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20章 东宫那碗药,谁敢动手脚!

作者:青史谋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御书房里,静得像结了冰。


    那小太监跪在门口,头都不敢抬,声音抖得发飘:


    “太子殿下今晚的药,送到半路……少了一味。”


    陆长安刚从会同馆后厨追完人,鞋底还带着脏水味儿,脑子里却“嗡”的一下,彻底清醒了。


    少了一味?


    这要是换个普通人家,顶多是煎药的小厮挨一顿骂。


    可这里是东宫。


    是朱标。


    是眼下全大明最金贵、也最不能出差池的那个人。


    御案前,朱元璋慢慢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刀背上的霜。


    “少了哪味?”


    “回、回陛下,是……安神方里的黄精。”


    “谁送的?”


    “东宫膳房的小内侍送到偏廊口,说是中途药包松了,落了一味,已、已经命人回去补——”


    那小太监话还没说完,朱元璋抬手就是一把将案上的茶盏扫了出去。


    “砰!”


    茶盏碎了一地。


    满屋内侍太监齐刷刷跪下,头都不敢抬。


    陆长安眼皮跟着一跳,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


    今夜真要炸。


    朱元璋没有继续发作,声音反而压得极低:


    “蒋瓛。”


    “臣在。”


    “把送药的人、煎药的人、验药的人、接药的人,全给朕按住。”


    “是!”


    “东宫膳房、药房、内坊、太医院,一个都不准跑。”


    “是!”


    说完,朱元璋的目光终于落到了陆长安脸上。


    那眼神,带着点说不清的沉,也带着点明晃晃的“你给朕上”。


    陆长安嘴角一抽,认命了。


    “儿臣……这就去。”


    朱元璋冷冷道:


    “你最好给朕查明白。”


    “若真有人在太子的药上动手——”


    他顿了一下,声音轻得让人头皮发麻。


    “朕今夜,就让宫里先见一回血。”


    东宫灯火通明。


    和前几天那种温和安静不同,今夜的东宫,像一只忽然绷紧的弓。


    廊下站满了人。


    膳房的人跪着。


    药房的人跪着。


    太医院轮值的医官也跪着。


    连平日里走路都没声儿的宫人,这会儿都大气不敢喘。


    陆长安刚一进去,就看见朱标正坐在榻边,身上披着件浅色外袍,面色不算难看,但眼底明显透着疲色。


    见他来了,朱标先开了口:


    “你也被叫来了?”


    陆长安一脸麻木。


    “殿下,我今天就没下过班。”


    朱标一怔,随即竟轻轻笑了一下。


    这一笑,把旁边一群跪着的人都笑得更慌了。


    太子还笑得出来,说明事还没彻底炸穿。


    可太子越平静,底下人心里反而越虚。


    朱标抬手示意陆长安过去,声音依旧温和。


    “药还没送到我嘴边,就被父皇先截了。你看看,这到底是偶然,还是又有人在后头作怪。”


    陆长安走到案边,先看了一眼那碗药。


    药气苦里带甘,表面看不出异常,颜色也没什么大问题。


    旁边还放着那包缺了一味的药材,包口散了,里头几味药混着,确实少了黄精。


    若只是寻常差错,这事似乎还说得过去。


    可坏就坏在——


    偏偏是这个时候。


    偏偏是在《平账便录》刚翻出“东宫药供改册”之后。


    这时候谁敢说是巧,谁就是拿脑袋开玩笑。


    陆长安低头闻了闻药包,又看了看煎药的砂壶,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朱标见他不说话,问了一句:


    “不对?”


    “药本身……眼下看不出大问题。”陆长安说得很稳,“可越看不出问题,反而越像有问题。”


    朱标挑了挑眉。


    “怎么讲?”


    “因为若是真想让殿下当场出事,那不会少一味。”陆长安抬起头,“会多一味。”


    “少一味,更像是在试。”


    “试什么?”


    “试咱们会不会查。”


    话音一落,旁边跪着的几名医官和膳房内侍,脸色明显变了。


    陆长安看在眼里,没吭声,只转头道:


    “把今夜所有碰过这碗药的人,全叫来。”


    蒋瓛已经先一步让人押来了。


    一共四个。


    膳房负责看火的小内侍。


    药房抓药的小吏。


    太医院轮值验方的医官。


    还有东宫偏廊接药的小太监。


    四个人一字跪开,脸一个比一个白。


    陆长安站在他们跟前,没急着问话,而是绕着那碗药慢悠悠走了一圈。


    他越慢,底下人越慌。


    因为谁都知道,这位义公子最烦的不是你嘴硬。


    是你嘴硬之后,还让他看出你哪儿不对。


    半晌,陆长安停在那名抓药小吏面前。


    “药是你配的?”


