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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祥瑞

作者:寒星孤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陛下,依贫道之见,这偶人……并非是七殿下埋入的。”清虚真人觉得自己的脑子从来没有转得这么快过。


    “哦?”皇帝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殿下天庭饱满,眉宇清正,目若朗星,一身正气。”清虚真人语速飞快,说得斩钉截铁,“贫道一望便知,殿下绝非此等阴损之人!”


    皇帝冷笑一声,“来人,拖出去,乱棍打死。”


    清虚真人吓了一跳,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地,“陛下,这这……”


    他哪里说错了?针对七殿下不对,现在讨好七殿下也不对吗?


    沈明言也吓了一跳,“父皇!”


    才救了一个又来一个,沈阔是对“乱棍打死”有执念吗?


    “这就是个骗子,你连这种人也要求情?”皇帝大怒,恶狠狠道:“你以为朕会听你的吗?来人,拉下去打八十大板,打死了说明他该死,打不死就算朕大发慈悲饶他狗命!”


    居然敢骗到他的头上!


    沈阔从不讳言自己好求仙问道,所以拿他喜欢的东西来骗他,简直更加该死。


    “何、何出此言?”清虚真人色厉内荏:“陛下纵是人皇,也不可如此污蔑贫道!贫道自幼修道,数十载晨钟暮鼓,青灯黄卷,从不曾有一日懈怠。今日为宫中消灾解难,全凭一颗向道之心,如何能受此等不白之冤!”


    皇帝高傲而不屑,他抬手一指沈明言:“你若真有本事,怎会看不出他是祥瑞?”


    清正之人算什么?沈明言他就不是人!


    沈明言张大了嘴巴:“……啊?”


    祥瑞?他能理解这是蜂窝煤和造纸术的功劳,但这个名头是不是有点太怪异了?


    为避免污了贵人的耳朵,清虚真人嘴巴被堵了起来,但还是能听到他呜咽的痛呼。


    皇帝犹不解怒:“让平昌侯给朕滚进宫来!”


    任何人知道自己被当臭狗一样戏耍都会生气,何况这是万万人之上的帝王。


    皇帝气极反笑:“看看他教出来的好女儿,看看他举荐的好人才。”


    平昌侯三代袭爵,如今已是最后一代,祖上积攒下来的财产大半都被败光。眼见荣华富贵即将走到头,他既没有本事凭自己再挣回一个爵位,就只能用些旁门左道。


    不仅把女儿送进宫中,还为了逢迎皇帝的喜好,四处搜罗方士。


    清虚真人就是经他举荐才见到的皇帝的,一手点石成金,一手火不烧衣,把皇帝哄成了傻子,于是顺理成章地进了奉常署,当了位听召不听宣的尊贵供奉。


    皇帝想起当年他为了留住这位一心云游修道的真人许出的金银,顿时面色铁青。


    后宫中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宫妃和诸位皇子帝姬自然都有所耳闻,知道皇帝动了真怒,没有人敢凑前触他的霉头。


    只有一个人例外——三皇子。


    三皇子与九皇子一母同胞,同为温容华所出,启朝重孝道,于情于理,他应该过来谢罪求情。


    皇帝在永绥宫接见了他。


    彼时皇帝正觉得沈明言对宫人过于仁慈以至于连自己的宫殿都掌控不了——否则即便温容华带的人多,主人有命也该死战,如何能让人轻易地入宫破坏?


    于是他嫌弃地给沈明言安排了一队飞羽卫,又大发慈悲地留下来,亲自命宫人将永绥宫收拾回原样。


    就在这人影错乱、宫人络绎奔忙的场景中,三皇子一个人跪在了前院的正中心。


    今日没有下雪,然而气温低,风也极大,三皇子很快就发起抖来,脸上也渐渐失了血色。


    皇帝坐在檐下烤火,过了好半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老三,这件事情,你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三皇子冻得浑身僵麻,用力眨了眨眼,挤出两行泪来:“陛下,母妃也是心疼九弟,一时情急,这才误信了清虚真人的话。母妃素来温顺仁厚、与世无争,若非遭人从中算计,怎会做出这种事?”


    “遭人算计?”皇帝和颜悦色:“不是被你算计吗?”


    三皇子悚然一惊,只觉浑身血液都冻成了冰锥,他用力掐了掐掌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干涩地回:“儿臣……此前不知情。”


    皇帝突兀地笑了一声:“你九弟重病,难道与你无关?你不知情?”


    “父皇明鉴!”三皇子重重叩首,声泪俱下:“儿臣与九弟是血脉相连亲兄弟,怎会置他的安危于不顾?若真如此狼心狗肺,那儿臣还算个人吗?”


