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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织云(十六)

作者:草木辞春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付芜之在架子上吊着,牙也被拔了几颗,满嘴糊的都是血,整片脸抽搐着疼,疼得耳边嗡鸣不止。


    这样的日子不知过了多久,自打他到刑部来,前两日还有好酒好肉招待着。那些人套他的话,他也依然是大理寺那副说辞。


    后来那些人没耐心了,每天都要把他捆过来抽两顿。伤口新鲜的时候还没那么疼,可每到夜晚发了炎,流出一滩子脓疮,疼的他龇牙咧嘴,他还是没改口。


    他知道的,刑部和大理寺不对付,他们想从他嘴里撬出点东西去对付卫果。可他付芜之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咬死了不知道,谁能拿他怎么样。


    正在他思索之际,远处传来铁梆撞击的声音,震得整个牢狱都在抖。付芜之艰难地掀开眼皮,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举着油灯走来。


    “都下去吧,”高邈抬手止了狱卒,又补充道:“先来个人把他放下来,我要问他几句话。”


    狱卒上前割了麻绳。付芜之没了支撑,双膝一软,跪倒在高邈的面前。


    “高侍郎......呜呜呜呜呜......”


    他拼命往高邈脚边爬去,话还没说完,就被高邈一脚踹开,踹得向后滚了两圈。他腰上凝固的血痂撕裂开来,疼得他浑身抽搐不止:“侍郎饶命!侍郎饶命啊!!”


    高邈蹭掉鞋尖上的血,啧啧几声:“付县令,牙都拔了几颗了,你这嘴怎么还这么硬呢?”


    “小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付芜之趴在地上,嘴张的极大,露出黑乎乎的一个血洞,“小人就是奉杜常侍的命行事!杜常侍的门客来找小人,让小人那夜开门,小人就开了……别的、别的真什么都不知道啊!”


    仅有的理智告诉他,现在只能把自己毫不知情的结论坐死。不论刑部的人是什么来头,那都是他们和大理寺的纷争,与他付芜之不会有关。


    高邈也不愠,等付芜之喊够了,才悠悠问道:“付县令,你是哪一年当上长乐县县令的?”


    付芜之有点懵:“建业……建业十一年。”


    “哦,那之前呢?”


    “......之前在兖都外郊的黑水县做主簿。”


    “主簿,”高邈点点头,“从黑水县主簿到长乐县令,黑水县还是下县,长乐是畿县,你这步子倒是迈得不小。”


    付芜之哭声停了停,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呵呵呵......小人运气好,运气好。”


    高邈转身,从墙角提来一个马扎,在甘草垫子上支开,不紧不慢地坐下来:“陈无厌的底细,我们已经查清楚了。如今你要么谨慎交代,那日陈无厌到底如何找上你的。要么,就是你包藏祸心,有意偏袒于陈无厌这个遗老旧民。”


    什么?什么遗老旧民?


    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陈无厌不是杜璋的门客吗,杜璋会是遗老旧民??


    付芜之无语了,但又怕高邈阴他,只能继续糊弄道:“嘶……这,小人实在不清楚啊,当时他只携带一箱金玉珠宝,说是杜常侍的门......”


    “付县令,你看看这个。”高邈从袖子里拿出一枚枣红色荷包,荷包做工小巧秀气,肚子上还绣着团花纹样。他把那荷包托在掌中,仔细端模一会,又解了系绳,取出张纸条来,对着烛火不紧不慢道:


    “将起乘南雾,吹落杏山中。


    借问何处去,茫茫与尔同。”


    他念完,抬眼看向付芜之:“灵气倒是不错,就是笔法拙了些。”


    付芜之恶狠狠地盯着他,咬牙切齿道:“在下听不懂侍郎在说什么。”


    高邈却不以为意,把纸条收回荷包里:“此物是别人予我,叫我拿给你看看。本来我也不信,一个小姑娘家家的东西对你能有什么用。呵呵,现在看来,倒是挺有趣。”


    付芜之气急了:“你到底都知道些什么?”