    “回、回义公子,是小的……”


    “黄精为什么少了?”


    “回义公子,小的也不知啊!小的按方抓的,绝不敢少半分!”


    陆长安点点头,又走到那名验方医官面前。


    “你验过?”


    “是。”


    “少黄精的时候验过,还是没少的时候验过?”


    那医官额头一跳,嘴唇都僵了一下。


    就这一下,陆长安心里已经有了数。


    “怎么,不好答?”


    医官赶紧低头。


    “回义公子……是、是抓药时齐的,送出去后出了岔子。”


    陆长安笑了。


    “那就是说,你验的时候是齐的。”


    “是……”


    “膳房呢?”


    他又转向小内侍。


    那小内侍吓得磕头如捣蒜。


    “回义公子,小的只是照方下壶,看火煎药,不敢碰药包啊!”


    “偏廊接药的呢?”


    最后那名小太监脸都白得发青了。


    “回、回义公子,小的接到时,药就已经少了一味……小的本想先送来,再回去补,可半路就被查住了……”


    陆长安听完,点了点头。


    “都挺会说。”


    “一个说自己抓齐了,一个说自己验齐了,一个说自己没碰,一个说接到时就少了。”


    “照你们这么说——”


    他低头看了眼那碗药,忽然提高了点声音。


    “难不成这味黄精,是它自己长腿跑的?”


    满屋子没人敢应。


    朱标坐在后头,唇角竟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蒋瓛站在一边,面无表情,心里却很清楚——


    陆长安这混账东西,越是这种时候,越喜欢先拿话把人心口捅乱。


    因为人一乱,破绽就容易露。


    果然,下一刻,陆长安忽然蹲下身,捡起药包里一小撮散药,捻了捻,闻了闻,又抬头看向那名验方医官。


    “黄精是补气养阴的,拿掉它,不会让药立刻变毒,对吧?”


    医官迟疑了一下,只能点头。


    “……是。”


    “也就是说,少它一味,殿下今晚喝了,最多药力差些,不会马上出大事,对吧?”


    “……是。”


    陆长安缓缓站起身,笑了。


    “那我大概明白了。”


    朱标问:“明白什么?”


    “这不是想害殿下今夜出事。”


    “是想告诉咱们——”


    他扫了一眼满地跪着的人,语气平平。


    “东宫的药,他们想动就能动。”


    这话一出来,满屋子温度都像低了几分。


    朱标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收了。


    因为这话比“直接下毒”更让人不舒服。


    直接下毒,是狠。


    可像这样,少一味、不多不少,偏偏卡在你能察觉又不致命的地方——


    这不是杀。


    这是挑衅。


    是有人在隔着东宫的门槛,朝储君的命线上轻轻弹了一下,告诉你:


    我能碰到。


    我也敢碰。


    朱标沉默了几息,低声道:


    “所以,他们是在试父皇,也是试我。”


    “对。”陆长安点头,“更是在试东宫这条线,到底还松不松。”


    蒋瓛忽然开口:


    “既如此,今夜碰过药的人,全押下严审就是。”


    “不能这么审。”陆长安摇头。


    蒋瓛皱眉:“为何?”


    “因为这四个里,未必有主手。就算有,也未必知道自己在替谁做事。”


    陆长安走到案边,伸手把药包拆得更开些,平铺在桌上。


    “你们看,这包药散得不乱。”


    朱标和蒋瓛都看过去。


    药材确实散了,却不是那种摔坏、抖漏后的杂乱。


    更像是——


    有人特意翻开过,再重新拢回去。


    陆长安用指尖点了点包角。


    “真要是半路松口,里头这些细碎药末会粘得到处都是。可现在大部分还在,说明人家拿走黄精后,又把药包重新拢好了。”


    “这叫什么?”


    朱标顺着问。


    陆长安叹了口气。


    “这叫专业。”


    “也就是说——”


    他抬起头,眼里那点懒散彻底没了。


    “动手的人,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蒋瓛的脸色瞬间沉下去。


    东宫里能碰药、敢碰药、还碰得这么稳的人,绝不可能是随便一个慌里慌张的小内侍。


    这手太稳了。


    稳得像是以前就经常碰这些东西。


    朱标也听明白了,目光一点点冷下来。


    “你觉得,该从哪查?”


    陆长安想了想,忽然问了一句:


    “殿下这几天的药,都是同一套人经手?”


