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先从圣寇伊纳克开始讲起吧。”
“好长的前情提要？！”
*
寇伊纳克二十岁从神学院退学的那一天，没有任何一名同窗、师长前来相送，相比起三年前入学就崭露头角的天才，现在的他更接近于一个耻辱。
当他再次回顾这三年来的经历，谈不上更高兴还是更遗憾。他的导师之一，魔法师西西纳经的叹息还在耳边回响：“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学生，你撰写的那篇《二元论》相当出彩，你为何不能静下心，去勤勉钻研些有用的呢？”
“诚然，”这位少年如此说：“敬拜神明，乃是魔法的奥义蕴含在神谕之中，我们——也就是纳尔札尔神的信徒，相比与其他诸神的眷属，更加在乎七天七狱，因为纳尔札尔神是生与死的双子，接下来的话发自肺腑，绝无欺骗之意——我也曾虔诚地认为，我既然进入这里，就该追寻古代的奥义……可越往下钻研，我的迷茫就越深重。”
“你究竟在迷茫些什么呢？”西西纳看着这位出于尊敬而单膝跪在他面前的学生，喔，拉拉菲尔一族总有这点不便之处，“我听说你在研究亚拉戈帝国的历史。”
“对。”
“年轻人可以做些自己喜欢的，这没什么。”
“您不赞同。”
“这对你没有任何益处，你知道，你是我最喜欢的学生，我没必要用意气来贬低你——你如果认为研究魔法与秘术过于枯燥，你也可以去转修法律，这照样能让你将才华献于国王面前——或许你不喜欢争端，我也向来厌恶宫廷，才到这里领一份职——你也可以到萨纳兰的乡下去当一名司铎，替人祷告。”
魔法师背着手，原地踱步：“你醉心的——亚拉戈，那个曾经统一艾欧泽亚全境，并横跨三州的大帝国，我也略有涉猎……赞德及其子孙的东征，到现在还有零星传说，不过——”
他话锋一转，平静道：“历史，以及历史学家，在这里并没有任何用，你知道的。”
“研究一个已经逝去的、其遗存几乎在灵灾中毁灭殆尽的国度，又有什么意义呢？”
“所谓研究历史，亦即是说，你会面对一片混沌，然而却得持有维护秩序和意义的信念。年轻人，这是一种十分严肃的工作，也许还是一种悲剧性的工作。”（注）
“不，这有意义！”说到这里，寇伊纳克眼中似乎迸发出了光彩，他急切地解释：“历史能带给我们的有很多——就拿当下来讲吧，难道我们的咒术传承，是凭空出现的吗？也是前人留给我们的财富！”
“这不一样，”导师说：“亚拉戈帝国连存在与否都还尚未有结论，这样一个甚至可能是被编纂出来的大帝国，能带给我们什么遗产？魔法？哲学？还是别的什么奥义？不，寇伊纳克，是一片虚无！你当真觉得这种虚无要更重要吗？凌驾于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他的弟子沉默着。
这份沉默，也是侧面证明了其态度。
“我会证明的。”
寇伊纳克说：“证明亚拉戈帝国绝非子虚乌有，人的历史，不逊色于诸神的传说。”
这是第一个故事。
“——之后呢，寇伊纳克在离开神学院后，选择了经商，他积累了庞大的财富，却又散尽家财，来寻找这个传说中的帝国。”
“起初，人们并不相信亚拉戈帝国是真实存在的，在环艾欧泽亚大陆旅行后，他寻找到了那么零星的遗迹，但这并不能证明什么，在苦心钻研文献和地理志后，寇伊纳克认为，阿尔迪纳德次大陆中部的银泪湖畔是最可能存在亚拉戈帝国遗迹的地方。”
“他和他雇佣的团队——这么说吧，挖掘方法很原始，而且记录也不严谨，还有一些造假的嫌疑，这使得寻觅工作陷入了瓶颈，那时的寇伊纳克已经年过半百，这位已是风烛残年的老人面对着来自命运最残酷的拷问——他用一生去追逐那庞大帝国的幻影，到头来什么都没能触碰到。”
“听起来真是不明智。”
“是啊。”讲话人轻声说：“只是，寇伊纳克始终没有放弃，他坚信亚拉戈帝国的国都就在摩杜纳，而或许，诸神也有怜悯之心，在他因消耗过多心力而久卧病榻之际，传来了大片遗迹被挖掘的消息。”
他只需要稍微抬头，一红一绿的眼睛就能将远方高耸的、哪怕是在夜晚也散发着莹光的塔状宫殿纳入其中，这是已知的、亚拉戈帝国遗迹中最庞大的宫殿，其名水晶塔。
“次年，寇伊纳克去世，因对真理的渴求和践信念的勤勉，他被封为光阴神阿尔基克的圣人。”
“我们圣寇伊纳克财团的名称由此而来，拉姆布鲁斯似乎没和你讲过。”
“他只说你们是古亚拉戈文明的学术研究机构。”
他身边的人耸耸肩，手上还不停地搔着一只宝石兽的下巴，让这使魔舒服地窝在他的怀里打个滚。
“而我想追查的东西，我需要的力量和答案，恰好都和亚拉戈帝国有关。”
他狡黠地眨眨眼：“很凑巧不是吗？不是人人都得以同路。”
古拉哈提亚愣了一下。
