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安娜，她要死了。
这一点，毋庸置疑。
戴安娜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张众神赐予的脸，那张脸依旧年轻，依旧美丽，依旧没有任何岁月的痕迹。
黑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皮肤光洁如初，眼睛湛蓝得像爱琴海的水波一般。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了冰凉的镜面。
三百年前，这双眼睛见过天堂岛的日落，见过母亲微笑时眼角的细纹，见过姐妹们训练时飞扬的发梢。
三百年前，这双手握过母亲的权杖，握过战友的剑柄，握过那个小镇男孩递过来的、热腾腾的咖啡。
现在，镜子里的那张脸依旧年轻。
可她知道，灵魂早已千疮百孔。
她站在那里，像一幅最美的画卷。众神的赐福让她永葆青春，让她不死不灭。
但此刻她只想问自己一句：如果灵魂已经死了，皮囊活着有什么用？
戴安娜闭上眼睛。
回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三百年前。
她曾经是那么的年轻气盛。
那时候她是天堂岛的公主，众神的女儿，亚马逊最骄傲的战士。
母亲说她是“最珍贵的宝物”，姐妹们说她注定要成为传奇。
然后她“离开”了天堂岛。
为了天堂岛的未来，她自愿成为了一名质子，来到人间。
她加入了正义联盟，和超人、蝙蝠侠并肩作战。
克拉克——那个来自氪星的小镇男孩，有着阳光一样的笑容和金子般的心。
布鲁斯——那个永远站在黑暗里的男人，用一生守护一座从不爱他的城市。
他们是战友，是家人。
直到那场战争。
戴安娜至今记得那一天的天空。
不是蓝色，不是灰色，是红色。
像被火烧过一样的红色。
她和超人打起来了。
为什么打起来？为了什么狗屁理念？为了所谓的爱与和平？还是为了所谓的善良公正？为了谁对谁错？
她记不清了，她只能看着无边无际的火，不停的落下，砸在了天堂岛上，她的姐妹在哭嚎。
她听到了刺耳的尖叫声，是谁在叫？是她吗？是谁在愤怒？是她吗？她只记得克拉克的眼睛——那双曾经像阳光一样的眼睛，最后看她的眼神里，只有疲惫。
还有布鲁斯。
哥谭的钟楼，凌晨四点。
布鲁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看着脚下的城市。那是他的城市，他守了一辈子的地方。
戴安娜想冲过去。想拉住他。
她想说对不起，她知道错了，她不该杀掉克拉克
但布鲁斯只是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她一辈子忘不掉。
不是恨，不是责备，是一种很轻的、近乎温柔的东西。
然后他按下了引爆器。
钟楼在他身后炸开。
火光吞没了一切。
他没有让她杀他。他自己选择了结束。
还有她的姐妹们，还有她的母亲，她崩溃地想要去拥抱这些，结果得到的只是死亡，无边无际的死亡，天堂岛的海域彻底变成了血红色。
希波吕忒最后看她的眼神，戴安娜更忘不掉。
她的母亲倒在她怀里，胸口被碎石贯穿，血染红了天堂岛的沙滩。
“我的女儿，”母亲的手在她脸上，越来越冷，“这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戴安娜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是我——是我把世界变成这样的。”
母亲没有回答。
她已经闭上了眼睛。
那一战之后，世界死了。
不是形容词，是字面意思。
地表以上的生命，全部灭绝。城市变成废墟，森林变成焦土，海洋变成灰色。最后一个人类，死在戴安娜面前的废墟里，是个孩子，八九岁，眼睛还睁着。
戴安娜抱着那具小小的尸体，坐了一天一夜。
然后她站起来。
她用了三百年，重建那个世界。
用这双杀过战友的手，去翻土、播种、盖房子。
用这副神的躯体，去搬砖、运石、清理核辐射。
用这颗千疮百孔的心，去教最后幸存的孩子认字，去听他们叫第一声“妈妈”，去送他们离开，去迎接新的生命诞生。
三百年。
她见过春天第一次开花，见过孩子们第一次奔跑，见过废墟上长出第一片森林，我看到第一个成长的孩子垂垂老去，告别这个世界。
也见过自己对着镜子，一夜一夜睡不着。
她想过，如果当年我没有那么冲动，如果当年我能克制一点，如果当年我早一点看清……
但没有如果，无论多少次。
人们依旧向往着贪婪的孽果，渴望所谓神的血脉降临在人世间，从此堕入罪恶滔天之祸。
她用三百年，把那个死去的世界，重新变成可以活人的地方。
然后，她站在镜子前，对自己说：
可以了。
你偿还完了。
你可以休息了。
她穿上战衣——那件沾满回忆的旧战衣。不是为了战斗，只是为了体面地离开。
她想起当年离开天堂岛的那个夜晚，她哭着看着送别她的伙伴们，踏上了她不想前往的世界。
她拿上真言套索和火神之剑，母亲站在岸边，没有拦她，只是说：