    旁边一名东宫总管连忙上前回话:


    “回义公子,明面上是轮值,但近来因殿下身体要紧,药供、膳供多是熟手在跟。”


    “熟手?”


    “是。”


    “把最近半个月,碰过殿下药的名单,全拿来。”


    “是!”


    总管连滚带爬去取。


    陆长安又转向那名验方医官。


    “你叫什么名字?”


    “回义公子,下官姓许。”


    “许医官,近半月里,殿下药方可改过?”


    许医官连忙摇头。


    “大方未改,只是在安神和补气上稍作增减。”


    “谁批的?”


    “下官与院里另一位刘医官商议后定的。”


    “那今天这包药,谁先碰的?”


    “抓药房先抓,下官验方,膳房煎,偏廊接。”


    “刘医官呢?”


    “今夜不当值,在太医院。”


    陆长安心里微微一动。


    不当值。


    却正好牵着方子变化。


    他没继续问,而是等名单送来。


    不多时,一张东宫药供轮值名单被送到案前。


    陆长安低头一看,刚开始还没什么,越看越觉得别扭。


    朱标见他眉头越拧越紧,问:


    “又不对?”


    “不是不对,是太对了。”


    “什么意思?”


    陆长安把名单摊开,指给朱标看。


    “殿下你看,这名单上近半个月碰过你药的人,一共十二个。”


    “嗯。”


    “但真正反复出现的,只有四个。”


    “许医官、刘医官、药房抓药的孙小吏,还有膳房一个姓吴的老内侍。”


    朱标点点头。


    “熟手盯着,不是更稳妥?”


    “表面上是。”陆长安抬头看他,声音慢了下来,“可若有人要在殿下药上动手,那最方便的,也恰恰是这几个熟手。”


    朱标不说话了。


    因为这话太直。


    可也太准。


    越是“熟手”、越是“放心的人”,越容易不被怀疑。


    陆长安转头看向总管。


    “姓吴的老内侍在哪?”


    总管脸色一白。


    “回、回义公子,吴公公方才一直在膳房,可小的刚刚去问时,说……说人去净房了,还没回来。”


    屋里瞬间安静。


    蒋瓛眼神一寒。


    “找!”


    数名锦衣卫立刻散开。


    陆长安却没动,只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名单,心里那股不对劲越来越重。


    吴内侍跑了,当然可疑。


    可问题是——


    跑得太巧了。


    这时候跑,几乎就是把“我有问题”写在脸上。


    一个在宫里活了多年、还敢碰东宫药的人,会这么蠢吗?


    不会。


    他若真这么蠢,早死八百次了。


    也就是说——


    这个吴内侍,要么是被推出去顶锅的,要么就是故意跑给他们看的。


    想到这里,陆长安忽然抬头。


    “殿下,今晚药少一味,是在偏廊才发现的,对吧?”


    “对。”


    “从膳房到偏廊,这中间要过几道门?”


    总管赶紧回:


    “两道廊门,一处转角。”


    “有没有旁人能碰到?”


    “若是熟面孔,有可能。”


    陆长安闭了闭眼。


    行。


    这就更麻烦了。


    这不是一个人偷碰一下就能解释的事。


    这是东宫内部流程里,已经留出了“熟面孔可通行”的灰缝。


    有人不是第一次这么干。


    是平时就这么过。


    朱标看他不说话,轻轻问:


    “长安,你在想什么?”


    陆长安睁开眼,苦笑了一下。


    “儿臣在想,这碗药真正吓人的,不是少了一味。”


    “是它让我看明白——”


    “东宫里有人已经把‘熟面孔可碰储君药供’当成习惯了。”


    这话一落,朱标脸色终于沉了。


    他脾气一向温和,可不代表他听不懂话。


    习惯。


    这两个字,比“偶然出错”可怕太多。


    就在这时,外头脚步急响。


    一名锦衣卫快步进来,抱拳道:


    “指挥使,人找到了。”


    “在哪?”


    “膳房后井边。”


    “活的死的?”


    那锦衣卫顿了一下,声音压低。


    “……死的。”


    满屋子人呼吸都是一紧。


    陆长安心里却只觉得头皮发麻。


    果然。


    跑得这么巧,十有八九就活不成。


    蒋瓛眸色一冷。


    “带路。”


    陆长安也只能跟着过去。


    膳房后井离东宫主殿不远,平日是宫人打水洗菜、倒灰的地方。夜里灯火照过去,只看见井边已经围了一圈人,地上还躺着个老内侍。


    正是吴内侍。


    他死得不算太难看,像是自己摔倒时脑袋磕在了井沿石角上,额头一片暗红。


    若是寻常人看,多半真以为他是慌乱中失足撞死的。


    可陆长安只看了一眼,就蹲下去了。


    朱标没跟出来,蒋瓛站在边上,低声问:


    “哪里不对?”


