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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听话,母亲,偷看

作者:姜献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只是,两模两样的脸、截然不同的性格,要如何圆谎?


    岑家要如何糊弄?


    冯氏死死地扣住桑杳的肩膀,想了片刻,才在桑杳吃痛呜咽中回过神来。


    她起身,随意挥挥手,变得平静。


    “为少夫人整理仪容罢。现在这样狼狈,像什么样子。”


    桑杳浑身发抖,发髻凌乱,颤巍巍的被女婢扶着起身,却仍旧不敢抬头,不敢乱动。


    窝囊的模样,叫人眼烦心乱。


    “桑杳,你在岑家,乖乖的,知道吗?”


    待女婢替桑杳收拾好,冯氏语气柔和,抬手将桑杳脸侧一缕碎发捋到耳后。


    似乎是看不见触碰时桑杳瑟缩的反应,冯氏眼神慈爱。


    “你在桑家时,便一向懂事谦让,我相信,去了岑家,你不敢变。”


    “你娘和弟弟在偏院,你去看看罢。”


    提到母亲和弟弟,桑杳果然身体一僵。


    冯氏嘴角弧度变大。


    “听话,我能留他们一命。”


    冯氏抬起桑杳的下巴,细细打量着桑杳含泪咬唇的凄惨模样。


    她发出愉悦的喟叹。


    “婉婉下落不明,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若三月后,还未找到,你有机会,便替她怀个孩子。”


    “等婉婉回来,我会替你们与老爷求情,放你们母子三人离开。”


    她抚摸着桑杳冰凉的脸颊,轻轻拍了拍,将她推开。


    “去罢,你娘和弟弟很想你。”


    桑杳杏眸含泪,怔怔的透过朦胧水雾看着冯氏。


    整个人那样孤立无援、可怜可悲。


    尚书府北边角落的残破别院透着股荒凉,人迹罕至,老旧木门腐朽破烂,轻轻推开,发出刺耳的刺啦声。


    院落一片荒芜,却收拾的还算干净。


    桑杳一眼就看见坐在门槛边借着大好日光缝补衣裳的母亲。


    她倏然红了眼眶,低低的喊了声便委屈的、不顾一切的冲过去。


    “娘……”


    桑杳一把抱住妇人的半个身子,伏在她肩头,低低的哭起来。


    扑面而来的陌生的冷香出现在熟悉的人身上。


    张氏手中的针线掉在地上,嘴唇嗫嚅着,愣神看着桑杳,许久,才鼻尖一酸。


    “杳杳,是娘的杳杳回来了吗?”


    桑杳将脑袋抬起来,又哭的满脸泪痕,两只细瘦的胳膊搂上张氏的脖颈。


    “娘……”


    母女二人,不过一日不见,一对上眼,便哭的凄凄悲惨,抱在一起,紧密的、痛苦的。


    桑杳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娘,我不想、我不想回去了……”她痛苦的呜咽着,“我好怕……我怕他们……”


    她怕。


    怕岑怀宴、怕岑怀萧、怕韦氏、怕赵嬷嬷,怕岑家每一个人。


    张氏吸了吸鼻子,勉强扯出来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


    粗糙的手摸着桑杳稚嫩青涩的眉眼,话说出来,却是残忍的、绝望的。


    “杳杳,你弟弟病了。”


    桑杳哭声猛然停住,心跳侧漏一拍。


    “我去求夫人找大夫为他治病,被打骂一顿赶了回来。夫人说,你今日回门,若瞒得住岑家,便大发慈悲让管事的请大夫,若瞒不住……”


    她话没说完,可是两人心里都清楚。


    母亲身上熟悉的皂角味、母亲怀里熟悉的心跳声,叫桑杳眷恋、依赖。


    老茧遍布的手心是温暖的、粗粝的。


    张氏感受到,怀里人、手下人的身体,因为痛苦、因为悲泣,轻轻颤着、抖着。


    “杳杳,你弟弟出门给人做工,不知怎的得罪东家,被打的体无完肤,眼下高烧不退、满身是伤,娘实在……实在没办法了……”


    张氏的泪,砸在了桑杳紧紧闭上的眼皮上。


    母亲的温度和爱一样是炽热的、难以抗拒的。


    母亲的痛苦也是如此。


    桑杳的胃绞痛起来。


    “岑氏权倾朝野,岑首辅更是只手遮天,娘知道你怕,你知道,桑家也怕啊。”


    桑杳想起来,桑勤殷切堆笑、冯氏阿谀奉承、手足心怀鬼胎。


    岑怀宴只是站在那里,轻轻的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叫平日张牙舞爪的人伏小做低。


    桑杳的眼前视线模糊了又清晰。


    她抽泣一声,心口止不住的疼。


    为什么?


    为什么总要这样欺负他们?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这样欺负他们?


    桑杳不明白,苦苦求着这个答案,从懵懂幼童到如今替嫁为人妇,一直都不曾得到结果。


    他们一家三口,明明老实本分、谨小慎微。


    为什么兄长和嫡姐要日日欺负玩弄她?为什么母亲要被桑家随意指使打骂?为什么弟弟重病、连大夫都吝啬去请?