“我的女儿，你终究是要出去的，尽管你不愿意，但这个世界需要你。”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母亲，从此，她踏上了所谓既定的命运，成为了神奇女侠。
现在，她闭上眼睛。
亚马逊人可以休息了。
戴安娜睁开眼睛，她站在陌生的街道上。
头顶上方是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幕，正在播放什么节目。
周围是陌生的建筑，陌生的文字，陌生的面孔。
行人在她身边来来往往，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又移开——见怪不怪，像看一个穿奇装异服的普通人。
戴安娜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里还握着剑。
她应该死了的，她亲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放逐了自己颠沛流离的一生，至于结果，她没有在乎。
这场属于正义联盟三大巨头的故事，早就应该落幕了。
可众神不许她死。
她抬头，看向那块屏幕。
一个穿着红色制服的男人正在说话，语气轻佻得像在念广告词：
“……很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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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用了大家的时间。我当时并没有想那么做，可是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我需要去追捕罪犯，而她当时站在马路中央，所以我没有办法。我相信你们都能理解——”
屏幕下方滚动着一行字：火车头就撞人事件发表公开声明，沃特公司称将全力配合调查。
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盯着屏幕，低声骂了一句。
“理解？理解个屁。”
戴安娜转向他。
“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那男人转头，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从战衣到剑，从剑到脸——然后冷笑一声。
“火车头撞死人了，正在道歉呗。怎么，你是新来的？”
“撞死人？”戴安娜的声音沉下去，“他会坐多久的牢？”
男人像听见什么笑话，看着她的眼神像在看智障。
“坐牢？他可是超级英雄，超级英雄怎么不坐牢。最多公关几天，过两个月照样出来卖代言。上次那个炸了一栋楼的，不也现在还在拍广告吗？”
戴安娜沉默了一秒，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已经死掉了，不然不可能听到这么奇怪的事情，比如这里一定是地狱。
“你说……上次有人炸了一栋楼？”
“对，深水炸弹，忘了是哪次行动，反正死了几十个人。后来呢？赔钱了吗？坐牢了吗？没有。人家现在照样是七人组的核心成员，粉丝几千万。”
男人摇摇头，“这年头，英雄杀人，不叫杀人，叫‘附带损伤’。”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埋进人群里。
戴安娜站在原地。
在她的世界，杀人者必须偿命。
这是她从天堂岛带出来的第一条法则，是正义联盟成立时的基石，是布鲁斯宁愿把自己钉在黑暗里也要守护的底线。
而这里，一个人死了，只是一场“意外”。
一群人死了，只是“附带损伤”。
她抬起头，开始真正打量这座城市。
高楼林立，霓虹闪烁。
最显眼的不是哪家公司的logo，而是一张张巨大的脸——那些脸被印在广告牌上、饮料罐上、运动鞋上。
一个披着美国国旗的男人，笑容灿烂，代言剃须刀。一个穿和她相似制服的女人，眼神冷漠，代言运动内衣。刚才屏幕上那个红色身影，叫火车头，代言能量饮料。
一个小男孩拽着妈妈的手。
“我要买火车头同款跑鞋！”
妈妈头也不抬，扫码付款。
戴安娜慢慢往前走。
她路过一个报刊亭，停下来。拿起一份报纸。
头版：祖国人再创救援奇迹，成功解救坠楼儿童。
配图是那个披国旗的男人，抱着一个孩子，笑容阳光。
翻到第二版：超级英雄交战波及居民区，三人不幸身亡。
标题下面只有短短两行字，说这是“不可避免的意外”，说沃特公司“深表遗憾”。
第三版：火车头撞人事件最新进展，沃特承诺“内部处理”。
戴安娜放下报纸，问报刊亭老板：“那个被撞死的女人，叫什么名字？”
老板抬头看她，目光在她制服上停了停，然后继续低头翻书，似乎根本不在乎这种事情。
“我怎么知道？报纸上又没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