    “鞋。”


    “什么?”


    “他鞋底太干净了。”


    陆长安指着吴内侍脚上那双布鞋。


    “膳房后井这块地方,常年湿,地上泥脚印多。若他真是自己慌里慌张跑来这里,鞋底边缘不可能这么干净。”


    蒋瓛盯了一眼,目光立刻沉了。


    确实。


    鞋底有泥,但像是后来蹭上的,不像是一路踩过来的。


    陆长安又看了看尸体的手。


    “手也不对。”


    “怎么说?”


    “一个人若真摔死,临倒下前本能会撑,手心、指缝、甚至指甲边都该蹭脏、蹭破。”


    他抬起吴内侍的手看了看,轻轻啧了一声。


    “可你看,他指甲缝里干净得很,像是临死前压根没碰地。”


    蒋瓛脸色更冷。


    “也就是说——”


    “人是死后被摆到这里的。”陆长安站起身,“不是慌跑失足,是有人杀了他,再摆成他畏罪自尽或者慌乱摔死的样子。”


    蒋瓛不再多问,抬手便下令:


    “封膳房后井。”


    “今晚这一带所有出入人等,一个不许走。”


    “是!”


    陆长安站在井边,夜风吹得后脖颈发凉。


    东宫。


    又死人了。


    而且死得这么利索,这么像样。


    这说明对方不是临时起意。


    是一直都准备着“谁出事谁闭嘴”的后手。


    想到这里,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了《平账便录》里的那几个字——


    平项。补项。换项。


    好家伙。


    账能平。


    人也能平。


    这帮人是真把“补漏洞”这门活,练到骨子里去了。


    蒋瓛走过来,看了他一眼。


    “你脸色不太好。”


    陆长安叹了口气。


    “我现在开始怀疑,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了流程的债。”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陆长安看着地上的吴内侍,“我本来只是来看看少了哪味药,结果现在连尸体都要看。”


    蒋瓛沉默了两息。


    “那你还看出什么?”


    陆长安揉了揉眉心,低声道:


    “我看出两件事。”


    “说。”


    “第一,吴内侍不一定是真主手,但他知道得一定不少,不然不会死得这么快。”


    “第二——”


    他转头看向东宫那一片灯火通明的殿宇,声音低了些。


    “这条线,可能不只在药里。”


    蒋瓛微微皱眉。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对方今晚少一味药,不是为了真毒死太子。是为了逼咱们追药这条线。”


    “而吴内侍一死,咱们所有人的眼睛,就更会死盯着膳房、药房、太医院。”


    他顿了顿,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可若真正要命的地方,不在药上呢?”


    蒋瓛眼神一凝。


    “你怀疑什么?”


    “我怀疑——”


    陆长安话刚说到一半,东宫主殿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冲了过来,声音都喊劈了:


    “义公子!蒋大人!不好了!”


    “殿下方才歇下前,喝了半盏清汤……这会儿胸口发闷,脸色不对!”


    陆长安脑子里“轰”的一下。


    坏了!


    还真不在药上!


    他转身就往主殿冲,边跑边在心里狠狠干骂自己。


    他刚才就该想到!


    药少一味,只是障眼。


    真正碰过朱标肚子的,未必是药!


    东宫主殿里已经乱成一团。


    朱标坐在榻边,一只手按着胸口,面色比方才白了几分,呼吸明显短了。


    桌上那碗药只动了半盏,真正喝得多的,反而是旁边一盏清汤。


    太医已经扑上来了,膳房和内坊的人跪了一地,连话都说不利索。


    陆长安冲进去的第一眼,目光就钉在了那盏汤上。


    汤色清,味轻,看着普通得很,像是再寻常不过的宵夜清汤。


    可这时候,越普通的东西,越不普通。


    朱标看见他,强撑着笑了一下。


    “我方才还在想……你说的对,今晚他们真不是冲药来的。”


    陆长安都顾不上接这句,直接转头看太医。


    “殿下现在怎么样?”


    太医额头见汗。


    “像是气滞胸闷,未见剧毒之相,但汤里怕是添了不该添的东西……”


    “什么东西?”


    “还、还要再验!”


    陆长安深吸一口气,低头看向那盏汤。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满殿人都变了脸色的动作——


    他端起来,先闻了一下,然后用手指蘸了一点,轻轻抹在舌尖上。


    “义公子!”