    “我什么都知道。”高邈盯着他,正襟危坐,“知道你如何在大理寺交代的,知道你如何烧的织云阁,知道你如何被陈无厌威胁,知道你如何将你府里那个丫鬟杀害,甚至你如何当上的长乐县县令……这一切的一切,我都知道。”


    付芜之脸色顿然凝住,不知是血还是冷汗,从他额角堪堪滑落,心里也似被小针扎过般又痒又疼。


    墙角处,有只老鼠窸窸窣窣溜过去,凑到一片阴影处嗅了嗅,忽然竟高兴地转起圈来。


    而后,那畜生低头啜着,细小的舌尖一伸一缩,把那些还没来得及凝干的血,一口一口舔进肚子里。


    那是他的血,它在喝他的血!


    付芜之看得好一阵恶心。他这条命活到这份上,竟连老鼠都能来喝他的血了。


    ——我去你的,真装啊。他真觉得好生荒唐。既然知道的这么清楚,特地前来只是为了羞辱他一番的吗?


    “嘁,那女人不是我杀的。”


    高邈笑出了声,嘲他:“重要吗付县令?她能死,你难道和她有什么不同?”


    “那你呢!你又和我有什么不同!?”付芜之几乎是喊了出来,“你算什么?你高邈算什么?不过就是一条还没被主人厌弃的狗!那人今日能把所有事都告诉你,日后的你,又和现在的我有什么不同!”


    付芜之说到生气处,张牙舞爪地就向高邈扑去。高邈侧身躲过,举起马扎扔向他。马扎重重地砸在付芜之的胸口,痛得他眼晕,滚了滚又缩在一团。


    高邈居高临下,睨着付芜之道:“将死之人了,嘴就不能说些好听的话么。”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付芜之笑了出来,笑得他浑身发抖,笑得锁链哗啦啦响成一片,笑得嘴角的伤口又裂开,血和唾沫混在一起,流的满襟都是。


    那癫狂的笑声令高邈蹙了蹙眉:“少在这装疯卖傻,回答我的问题。”


    付芜之还在笑,越笑心里越空,徒增一阵悲凉。他笑他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真正做过主。


    小时候被族里的人当老鼠一样撵。唯一对自己好的妹妹,发了高热却没有人管,最后活活烧死在自己怀里。长大后,他在衙门里跑腿,被人呼来喝去。好不容易熬成了主簿,又被那贵人看中——不对,是被那贵人选中,像选一条狗一样,选中了,牵走了,拴在这长乐县县令的位置上。


    那可是宸王啊,纡尊降贵的天仙人物。他以为他终于能抬起头做人了,他以为他终于不用在那个鸟不拉屎的黑水县蹉跎余生了。


    他点头哈腰,千恩万谢,然后把自己这条烂命,彻底送到别人的手上。


    …


    深冬的夜色浓的困人,可白亚黎却久久没有歇息,窗外的灯也熄得只剩他这一盏。


    这是冯大顺第四次来,依旧先敲了敲门,和言劝道:“小梨啊,再气也不要饿坏了肚子,出来把这碗馄饨吃了吧。”


    听到馄饨,白亚黎咽了口唾沫。他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也不知道自己在倔什么,反正就是不想服这个软。


    门又敲了两下,比之前更重些。


    白亚黎干脆把耳朵一堵,大喊道:“我不吃!天色已晚,冯管事请回吧。”说罢,他撅了撅嘴,把头埋到臂弯里。


    “开门。”


    熟悉的声音又从门外传来,并不是冯大顺的。他吓一机灵,噌一下蹿过去,耳朵贴在了门背上。


    “怎么?你都十五了,吃个饭也要我亲自送给你吗?”卫果又敲了几下门,“我数到三,不开门你就等死吧,一……二…”


    “先,先生,我出来了,别数了……”白亚黎慢吞吞拔了门闩,从缝隙中探出个脑袋来。


    他看见卫果站在门外,手里还端着那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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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油馄饨,上面飘着些许葱花,红汤映着天上清冷的月亮,月光朦胧洒下,给卫果的神色蒙了层纱。


    白亚黎把卫果领到自己的塌上坐下,自己却不敢坐,耷拉着脑袋,站在卫果面前扭扭捏捏。


    “傻子一样杵在这干嘛呢?快吃啊,冬天凉的快。”卫果蹙了眉头,把馄饨往他那递去,“你这两天究竟想同我说什么?我忙得没时间待你,这是我的不是,可你也不该闹脾气吧。多大的人了,连处理情绪的能力都没有吗?”


