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了几秒才慢慢蹲下。
他伸手推了一下仍保持着环抱姿势,僵硬的女人。
女人一动不动。
男人停顿了半晌,又颤抖的手摸了摸女人怀里孩子的脸。
血迹干涸了,摸起来粗糙的疙疙瘩瘩,那下面是冰凉的皮肤。
男人呆呆看着她们。
旁边等着运送尸体的红马甲,等了好几分钟,弯腰搀扶起他。
刚要把担架抬走,男人剧烈挣脱,一下子跪倒在地,紧紧抱住担架上相拥的母子。
嘴张到极大,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眼泪像小溪一样,沿着他扭曲到变形的脸汹涌而下。
周围的人群中发出啜泣声,很多人流着眼泪,把头扭向一边。
林宁狠狠的闭了闭眼睛,按下喉间的涩意,声音暗哑却平静地继续指挥:
“十六号,卡住现在这个角度不要动。十七号、十八号,清理石板西北角下面的碎石,撬棍插里面固定……”
“一小队归队,看向我指的地方……”
“挖出来了!活的!活的!”
“挖出来了!医生,担架!这边陷入重度昏迷!”
一声一声的生命信号,让死气沉沉的废墟,又一点一点振奋起来。
日头走到最高,又向西落去。
小镇周围空地上车辆和人越来越多。
地方医疗队、民间救援团体陆陆续续到来,还有捆了两箱矿泉水、两箱泡面,拿着铁锹骑着摩托来救援的。
一排排的帐篷、物资间,满是穿梭跑动,希望自己能帮上忙的人。
清理周边碎石的人越来越多了,他们也不添乱,只是默默地把有可能奔波救援军人们脚下的路收拾得更平坦一些。
林宁身边的人也越聚越多。
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打扰他。
即使那些外出打工,惊闻噩耗赶回来的家属。
他们只是满眼期盼,充满渴望的看着林宁。
就那么远远地看着。
直到幸运的等到被挖出的亲人,才会哭着大声吼着感谢,在别人羡慕的目光中,跟着担架跑走。
还有很多人送完亲人就医,再回来远远地朝着那个男人鞠躬。
林宁的声音越来越低,但始终清晰。
废墟上的吼声沙哑,却从未降低。
太阳斜挂在地平线上。
林宁结束了第二片坍塌居民区的救援。
转身的时候,身子斜的栽了一下,被刘昭一把扶住。
刘昭看着林宁像戴了一层泥灰面具的脸,狠狠皱着眉:“你必须休息了。”
林宁的手冰凉的不像活人。
“你中午只简单的吃了点东西,休息了不到 10 分钟。你还想一个人把所有的活都干了?”
赵勇也疲惫不堪地站在旁边点头。
林宁手下的支援队都已经换班两茬了。
虽然林宁只是指挥,但他也能看出来林宁有多累。
他参加过好多次抢险救灾,这次是救援速度最快,时间范围内救援出人最多的一次。
他硬着心,一直没劝说林宁休息,现在也实在不忍心了。
“陈同志,休息一下吧,你做的已经够多了。”
“休息一下吧,陈同志。”
一个个同样累的都快站不稳的子弟兵也围着他劝道。
林宁点了点头,他也的确是撑不住了。
“先去吃饭。”
食堂,是大大的军用帐篷搭成的一长排,热菜热饭,源源不断地由后勤保障用大桶装着,送到里面。
帐篷周围有好多穿着红色马甲的人,忙碌着。
林宁看着旁边空地上,挂着横幅的一辆辆物资捐赠车。
脑中不由划过德国街头那些倒地的流浪汉,巷尾胡同里面蜷缩的身体。
他眼中浮起一丝骄傲和自豪。
就人民而言,就团结而言,那些所谓的西方天堂,拿什么跟华国比?
进帐篷的一瞬间,一股凉气扑面,舒爽的林宁差点没呻吟出声。
穿着泥化泥迷彩服的子弟兵几乎没人坐在桌子旁吃,都是手捧着餐盘直接席地而坐,抖着手往嘴里扒着。
林宁也找了一个靠支撑柱的空地坐了下去,刘昭跑着去给他打饭。
有几个当地人看见了他,围过来,往他怀里面塞牛奶饮料。
林宁忙摆手,“不用不用,你们自己吃。”
三个汉子咧嘴笑着,“给几喝,都是来救援的好人给送的,个一会儿再去拿。”
他们努力说着口音浓重的普通话,说完怕林宁拒绝,忙不迭转身就跑。
等刘昭端着餐盘回来的时候,林宁周围摆了芒芒多牛奶和饮料。
林宁正给周围的小兵分。
“呦,挺受欢迎啊。”刘昭笑道。
林宁抬头,满脸得意:“那你看,咱的人缘没的说。”
几个同样端着饭菜回来的救援队员坐在林宁身边,也没跟林宁客气,直接薅了瓶饮料,拧开就开始往嘴里灌。
6 号嫌弃地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手套,拍了两下还是掉灰,咬着牙,捏着手套腕往下脱。
脱到一半,脸上的表情都开始扭曲。
12号翻了个白眼,一把撕下自己手上的手套,“看你那怂样。”
林宁眉心跳了跳。
12号脱掉手套的手上,掌心和手指都血肉模糊了,还能看到薄薄的皮,皱皱的贴在红肉上。
应该是水泡破了,粘在手套上,他撕下来的动作又太粗鲁,好几块地方渗出血和黄水。
6 号把手套也脱了下来,呲牙咧嘴地回怼:“我小心点,创面不那么大,明天还能继续接着干。你这样的,回头医务兵给你包成熊掌,你就只能休息了。”
12 号的脸色一下子僵了。
周围人响起低低的笑声。
林宁往嘴里扒着饭菜,看着他们艰难地屈着手指,捏着勺子和筷子,吃得香甜。
刚想说话,突然感觉到旁边有一个人向自己的方向倒来。
他连忙侧头,伸手一把抵住那人的肩膀。
刚想喊医生,却听到了他均匀的呼噜声。
林宁有些哭笑不得。
刘昭起身,把对方手里还没吃完的餐盘接过来,把他放平在地上。
满是泥痂的脸上,他舒展开眉头,吧唧了两下嘴,呼噜声又响起了。
林宁嘴角的笑意收敛,心里胀胀的。
这些子弟兵大多数比自己年龄还小啊!
燕京。
金碧辉煌的会所包厢内。
一个男人端着红酒,站在落地窗前,向下俯瞰着中央广场灯火通明的伟岸建筑和车水马龙。
声音不紧不慢地问道,“那个林宁还是消失状态吗?”
坐在豪华真皮沙发上的中年男人,烤着雪茄:“几天前从医院消失后,再没有找到他,放心,让人盯着呢。”
窗前的男人仰头喝了一口酒:“兰利那边的消息说是个行动高手呢,加一组人吧。”
沙发上的男人吸了一口雪茄,等了片刻,缓缓吐出后,漫不经心的道:“不用放在心上,就是一步闲棋。他死不死,对咱们都有利。”
窗前的男人转过身,举了一下杯:“还是死了效果最好,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