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好痛。口鼻仿佛被完全堵住,五感封闭。
如同溺水一般的窒息感扑面而来。
本能让他竭力想要睁开眼睛,拼尽全力呼吸。
“陛下,陛下!”有人在他的耳边呼唤,“天象有变,请陛下速速更衣!”
朱元璋睁开了眼睛。
帘幕外,一个太监正躬身而立,神情焦急。
这儿像是乾清宫,却又不是他印象中的。
他印象里的乾清宫,朱漆薄涂,青砖铺地,青布帐帷悬于黄铜帐钩下。他就是在那里死了的,错不了。
而眼前的寝殿,金砖铺地,墙上是云龙壁画,映入眼帘的是明黄绸缎织就的帘幕。
帘幕内,他身前,站立着一个小人。
小人有着少年模样,却只有巴掌大小,皮肤白皙,脸颊圆润,身体呈半透明状,修长的眉峰皱成一团,正怒火冲天地看着他。
“你是什么人?!从我的身体里滚出来!!这是我的身体!朕才是皇帝!”
他看上去气急败坏,拼命想要推搡躺在龙床上的人。
可是,无论尝试几次,他的手都穿过一切实物,什么都没碰到。
小人低下头,不再言语,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朱元璋心中惊涛骇浪,外表却不动声色,当做没看到。
他迅速起身,由小太监们服侍更衣。同时,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前一刻,他还在床榻叮嘱皇太孙朱允炆,要他登基后勤勉理政,听从朝廷内外百官的辅佐,让百姓们安居乐业。
后一刻,他就在名叫“朱由检”、年号“崇祯”的皇帝身上醒了过来。
冥冥之中,他能感觉到与“朱由检”之间的血脉牵引。他明白,自己的魂魄似乎寄生到了他的子孙身上。
这个王朝依然是大明,依然是由他的子孙后代所统治。
这一点让他稍稍安心。
梳洗更衣,朱元璋望着铜镜里的自己,面庞赫然就是刚刚的那个少年!
他心下了然:自己恐怕是遇到天下之奇事,竟在自己的后代身上重新活了过来!而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朱由检,却被挤出了躯体。
“如此着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朱元璋问。
从朱由检的记忆来看,他身边跟着两个太监,一个叫徐应元,另一个就是今日值班的,名叫王承恩。
两人都在朱由检还是信王的时候,就一直跟随着他。
王承恩语气急促:“陛下,就在刚刚,外面出现了一块四四方方的巨幕,占据了整片天空,隐隐有流光铺陈。此刻就快早朝了,群臣已经在宫门外等候,您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
太和门。
群臣已经列队完毕,正望着天幕窃窃私语。
朱元璋瞥了一眼,朱由检的魂魄正跟在他身边,他似乎意识到周围没人能看见他,看上去失魂落魄的。
王承恩塞过来一碟枣泥糕,低声道:“陛下,时间仓促,请先垫垫肚子。”
话音落下,朱由检又开始抓狂了:“王承恩,你这不长眼的东西!朕才是真正的皇帝!”
可惜,王承恩完全听不到他的声音。
唯一能听到看到他的朱元璋,面不改色,拈起一块枣泥糕塞进嘴里。
似乎就是在等待他的到来,当朱元璋抵达的那一刻,天幕开始了变化。
流光逐渐聚拢成形,一道文字缓缓浮现。
【作为一名具有悲剧色彩的末代皇帝,相信许多人都知道,崇祯最后的结局是自缢于煤山。】
【死前,他在衣襟上留下遗诏:“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1]】
【这一举动很好地诠释了我们对明这个朝代的评价:“君王死社稷,天子守国门。[2]”】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帝王发出最后一声悲泣。而崇祯的死亡也标志着,由朱重八这位草根皇帝“开局一只碗”建立起来的明王朝,走向了落幕之时。】
朱元璋刚握在手中的枣泥糕,碎了。
满朝文武一片寂静。
这、这天幕究竟是在说什么?
半个月前,今上刚刚继位,定年号为“崇祯”。而现在,年号还没有变更,甚至还属于天启七年。
虽然如今,魏忠贤把持朝政,后金势力壮大,内地也有不少灾荒及流民,财政相当紧张,国家内忧外患。
但怎么就到了亡国这一步了?
而且,太.祖皇帝的名字也是可以随意称呼的?
可这巨大的天幕,又确实是天降异象,难道……?
在这样的左右脑互搏之下,在场的群臣百官,竟然无一人出声。
龙椅之上,朱元璋更是心惊。
现在的自己,确确实实存活在真实的人世间。
死者尚能够复生,一块能卜会算的天幕,又算得了什么?朱元璋对天幕上的话,是倾向于相信的。
看来自己这个子孙,结局着实不太好。
可这落差实在是太大了!他作为开国皇帝,拼尽一生,建立明朝,只是闭上眼睛又睁开,明朝就要灭亡了?