    白亚黎乖乖接了馄饨,先舀起一勺馄饨汤,还温温的,一点也不辣,入口全是鲜香味,是他最喜欢的口味。他饿极了,很快就狼吞虎咽起来,吃的连汤底都不剩。


    卫果瞧他也是没听进去的,只能无奈道:“吃饱了就好好回话。”


    一碗下肚,白亚黎抽了抽鼻涕,嗫喏开口:“对不起,先生,我不是在闹脾气。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对不起。”他咬着嘴唇,又纠结了好久,卡在嗓子眼的话就是说不出口。


    这副模样不免得令卫果揪了揪心。怕错是太没安全感的表现,卫果虽然不知道白亚黎经历了什么,但终究不忍心他的孩子在外面受委屈,这简直就跟挑战他的权威一样。


    “你还记得你是刚回家那时候吗?”卫果温和问道。


    白亚黎颤一下,听得心里发酸,那双杏仁眼睛很快就盈了汪水,鼻尖也酸得红红的。


    那年雪凶的要吃人,他在野地里走,不知道要走到哪去。天地皆白,茫茫一大片,仿佛这世上就剩他一人一样。他的棉裤早就破了,那积雪太厚,没过他整条小腿,冻的他腿肚子发青。


    白亚黎三天没吃东西,胃里饿得钻心一样疼。他抓过雪就往嘴里塞,又挖过草根,刨过泥巴,能拿得起来的全被他塞到嘴里。


    那天他实在捱不住,意识模糊间,耳畔传来叮铃铃的响声,还有车马的声音。有一个穿着异族服饰的人,看不清眉目,将手中的胡饼放在他脸上。


    胡饼上沾了些雪末子,他实在是馋的流口水,便掰了一小块放在嘴里含着,含软了含化了,才不得不咽下去。


    好巧不巧,在远方路的尽头,他看见一只四个脚的黑影。待看清模样,白亚黎顿时吓坏了,拔腿就往回跑。


    那条狗在后面拼命地追,他知道那条狗要什么,可他不能给,他只能紧紧攥着怀里的饼子,跑啊跑,跑啊跑,边跑边哭,大喊着叫它滚开。


    可他哪跑得过狗呢,那狗扑上来的时候,他腿都软了。情急之下,他看见旁边有根半粗的木棍,他一把抓起来往前刺去,狠狠地闭上了眼睛……


    颤抖的黑暗、凄惨的尖啼、扑面而来的腥气,搅弄在一起,刺激着他的神经。


    他的手一下一下地往下捅着,捅了多少下他不知道,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溅到脸上,他只当自己是个瞎子,再无心去体会……


    直到一阵恶心冒到了嗓子眼,白亚黎扔下棍子就跑,跑到了一条小沟旁。他趴下来,干呕了好一会,呕得眼泪都淌出来。


    这些事,他从来没跟卫果说过。


    卫果对他太好了,好得像神仙一样。那年他晕在路边,卫果把他捡回来,给他吃的,给他穿的,还教他念书。他有时候觉得自己怎么配呢?他一直都想做个好孩子,可他不仅帮不上什么忙,还总是把一切都搞砸了。


    其实他这次来,是想来为那小姐和老妪说情的,可他既要求人办事,又不肯将十三的秘密交待出去,这不就是在欺负卫果待他的一片真心么?


    “先生,那年您把我捡回来,我一直都记着的。我没见过那么好的事,就像做梦似的。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激。”


    “那你现在还怕什么呢,”卫果说,“我们之间,又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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