    两条胳膊已经没有力气了,从张氏脖颈上滑下来。桑杳跪坐在母亲面前,肩膀内扣着微微颤抖,她捂着脸,哭的连声音都放不出来。


    “娘知道,杳杳怕,可是杳杳,娘也怕。”张氏哭着劝她,“娘怕你弟弟真的就这样潦草的死了。他前些日子还说,等他赚够了钱,就将你从岑家带出来,我们一起走,走去哪里都可以。”


    “天高海阔,总有我们容身之所。”


    “可是现在,他连眼皮都睁不开了。”


    “杳杳,你救救你弟弟罢……”


    桑杳听见母亲痛苦的哭声,眼泪从指缝砸下来,仿佛一场潮湿阴冷的秋雨,永无尽头的落。


    “你爹现在要巴结岑首辅,若你、若你替他得了岑首辅青睐,我跟你弟弟在桑家,也能好过。”


    “杳杳,娘跟弟弟,只有你了。”


    桑杳的肩膀又低了一分,姿态又低了一分。整个人被压着,仿佛要低到尘埃里、被碾入地狱里。


    指尖失温逐渐变冷,桑杳的泪如江南雨,缠绵悱恻、密密麻麻。


    张氏拿下来桑杳几乎要麻木的手,轻轻的替她擦拭眼角的泪。


    “不要叫岑首辅等急了。”


    桑杳踉跄着起身,沾湿的眼睫轻轻颤着,鼻音微重,说出来的话也软而含糊。


    “娘,弟弟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


    两相对视,又怕泪如雨下、心如刀绞。


    桑杳提着衣裙匆匆离开。


    从偏院往前厅去的路上,桑杳泪痕未干,又被拦下。


    “桑杳,哭的这么可怜啊。”桑赫玩味的笑着挡住桑杳的去路。


    “……兄长。”


    桑杳脸色惨白,嘴唇颤了颤,视线移开,低低喊。


    桑赫目光停在桑杳眼尾那抹红上,顿了顿,才轻笑着抱着胸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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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靠着廊柱,懒懒的。


    “怎么还是这么胆小?不谢谢哥哥吗?为你寻了好人家,不至于在桑家受哥哥的气。”


    “新婚之夜感觉如何啊?”


    冒犯的、几乎是赤/裸的话。


    桑杳却只是低着头,那副窝囊的、胆怯的模样,还是那么熟悉。


    桑赫笑。


    “我想也是,岑怀宴该是也懒得碰你。”


    他还想说什么,冯氏身边的女婢却匆匆赶来。


    “少夫人,老爷叫我来喊你,该回岑家了。”


    说罢,不等桑杳说什么,女婢给桑赫行礼,领着桑杳快步离开。


    被女婢拉着手腕,桑杳感受到背后一道阴冷的目光挥之不去。


    她咬了咬唇,加快步子离开。


    桑家大门口,岑氏马车旁,乌泱泱的一群人围在岑怀宴身边。


    桑杳踏出门的那一刻,一眼就注意到岑怀宴了。


    岑怀宴似乎总是那样淡淡的、冰冷的。那么多人围着他,对他笑、谄媚他,他却无动于衷、眉目冷淡。


    那身矜贵沉稳的气场,叫人害怕、叫人下意识的后退。


    他在人群里,独占一地,周身都清冷,下颌紧绷着,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桑杳抓紧衣角。


    岑怀宴隔着人群朝她看来。


    那双漆黑的眼,深不见底、平静如水。


    桑杳眼睫忽闪着避开,走下台阶。


    桑家人让开一条路,如来时那般,盯着她,无声把她推到岑怀宴身边。


    在岑怀宴面前,桑杳的瘦小的身躯被他的阴影笼罩着,那样孱弱乖顺。


    “夫君。”


    桑杳轻轻的软着声音喊。


    岑怀宴盯着她毛绒绒的脑袋,喉结滚了滚,低低应了声。


    “回去罢。”


    桑杳点点头,同岑怀宴一同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也隔绝了冯氏含笑的目光、桑勤殷切的期盼。


    只是逼仄死寂的马车内,气氛凝滞,也叫桑杳不敢彻底的放松。


    她将自己缩在角落,离岑怀宴很远。


    想到与母亲分离时那些话,又想到今日未见到的弟弟,泛红发肿的眼眶又隐隐泛着酸。


    马车平稳的行驶着。


    桑杳缩着肩膀,咬着唇挣扎许久,才偷偷的、幅度很小很小的动了动。


    她垂着脑袋,眼睛很慢很谨慎的朝着身旁背脊挺拔、闭眸休息的岑怀宴看去。


    冷冽的侧脸,紧抿的薄唇。


    还有他身上独特的、带着压迫的冷香。


    桑杳很快的收回视线。


    尽管岑怀宴对此似乎一无所知。


    但是桑杳的心脏还是因为大胆的举动,急促的砰砰乱跳,脸颊发烫。


    她想。


    岑怀宴这人这样淡漠冷血,这一生,除却与权势作伴,该是要孤独终老了。


    他太冷了、太淡了。


    那颗心,也合该跟他这个人一样冰冷。


    桑杳秀眉微蹙。


    若是要娘和弟弟在桑家平安,她要如何做,才能叫桑勤夫妇满意?


    她要如何,才能得到岑怀宴的在意?


    桑杳咬着指骨,长而卷翘的眼睫在眼睑处投下阴影。


    要讨好他。


    她要讨好岑怀宴、要靠近岑怀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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