他垂下眼帘,叫来王承恩吩咐道:
“咱要你做三件事。”
“第一,立刻去探查,这天幕的可见范围有多少?”
“第二,请英国公马上去整备京营,调一支队伍守在太和门外,若有小人想趁此机会作祟,格杀勿论。”
英国公张维贤,在天启皇帝朱由校死亡后的这段时间,鼎力支持皇权,确保朱由检顺利继位。
虽然朱元璋记得自己开国的时候压根儿没有封过什么英国公,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他姑且算是可以信任的人。
“第三,把前些天收到的奏疏都拿来!”
天幕上的文字流转变化,打散又重新汇聚,数行新的文字显现出来:
【后世对崇祯褒贬不一,有人说他刚愎多疑,加速了明朝的灭亡;也有人说他励精图治,只是大明实在气数已尽。】
【今天咱们就来唠一唠明末的历史,不过话先说在前面,历史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后世之人只能通过史料来探寻,但史料也存在错漏的可能性,大家可以有自己的见解,但请和谐讨论,不适及时退出,请勿人身攻击哟~】
“这天幕,说自己后世之人,难道刚刚它所言是真的?”兵部尚书崔呈秀惊疑不定。
崔呈秀,魏忠贤在朝中的头号狗腿子,“五虎”之首。这几日,他正被铺天盖地的弹劾奏疏淹没。
新帝登基,朝野上下首先要观望的就是新帝对魏党的态度。
魏党想丢车保帅,所以弹劾他;投机的大臣怕新帝掰不过魏忠贤,又想表忠心,于是不弹劾魏忠贤,先弹劾他。
总而言之,他干的坏事被翻了个底朝天,目前正在被两头骂,心中烦闷得要死。
天幕的突然出现,对他来说是一件可以转移大家注意力的事情,最好大家都把他忘了,忘的干干净净。
“似乎是,但它自己都承认可能有错漏。我看历史成王败寇,一切皆有可能。”站在他身侧,同为五虎之一的工部尚书吴淳夫答道。
“就算有错漏,可王朝更迭是何等大事?”
这种记载总不会有错。
崔呈秀谨慎地没有说下去,但吴淳夫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同样深深低下头。
朱元璋适时开口,他声如洪钟,浑厚威严,传遍整个太和门。
霎时间,一切低语都被压了过去。
“朕刚刚继位,天幕就出现在世间,天降前无古人之奇观,是祥瑞现世!这天幕,是在敲打警醒世人,也是上天怜惜佑护我大明!上天降下神谕,是为大明推演后世之事!是为了告诉朕!告诉天下万民!大明还有一线生机!”
台阶下,一个两鬓微微斑白的朝臣忽然跪下:“贺喜陛下!天佑大明!”
这个人站的位置很靠前,朱元璋很快就看清了他是谁。
正三品,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杨所修。阉党成员,但属于边缘人物,前几天刚刚上书弹劾阉党核心成员崔呈秀。
紧接着,群臣纷纷跪下:“贺喜陛下!天佑大明!”
口号一浪盖过一浪,传出宫门外。
“呸!这就自称上朕了!不要脸!”朱由检贴着朱元璋的耳朵发出怒吼。
朱元璋感觉自己的耳膜都要被震碎了,脑袋嗡嗡作响。
刚刚,朱元璋看着半透明的朱由检对他拳打脚踢,又试图走下台阶,去到百官面前。
然而,朱由检似乎触碰到了什么看不见的墙壁,无法离开朱元璋太远的距离,只得又回到了他的身边。
“众卿请起。”朱元璋挥挥手,“传朕口喻,宣魏忠贤即刻见驾,不得耽搁!”
此时,天幕恰好开始进行下一段:
【说到明末,有一个人物是绕不开去的,那就是大名鼎鼎的权阉,魏忠贤。】
崔呈秀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这位阉党领袖,最后结局也是相当不好。先是被崇祯皇帝打发去凤阳守陵,后来在路上自己一脖子吊死,就此从历史舞台上退出。】
“这……”
朝堂上,群臣面面相觑。
要说阉党,在场的各位,绝大多数都是阉党啊!
虽然阉党这名字是用来骂人的,他们自认是魏党,但这阉党是在说谁,他们心知肚明。
魏忠贤把持朝政数年,打压异己,不是阉党的通通滚蛋,算是一条默认的准则。
就算不是阉党,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要没愤而辞职,还留在官场的,多多少少都拍过魏忠贤的马屁。
而现在,这天幕说,魏忠贤最后自缢身亡了?
…
浙江余姚。
一个少年飞奔进宅院。
“阿母,阿母!你看到天幕上说的了吗?我要去京城!我要给阿父报仇!”
