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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一艘私船,炸出半个礼部!

作者:青史谋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礼部左侍郎的私船。”


    韩肃把这句话吐出来的时候,御书房里连灯火都像静了一下。


    陆长安站在下首,后背一点点往外渗着凉意。


    前头清墨斋、旧方、韩肃、会同馆、太子旧疾,这一串东西连起来,已经够吓人了。可那终究还像藏在墙缝里的老鼠,脏,狠,阴,却还没真正把朝堂台面上的人,硬生生拖下水。


    现在不一样了。


    礼部左侍郎。


    这是实打实站在殿上的人物。


    不是小吏,不是掌事,也不是那种丢了就能立刻抓个替死鬼顶上的边角料。


    这已经不是“有人在东宫暗着下手”了。


    这是有人把手,直接伸到了礼部正堂。


    陆长安本来还在心里骂这帮人脏,现在倒好,连骂都懒得骂了。


    因为骂不过来了。


    他只觉得这坑越挖越深,深得像老天爷专门给他这个想躺平的社畜量身定做的。


    朱元璋却没说话。


    越到这种时候,他越静。


    可也正因为静,御书房里那股压人的气,反倒更重。


    蒋瓛站在一旁,低头回禀:


    “韩肃已押去单审。此人口风极硬,先前一直不肯吐。直到听见‘西平码头’四字后,才咬出一句——明夜去接全册的,是礼部左侍郎名下的私船。”


    朱元璋缓缓抬眼。


    “名下?”


    “是。”蒋瓛答得很稳,“他说得很清楚,不是借船,也不是混上去。是实打实挂在那位左侍郎名下的一条常用私船。”


    陆长安听着这句,牙根反而咬紧了。


    因为“名下”两个字,有时候最真,也最假。


    真在于,确实能查到。


    假在于——很多脏事,恰恰就爱用这种“查得到、又显得过分惹眼”的名头来顶雷。


    换句话说,对方未必是真要把全册送上左侍郎的私船。


    也有可能,是故意让他们听见“左侍郎私船”这几个字,然后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死死拽过去。


    这要真是个套,那明夜西平码头不止有换手。


    还会有坑。


    而且是个能埋人的大坑。


    想到这里,陆长安掀了掀眼皮,看向蒋瓛。


    “韩肃咬这句话的时候,神态怎么样?”


    蒋瓛微微一顿。


    这个问题,问得不在众人预料里。


    常太监下意识也抬了抬头。


    朱元璋则没出声,只看着陆长安,示意他说下去。


    陆长安道:


    “他是被逼到绝路,突然吐口,还是先犟着,后来故意说得特别快?”


    蒋瓛想了想,答道:


    “不是熬不住的吐。”


    “像是……他本来不想说别的,但提到西平码头后,反倒立刻挑了这句扔出来。”


    陆长安心口一沉。


    对。


    这味儿就对了。


    若韩肃真想保命,多半会顺着把自己知道的线头一根根往外挤,尽量让人觉得自己还有用。


    可他现在只扔出一句“礼部左侍郎私船”。


    这就不像招供。


    更像是——甩钩子。


    朱元璋看着陆长安,忽然问了一句:


    “你觉得,这船有问题?”


    陆长安老老实实点头。


    “有。”


    “说。”


    “有两种可能。”陆长安拱了拱手,声音发沉,“第一种,船是真的,左侍郎也真的掺和了。”


    “第二种——”


    他顿了顿。


    “船是真的,可这句话,是故意放给咱们听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对方知道韩肃一旦被按住,迟早要吐。”陆长安抬起头,语速不快,却句句发紧,“那与其让他把真路吐出来,不如直接抛给咱们一条看着最值钱的。”


    “礼部左侍郎五个字一出来,谁不先盯那条船?”


    “可一旦所有眼睛都死盯着那条船——”


    陆长安声音更低了些。


    “别的船,就好走了。”


    御书房里静了几息。


    蒋瓛眼神微震。


    对。


    这是条极阴的思路。


    西平码头是杂码头,不是宫门,那里最不缺的就是船。


    大船小船、货船客船、私船公船、夜半偷跑的空船,只要天一黑,谁都像影子。


    若真把全部兵力压在“左侍郎私船”上,别的船一旦拔锚,全册照样能飞。


    朱元璋听完,冷冷问:


    “那你觉得,左侍郎是不是干净的?”