    “你与老七也是兄弟,你陷害他的时候,可也没留情啊。”


    “……”


    “说话!”皇帝怒道:“你难道不知道溺信巫蛊是重罪吗?用这种罪名陷害沈明言,是不是打着逼死他的主意?!”


    皇帝有令,三皇子不敢再沉默,他跪伏着,固执地说:“儿臣不知情。”


    “敢做不敢认?”皇帝实在对这个儿子失望得不行,他冷冷地望着他:“老大老二两人十六岁就入朝听政,你却没有这个恩典,你很不服?你今年就该及冠了,如果成年之后没能留在朝中,就得前往封地,你很不甘心?”


    三皇子嘴唇蠕动了一下,到底没说话。


    皇帝残忍地笑了笑:“实话告诉你,没让你入朝,就是因为朕自始至终没有考虑过你!就算朕的儿子全都死光,朕也不会立你当太子!”


    三皇子猛然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惊愕与不甘,“父皇!”


    皇帝对自己的孩子还是网开一面的,没有再喊着乱棍打死,他淡淡吩咐:“拟旨,封三皇子为临王,不置王府,不设封地,着其即日起离京,前往皇陵为先帝守陵,非朕亲笔诏书,终生不得回京,不得擅离陵区半步。”


    处置完三皇子,皇帝转头看向一旁有些失神的沈明言,心情又不大好了。


    一群不争气的东西。


    三皇子他不满意——空有一腔惹人生厌的野心,却无与之匹配的本事,尽使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而他不满意沈明言的原因却恰恰相反。


    皇帝没好气地问:“又心软了?”


    沈明言回过神,反应过来皇帝在问什么后,他摇了摇头,“我……儿臣只是在想,九皇子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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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病了?”


    他还以为只是借口。


    皇帝漫不经心:“温容华还没胆量骗朕。”


    那就是确实得了重病,确实高烧不退,确实危在旦夕。


    沈明言忽而有些怅然。


    宫里都传言九皇子受宠,他也的确从出生起就被全天下最尊贵的人捧在手心里,吃穿用度无一不是最好。


    可也就是他,无端成了争权夺位的棋子。


    他的母妃爱他,可或许是他还太小没办法参与夺嫡,也或许是温容华更爱三皇子,于是他便成了最容易被牺牲、被利用的那一个。


    他的父皇爱他,却也轻易地放弃了他。


    沈明言忽然很想回家。


    “你又在想什么?”皇帝莫名其妙地看着沈明言又开始走神。


    他不喜欢沈明言此刻脸上的神情,像是带着置身事外的悲悯,和某种他看不懂的苍凉怅惘,这总是轻易让他想起,沈明言有着极为特别的来处——他并不完全是他的孩子。


    心里不痛快的皇帝开始无理取闹:“沈明言,是你说的无大碍,这个月之内,朕要看到成品的纸张。”


    看似宽容,但今天已经二十八,这个月还剩两天。


    沈明言沉默。


    沈明言摆烂:“给不了。”


    皇帝:“?”


    沈明言破罐子破摔:“要不您也把我拖出去乱棍打死吧。”


    皇帝:“??”


    皇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难以置信地问:“这就是你和君父说话的态度?”


    他可是皇帝,他的命令,难道不应该没有办法也要想办法完成吗?威胁他是怎么回事?沈明言好大的胆子!


    皇帝一怒之下,免了沈明言的早朝。


    然而沈明言虽不在朝堂,朝堂却处处都有他的传说。


    皇帝的宠爱也分类别,一类像是豢养珍宠,如同对待任何一只惹人怜爱的小猫小狗,宠则宠矣,金银珠玉从不吝惜,却绝不肯分半分权柄。


    另一类虽明面上不多关注,有时还略显严苛,可世间最贵重的权势与地位,却只肯予此人。


    朝臣们原本以为沈明言是第一种,哪怕沈明言得以入朝听政,但那终究没有实权。


    可如今温容华被废,平昌侯被贬,三皇子被送去守陵,就连先前备受皇帝信重的清虚真人也因此丧命。


    ——陛下为了七殿下,竟然连求仙问道之心都能抛却。


    而且,是不是被陷害的暂且不论,要知道七殿下身上的罪名可是与巫蛊有关。


    先皇后就是因为巫蛊被废的!


    如此看来,高烧后虽捡回了一条命却不再得圣眷的九皇子是第一类,而此前被所有人轻视的七皇子居然是第二类。


    或许他从来就是第二类。


    皇帝把他扔在蘅芜殿那么多年,故作不闻不问,未必不是一种历练与保护,而今时机成熟,陛下便终于不装了。


    思及此,文武百官倒吸一口凉气。


    好深沉的心计,好高超的演技。


    恐怖如斯,恐怖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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