…
太和门,天幕再一次变化:
【要谈魏忠贤,就要说起大名鼎鼎的“木匠皇帝”,也就是天启帝朱由校。在位期间,他沉迷做木工,经常亲手设计绘制图纸、制作木器模型、修缮宫殿……仅修缮宫殿这一项支出,就达到了惊人的六百万两白银。常常有人说,如果朱由校不是生在皇家,那么他将极大地推进明朝手工业的发展。】
【可惜,天启帝沉迷木工,以至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因此完全放权,每当魏忠贤来向他请示,他便说“你看着办吧”。于是,魏忠贤利用他这个特点,慢慢将权力收拢到了自己的手里。】
朱元璋的眉毛拧了起来。
这废物!他毫不客气地在心中点评。
荒废朝政不说,还叫一个宦官蒙蔽,作为皇帝,对朝野上下毫无掌控力,任由一党独大,将国家的钱花在他自己的木匠活上!
朱元璋环顾周围,确实与他记忆中的宫殿有很大区别,富丽堂皇,彰显皇家威严与压迫。
看来这就是他的好子孙的好成果。他强压下心头怒火,继续看天幕变化:
【天启七年,阉党数量达到顶峰,魏忠贤手下的爪牙不计其数,这帮人相当无耻,以做魏忠贤的狗腿子为荣,时人称为“五虎”“五彪”“十狗”“十孩儿”“四十孙”……】
【该怎么形容他们的谄媚呢?我就拿“五虎”之首的崔呈秀来举例吧。】
朝堂上,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看向了崔呈秀。
崔呈秀几乎马上就意识到天幕要说什么了,恨不得把头埋到地下去。
【当初,崔呈秀因为贪污被揭发,马上就要千里充军的时候,心中惊恐万分,连夜冲到魏忠贤家里,先是痛骂弹劾他的人,控诉他们都是王八蛋,欺负他一个弱男子,然后痛哭流涕地求魏忠贤收他为养子,可以说是毫无节操。】
崔呈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痛哭流涕:“陛下,天幕所言,不可尽信啊!”
朝臣纷纷鄙视:平时你叫魏忠贤一口一个“亲父”,大家可都是听着呢,这会儿开始装无辜了?
【不过,这帮魏子魏孙们,在魏忠贤最后上吊时,只有他的心腹太监李朝钦陪死,其余阉党,作鸟兽散耳!】
朱元璋没理崔呈秀,面色铁青。
他算了算,就天幕里列举出来的数字,就有七十人之多。
排不上号的阉党更多。
文臣也是一群废物!朱元璋的手上青筋暴起。
…
司礼监通往太和门的路上。
收到口谕的魏忠贤,一边往太和门赶去,一边听王体乾给他读天幕上的字。
此时,王体乾大脑正在飞速运转。
作为市井无赖出身,魏忠贤虽不能完全说是文盲,识字程度也是相当低。
因此,奏折大多都是王体乾、李朝钦等人批阅,遇到难以决定的事情,再同魏忠贤讨论,还得连说带解释,才能让魏公公明白其中的意思。
而今天,天幕上出现文字,王体乾当时正和魏忠贤一起待在司礼监,于是,王体乾当仁不让给魏忠贤解释起了天幕上的字。
读第一段的时候,王体乾还有心情演一演“胡言乱语!”“荒唐!”“大明江山万代!”。
到了第二段,尤其是“仅有李朝钦一人陪死”的时候,王体乾的冷汗都快要下来了。
魏忠贤会被清算吗?
王体乾觉得,无论早晚,那是一定的。
如果魏忠贤真的被清算,他绝对不会陪着这个不识字的老太监死流氓一起上吊的。
可自己作为魏忠贤的四大亲信太监之一,坏事做尽,朝野内外树敌无数,如何能够不被清算?
唯有倒戈向皇权。
可是,倘若魏忠贤现在就知道了他的结局,他会不会认为,只有李朝钦对他是忠心的?
如果在陛下真正收回赋予魏忠贤的权力之前,公开违抗他呢?
不可行。
文臣这么做,可能还有活路,但他王体乾不过一个太监,死的最快的一定是他。
思考到这里,王体乾下定决心。
“天幕上头到底写了什么?”魏忠贤不耐烦地盯着王体乾。
王体乾道:“九千岁,天幕上的文字缺少笔画,残缺不全,我辨认的有些慢了,还请恕罪。这天幕上写,您不受到陛下的信任,被驱赶去凤阳看守皇陵,走之前仍不肯交出金银财宝。”
魏忠贤呼吸一滞,这正是他最害怕的事情!他立即追问:“后来呢?”
王体乾道:“天幕上没说,现在转而开始说先帝热爱当木匠,说九千岁您……您趁着先帝痴迷于做手工活,篡权专政……”
“荒谬!”魏忠贤猛然打断了他,“我、我那是为先帝分忧!”
这时,二人刚好抵达太和门。侧门边,王承恩已经等候多时,笑眯眯地比了个手势:“九千岁,请吧。”
还没等魏忠贤进门,一道高声启奏响彻朝堂:“陛下,请即刻诛杀魏忠贤!”
魏忠贤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