    陆长安嘴角猛地一抽。


    这问题就更要命了。


    他说是,若回头查出脏,等于替人开脱。


    他说不是,若真是被借船做局,等于提前把一个朝廷命官往死里按。


    可不答也不行。


    陆长安想了想,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儿臣觉得,干净不干净都得查。”


    “但在查清前——”


    “不能把这船当成唯一一条线。”


    朱元璋盯着他,片刻后,竟缓缓点了点头。


    “这话还算没蠢透。”


    常太监在一旁垂着眼,心里却已经有数了。


    这就是认同。


    朱元璋若真觉得这路子偏了,早一句“废话”砸过去了。


    可现在只骂了句“没蠢透”,说明这思路过了明路。


    蒋瓛也立刻顺着往下问:


    “那明夜码头,怎么布?”


    这一下,陆长安头都大了。


    他就知道,最后差使又会绕到自己头上来。


    可现在不是躲清闲的时候。西平码头那场局,摆不好,太子那份全册就真能化成烟。


    想到这里,他强行把脑子里的乱麻理了一遍,笃定道:


    “得先查船。”


    “怎么查?”


    “不是查船上装什么。”陆长安道,“是查这条船最近三个月怎么走的。”


    蒋瓛皱眉。


    “走的?”


    “对。”陆长安点头,“船和人一样,会露习惯。哪条船常在哪个时辰靠岸,谁上谁下,装的是人还是货,平时走哪条水路,夜里亮几盏灯,码头上的老纤夫、挑灯夜记、卖热面的摊主,总有人知道。”


    “若左侍郎那条私船平时就常跑西平码头,那明夜它出现,不稀奇。”


    “可若平时根本不来,偏偏明夜跑来接货——”


    他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那问题就大了。”


    朱元璋听到这里,忽然插了一句:


    “若它今晚就动呢?”


    陆长安浑身一僵。


    对。


    今晚。


    按韩肃的说法,明夜换手。


    可既然韩肃已被他们端了,清墨斋也翻了个底朝天,对方未必还会傻等到明夜。


    越是这种老麻雀,越懂一个道理:


    风一惊,货先走。


    “蒋大人!”陆长安脱口而出。


    蒋瓛也在同一瞬间反应过来,直接抱拳:


    “臣这就让人去码头,查那条船今晚在不在泊位!”


    朱元璋一抬手。


    “去。”


    蒋瓛刚要转身,陆长安忽然又叫住了他。


    “蒋大人,千万当心!”


    蒋瓛脚步一顿。


    陆长安飞快交代:


    “别惊动任何人,哪怕真看见那条船在装东西,也绝不能露脸按人。今夜先别抓,只盯三件事——船在不在,什么时候到的,船上到底有几个人。”


    “只要这三样摸清,明夜这局,咱们才不会先踩坑。”


    蒋瓛心领神会,没再废话,化作一阵风掠出大门。


    门一关,里头顿时又陷入死寂。


    朱元璋没坐,仍像座铁塔般站在御案后头,盯着陆长安看了半天,忽然问了一句:


    “你紧张?”


    陆长安暗自捏了捏掌心的冷汗,面上老老实实:


    “紧张。”


    “怕什么?”


    “怕猜慢了。”陆长安叹了口气,“也怕猜快了。”


    朱元璋眉头一拧。


    “说人话。”


    “猜慢了,船真提前走了,太子全册就彻底没了。”陆长安垂下眼帘,“猜快了,若这是对方故意用出来的虚招,咱们主力先扑死那条船,真钱又会从眼皮子底下溜走。”


    朱元璋听完,重重哼了一声。


    “你倒知道自己站在那道悬崖边上。”


    “儿臣一直都知道。”陆长安苦着脸,“儿臣就是因为知道,才发愁。”


    “愁有个屁用。”朱元璋声音如铁,“人家都把冷箭架到太子命门上了,你还愁?”