    “不可!”


    “长安!”


    一片惊呼。


    陆长安却在下一刻皱起了眉。


    不是毒那种冲味。


    更像是某种很淡的、混在汤里的药末。


    他脑子转得飞快,忽然想起先前在药供册上见过的一行不起眼小注:


    温补忌并行。安神忌辛滑。


    下一瞬,他猛地抬头。


    “不是毒!”


    “是冲方!”


    太医一愣。


    “什么?”


    “殿下今夜那碗药本就安神补气,若这碗清汤里又添了滑气散滞的东西,两边撞在一起,就会胸闷、心烦、气机不畅。”


    “短时不致命,但足够吓人,也足够让身体本来就虚的人狠狠干难受一场!”


    那太医听得一怔,随即猛地反应过来,扑到汤前又闻又验,脸色一下变了。


    “对!有苏叶和陈皮碎末,还夹着一点不该出现在宵汤里的滑散药性!”


    朱标靠在榻上,呼吸虽不顺,却还是低低笑了一声。


    “所以……他们今夜是两手。”


    “一手故意少药,引你们查药房。”


    “一手在我的清汤里下绊子。”


    陆长安脸都黑了。


    对。


    这才是最恶心的地方。


    你以为他在碰药,结果他碰的是汤。


    你以为他想杀人,结果他先是在试、在挑衅、在告诉你——


    东宫里凡是能进太子嘴的东西,我都能摸到。


    这是比直接下毒更狠的东西。


    因为它不止伤人。


    还诛心。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道沉得可怕的声音:


    “很好。”


    “真是很好。”


    众人一回头,朱元璋已经到了。


    他不知何时站在殿门口,面沉如水,眼里那股压不住的杀气,几乎让整个东宫都冷了下来。


    他一步步走进来,看了一眼朱标,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药和汤,最后目光落到陆长安脸上。


    “查明白了?”


    陆长安喉头一紧。


    “回陛下,今夜少药是假,引查是真。真正的问题,在这碗清汤上。”


    朱元璋点了点头,竟没发火。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害怕。


    因为他身上的那股怒意,已经不是砸个桌子、杀两个人能消的了。


    他缓缓看向满殿跪着的人,声音很轻: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朕近来脾气比前几年好了?”


    无人敢答。


    朱元璋也不需要人答。


    他盯着那群人,像盯着一群死人。


    “蒋瓛。”


    “臣在。”


    “今夜东宫所有膳供、药供、轮值、内坊、偏廊、提食、送药、验方、看火之人——”


    “一个一个给朕拎出来。”


    “谁要是嘴硬——”


    朱元璋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殿,最后落到那盏只剩半盏的清汤上。


    “朕就让他这辈子,再也喝不了东西。”


    陆长安站在一旁,只觉得后背都凉了。


    因为他知道——


    今夜到这一步,已经不只是查一碗药、一盏汤了。


    这是东宫内部整条供给线,都出了问题。


    而更要命的是,对方今夜这两手,做得太熟了。


    熟得不像一时起意。


    熟得像——


    早就演练过很多遍。


    陆长安抬起头,看向朱元璋,心里缓缓冒出一个越来越不妙的念头。


    如果今夜这不是第一次。


    那在他们查到《平账便录》之前,东宫这里——


    究竟已经被人悄悄碰过多少次?


    而就在他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时,蒋瓛从外头快步进来,低声报了一句:


    “陛下,膳房库下刚封时,查出一份旧单。”


    “什么单?”


    “不是今晚的。”蒋瓛声音发沉,“是三个月前的东宫春膳留底单。”


    “上头,有改笔。”


    “而且——”


    他抬起头,脸色前所未有地冷。


    “改的是太子常用汤饮那一栏。”


    殿内,瞬间死寂。


    陆长安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来了。


    真让他猜中了。


    今夜这事,不是第一次。


    不是意外。


    不是有人临时狗急跳墙,冒险试探。


    而是——


    东宫这条命线,早就已经被人悄悄摸过不止一回了。


    朱元璋站在殿中,缓缓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眼里的杀意已经不再遮掩。


    “把那张单子,给朕拿来。”


    陆长安也在这一刻彻底明白——


    这碗药,这盏汤,不过只是个开始。


    真正的大坑,恐怕才刚刚露出边。


    而第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问题,也随之狠狠干撞进脑子里:


    如果三个月前就有人碰过东宫的膳供——


    那当时,是谁替他们把这事平下去的?


    ——本章完——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