军的眼睛，在莱芜外围，早就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他们往里钻。
这些国军部队，大多是刚刚离开莱芜不久，便遭到伏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