    “儿臣不是愁这个。”陆长安小声嘀咕,“儿臣是愁,我明明只想摆烂混口饭吃,怎么现在都开始替礼部侍郎相面看船了……这哪是义子,这分明是拿命跑差的苦力。”


    这话说的声音不大。


    可御书房就这么大,谁听不见?


    常太监眼皮一跳,差点没绷住。


    朱元璋也被这句噎的气息一滞,半晌后才冷冷骂了一句:


    “朕看你这辈子就没那个躺着的命!”


    陆长安脖子一缩,认了。


    “儿臣也这么觉得。”


    这一认,反而把朱元璋后头半句雷霆给堵回了肚子里。


    御书房里那股快凝成冰的杀气,居然被他这一句浑话冲散了一点。


    可陆长安心里却一点没觉得轻松。


    因为他知道,这只是暴雨前的喘口气。


    真正要命的,是接下来蒋瓛带回来的消息。


    若船今晚真动了,说明韩肃那句“明夜换手”,纯粹是在给同党争时间。


    若船没动,那也未必是吉兆。


    因为越是纹丝不动,越说明暗处那只手,手里还有翻盘的底牌。


    脑中火花电闪间,陆长安忽然捕捉到了一个更冷的念头。


    他猛地抬头:


    “陛下。”


    “说。”


    “若左侍郎这条船真跟太子旧册有牵扯,那这案子烂掉的底子,可能比咱们想的还深。”


    朱元璋眯起龙目。


    “为何?”


    “因为船只是死物,人才是活的。”陆长安咽了口唾沫,“一个正三品的礼部左侍郎,不会蠢到亲自去借私船跑这种掉脑袋的脏线。”


    “要么,他从头到尾都知情。”


    “要么——”


    陆长安顿了一下,字字发沉。


    “他身边,养着一个能越过他,直接在他眼皮底下调动私船的‘鬼’。”


    这话一出,常太监的心都跟着一沉。


    对。


    礼部左侍郎不一定亲自下场。


    可若他的船真被拿去运了太子旧册,那至少揭开了一个更麻烦的口子——礼部堂官的身侧,已经有人能借着他的名头,走自己的暗路了。


    这就不是“半个礼部有鬼”的问题。


    是礼部内部,已经有人打着上官的旗号,建起了自己的水路。


    而这种人,才最难抓。


    因为一旦东窗事发,他往上能把脏水泼给侍郎,往下能拿船工、水手顶缸,自己却缩在影子里脱身。


    朱元璋眼底寒意更胜。


    “你觉得,是谁在借船?”


    陆长安谨慎开口:


    “目前儿臣不敢点死。”


    “但若真是礼部这条根上生出的毒疮,最先出手的,绝不会是左侍郎本人。”


    “而是——”


    “他身边最不起眼,却天天过手文书、驿使、会同馆牌票,甚至包办私下接待和船只调用的那个人。”


    “这类人平时隐在影子里,无人防备。”


    “可一旦要倒腾见不得光的东西,最顺手的反而就是他。”


    朱元璋死死盯着他,逼问道:


    “你在影射谁?”


    陆长安苦笑一声。


    “儿臣在说一类人,不是在点具体谁的卯。”


    “少跟朕耍滑头。”


    “真不是滑头。”陆长安赶紧解释,“儿臣只是觉得,这条线若真的寄生在礼部侍郎门下,那它的真容绝不会写在正主脸上。它一定披着皮,藏在——”


    “幕宾、管家、长随、亲信主簿、贴身书办这种人的身上。”


    “因为大明朝,只有这帮人,最适合干这种不见天日的糙活。”


    朱元璋听完,冷硬的下颌线条终于松了一瞬。


    对。


    这才像是办大案的章法。


    若左侍郎自己抱着全册上船,那叫戏本。


    真正的权谋脏活,中间必须有厚厚的隔火层。


    既能借长官的威势开道,又能把杀头的罪名兜在下面。


    陆长安正说着,外头寂静的官道上,骤然响起急促的战靴踏砖声。


    蒋瓛跨进门槛时,脸上的煞气比刚出去时重了十倍。


    不用他开口,陆长安的神经已经绷紧。


    果然。


    蒋瓛抱拳道:


    “陛下,侍郎府那边刚撒下网,码头的暗桩先传回急讯了。”


    “讲。”


    “定平码子,不是今夜受惊后临时改的泊位。”


    “而是——”


    蒋瓛顿了顿,一字一句。


    “昨日下午,就已经停在西平码头了。”


    御书房里,一下死静。


    陆长安的心,猛地沉到了底。


    昨日下午。


    那时韩肃还没被按。


    清墨斋也还没翻。


    也就是说——这条“礼部左侍郎私船”的线,从头到尾都不是他们顺藤摸瓜查出来的。


    而是对方提前摆在那儿的。


    朱元璋眼神陡然一厉。


    “继续。”


    蒋瓛低头:


    “面摊的人说,昨日下午船刚靠过去时,曾下来过一个戴帷帽的人。”


    “那人没进仓,也没去会同馆,只在西边小栈桥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人。”


    “后来——”


    蒋瓛声音更低。


    “礼部左侍郎府上的大管家,也去过那一趟。”


    这一句,像把火油猛地浇进了御书房。


    左侍郎府上的大管家,亲自去过。


    那就不再是“下人背着主子偷偷借船”能糊过去的了。


    至少说明,左侍郎府那边,真有人知道这条船在西平码头做什么。


    陆长安站在原地,只觉得胸口一点点发紧。


    因为事情到这一步,已经不是“这船是不是诱饵”那么简单了。


    现在真正可怕的是——


    这艘私船,很可能既是钩子,也是真的。


    它是真的在跑东西。


    也是真的在等人上钩。


    换句话说,对方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


    若没人查,它就送货。


    若有人查,它就拖人。


    无论哪头,他们都不亏。


    想到这里,陆长安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帮人,是真他娘会做局。


    而更让他背后发凉的是——


    若连礼部左侍郎府上的大管家都已经露面了,那明夜西平码头上真正要出现的,恐怕还不只是一个接货人。


    说不准,会是整条礼部旧线第一次真正露出脸来。


    御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常太监连呼吸都压轻了。


    因为谁都听得出来,这已经不是“小心盯着、慢慢查”得局了。


    这是对方把刀都架到明处来了。


    你若不接,太子那份全册可能真走。


    你若接了,码头上等你的,也未必只是几只跑腿的。


    沉默良久,朱元璋忽然开口:


    “蒋瓛。”


    “臣在。”


    “侍郎府那边,不必急着收网。”


    蒋瓛一怔。


    “陛下的意思是——”


    “先盯死。”朱元璋声音发冷,“朕倒要看看,这礼部左侍郎府上的人,明夜还会不会继续伸手。”


    蒋瓛立刻明白了。


    现在若抢先扑侍郎府,固然能先拿一批人。


    可西平码头那边,极可能立刻缩线。


    对面既然敢把船摆出来,那他们要的,就不只是拿一个管家、一个书办这么简单。


    他们要的,是借这一趟码头换手,把后头真正那只手狠狠干拖出来。


    陆长安也听懂了。


    对。


    现在的关键,不是抓早。


    是抓准。


    他想到这里,反倒更觉得后背发凉了些。


    因为这意味着——


    明夜西平码头这趟,他真的亲自去。


    不是走个过场。


    是要真站到那条船跟前去。


    朱元璋缓缓站直了身,目光落在陆长安身上,声音低得可怕。


    “现在,你还觉得明夜能缓着来?”


    陆长安抬起头,和那双眼睛对上,只觉喉咙都发紧。


    他知道,下一句就是差使。


    而这差使,躲不过。


    果然,朱元璋抬手点了点他,像在点一支已经架上弦的箭。


    “明夜,西平码头。”


    “你去接货。”


    陆长安后背一麻。


    御书房里静得只剩灯火轻响。


    他知道——


    真正的大鱼,要开始出水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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