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喜悦过后,所有人都更加轻手轻脚,加倍认真起来。
现场只余林宁沉稳的指挥声:
“1 号,不要撬了,下面结构不稳……”
“3 号,撑住不要动。5 号、6 号,顺着 3 号现在的方向慢慢往起抬……”
每一个命令都被精准执行着。
林宁突然大喊:“停!”
所有人的动作都静止了。
刚刚把石板抬出一些缝隙的士兵们,胳膊肌肉紧绷,不停地颤动着,仍咬着牙坚持不动。
林宁死死地“盯”着众人看不见的废墟下。
那处由于石板移动错开的支点,只剩下一厘米搭在凸起的支撑物上。
这要是砸下去,已经被挖出上半身的男人绝对活不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林宁脑中飞快地模拟、计算着。
他头上、脸上密密麻麻的小汗珠,一层层地往外渗着,心跳不自觉地变快。
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干涩的铁锈味在口腔中蔓延:
“3 号向右用力提,支撑住,不要动。
6 号向左用力推石板。”
他视线里面那一厘米的连接处,终于在几人的配合下重新变宽,又重新稳固了起来。
林宁精神一振,大吼:“全部向东北方向用力,起!”
年轻的子弟兵瞬间大腿肌肉绷起,腰部发力,脖颈青筋凸出。
十道低吼声汇聚成一声暴喝:“啊!”
石板扬起,向后倒去,砸在碎砖石上,激起层层灰尘。
扭曲变形的双腿和血肉模糊的腰臀部暴露在空气中。
1 号大吼:“担架,医护人员快!”
林宁“看”到男人微微动了一下。他刚刚一直憋着的呼吸一松。
刹那间,他全身的毛孔仿佛被同时拧开,汗像泉水一样涌出,瞬间洇透了衣衫。
大汗淋漓之余,一种前未有过的轻松、喜悦在心间炸开,顺着张开的毛孔,游走全身。
之前默默围观的群众,不顾劝阻,爬上废墟,护送着把担架一点点传下来。
人们离得近了,衣服下面男人的呻吟声听得越发清晰。
大家眼眶不自觉地泛红。
宝石蓝马甲,戴着红十字袖标的医疗队,抬着被救的男人,往旁边的救援车冲去。
所过之处人们让出道路,却也不自觉地伸长脖子,看担架上的人。
“活的!”
“活的!”
简单的两个字,像是狂风一样,一层一层地向人群中扩散。
一个濒死的伤员,此刻却给人们最大的鼓舞。
欢呼声响彻云霄。
救援的士兵们从废墟上退了下来。
6 号和 9 号直奔林宁,一个熊抱就抱了上去,冲的林宁刚站起来的身体一个踉跄,随即后背又贴上来了几个人。
“牛逼!”
“兄弟,牛逼!”
“哈哈哈……”
所有脏污的几乎看不清容貌的脸上,都是纯然的喜悦和激动。
他们眼睛亮得像太阳,白色的牙齿闪着光。即使好几个人的牙上带着鲜红的血迹,也没有人在乎,笑着、欢呼着。
林宁也咧着嘴,久违的露出满口小白牙。
和拥在一起的人一起蹦跳起来。
哨子声响起,士兵们连忙站直身体,收敛了情绪,但嘴角的笑意让每个人看起来都精神百倍。
跟在赵勇身后的两个年轻士兵,满头大汗地跑回来,手里捧着一些装备。
两人眼睛也是亮晶晶的,看向林宁,满是敬佩。
赵勇走到林宁近前,神色激动,双手紧紧地握住了林宁的手,摇了两下,“谢谢,谢谢!”
他身后两人有些不好意思地也走了上来,双手捧着一套通讯器材,递给林宁。
林宁看着他们,洒脱一笑。
他理解他们当时的迟疑与愤怒,没有任何机械,自己空手白牙的,让那么多人冒险,去做完全没有科学性的救援。
这些军人仍然完美地执行了自己的命令,他们还一起救了人,这就够了。
林宁拿过接收器,扭身往自己后腰上别。
两个小年轻赶紧上前一步,动作迅速轻柔地帮他装备了起来。
赵勇声音还带着激动的颤音道,“辛苦了,你指挥哪队,我们就给哪队发耳麦,你嗓子都哑了,不能喊了。”
林宁笑着点头。
谁说军队里的糙老爷们粗心的?你看这多细心。
他身侧的刘昭猛的动了一下,一只手臂伸了伸,却在半空中顿住。
林宁的衣服被拉住了,他转头,是之前看到的那个戴头巾的女人。
“领导,求求你,求求你救救……”
她泣不成声,只翻来覆去地说着这几个字。
她的哭声是压抑的,能看出来她尽量在控制,可泪水却止不住。
林宁喉咙发堵:“大姐,不用求,我们会尽力的。”
他也不知道怎么去安慰女人,只能抽出自己的衣服,重新走向废墟边。
精神力密密麻麻地蔓延出去,顺着缝隙向里面一点点搜索起来。
林宁手上的装备越来越多,红外线瞄定仪握在他的手中,投射在废墟的一角,他的声音沙哑却沉稳:
“东西方,12 度,向下挖掘……”
“24 号,向左后方退,碎石下面有钢筋……”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冷静。
从单一指挥一个挖掘点,到同时指挥两个、三个,偶尔还要兼顾旁边大部队吊车挖掘的突发危险。
林宁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却被汗水混着灰尘遮住了。但他的眼睛越来越亮,越来越灵动。
剧烈的头疼也被他心无旁骛的暂时遗忘在脑后。
废墟上传来一阵欢呼:“挖出——”
声音戛然而止。
林宁“看”着紧紧挨在一起,血肉粘连在一起一大一小的身影,胸口一堵。
子弟兵们沉默着,把两具遗体挖出来,抬了下来。
周围的人都僵在原地,眼中满是恐惧和抗拒。
突然,一个穿着发白藏蓝工服的中年男人,迈出了一步。
第二步。
然后脚步越来越快,他冲到放在地上的担架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