他不确定这位冒险者看透了什么。他承认，他对光之战士很感兴趣，还起过试探，或者说戏弄的心思，可惜完全被看穿了。在他初次显露真身时，自称墨丘利的人就流利地报出了他的名字，职位，还有毕业论文题目——
“不是，”古拉哈提亚目瞪口呆：“你们把我介绍给他了？”
“不，完全没有。”负责人拉姆布鲁斯说。
“我向雅蜜特拉要过调查团的名单和具体负责的项目。”赫尔墨斯说：“真巧，我刚听见你说话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人一定是古拉哈提亚。”
他的话曾让红发的猫魅青年为之一怔。
“一定是……吗？”
正是这句简短的话语，在日后，支撑着他跨越了不知多少年岁——
眼下，毕毕剥剥爆音不时炸开，温暖的火光舔舐着二人的脸庞。
夜星灿烂，对宇宙有着崇敬的人往往在仰头的瞬间迷失在这壮阔的星河之中，以太水晶辐射出的光芒让营地驻扎的地方显得如梦似幻，他们在这样一个夜晚随意交谈着，要如何打开结界，要如何招募剩下的人手，也聊到了魔法和历史——古拉哈提亚发现，不同于他在和别人交谈时展现出的俏皮轻率……幽默和妙语连珠只是他的其中一面，就像古拉哈提亚自认为他自己也还是个活泼的年轻人一样。
这位英雄并没有想象中的的正气凛然（赫尔墨斯要是知道他的预想，只会短促地笑笑然后让他去找阿波罗），反而透着一股狡诈的意味。而且，足够博学，对亚拉戈的理解并不仅限于浅显的常识。
“对感兴趣的事总得多下功夫。”听到他的夸奖，赫尔墨斯不以为意：“既然你给我讲了个故事，我应当还你一个故事。”
“什么？”古拉哈提亚对此很感兴趣。
“那就讲一个亚拉戈帝国的小故事吧，”他抚摸着还在打滚撒娇的宝石兽。
“你可以当这是我从某块不知名的神典石上淘来的故事，背生双角之人——你一定知道我说的是谁……”
赞德大帝曾被称为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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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之人，意味着赞德大帝对世界的两半统治——东方和西方（注），横跨三洲，前所未有的大帝国，可以说，他是征服世界之人，古拉哈提亚想。
“传说中，赞德大帝战无不胜，但唯有两次败绩，相比起有记载的第二次，第一次则几乎无人知晓——刚开始，年轻的皇帝斗志昂然，在征服完整个艾欧泽亚大陆后——他去往了东方。”
“……等一下，”红发猫魅迟疑道：“如果我没有记错，亚拉戈帝国对东方的征服，是始至赞德皇帝死后的三十年，才开始进行……我承认，我们不排除，皇帝在死前就有东征的心思，但你说去往……”
“这就是这个故事的有趣之处了，”赫尔墨斯说：“直至耄耋之年，皇帝的野心也没有因年老而衰退，只是比起实质性的征服，其实，这源于一个……误会。”
“误会。”
“不错，让我们想想吧，皇帝陛下在某次声势浩大的出行中，不慎卷入了一场风暴，他和士兵来到了一处陌生的地方——但傲慢的赞德认为，他仍旧在他的国土范围之内。”
“真是不幸——”他轻声说，火焰在他的虹膜上弹跳，像在烧着一块琥珀石：“第三星历的博物学家们认为，一种特定的动植物只会在世界上的某一特定地区出现——就连现在，如果没有切实地走出艾欧泽亚，那人也会理所当然地以为，就比如树精只会在黑衣森林里出现，古菩猩猩只生存在拉诺西亚。”
他身边的古拉哈提亚意识到了什么，一阵寒意窜上了他的脊背，他的思考凝固了瞬间，但嘴上已经接着赫尔墨斯的话说了下去：“不……完全是错误的，古菩猩猩也会在库尔札斯出现，相似外貌的魔物有可能出现在完全不相近的两片大陆……在百科里有提及，哪怕是东方，也存在魔界花的亲属魔物。”
“也就是说，”他说：“赞德大帝在派士兵侦查后，认为自己依旧在艾欧泽亚，并盲目地根据魔物的种类，误判了自己所属的位置，何况，他出巡带了一支军队，不会有任何风险。”
“在连月的行军后，他们越走越偏，终于在遇到本地人后，得知了他们竟然离与家乡相隔万里——可想而知，随行的士兵该有多么绝望！不同于皇帝的新奇，他们只想回去，在发动哗变后，赞德同意返程，那是多么漫长的旅途啊，回家的执念吊着这群士兵，他们造了船，在大海中打转，足足又耗费了三个月。”
“最终，只有寥寥几人护送着皇帝回到了帝国，在回国后的几年间，赞德皇帝溘然长逝，死前，他还惦念着那他未能征服的土地，他立下遗嘱，谁征服，谁当王。”
“第二次征服嘛，容我卖个关子，怎么样，这个故事你还满意吗？”
“我……”他深吸一口气道：“记载里从未提到过赞德大帝的死因，不，这也不算死因……我完全没想过还有这么一段，你究竟是从哪得知的？”
“秘密。”赫尔墨斯笑眯眯地说。
“真是不容小觑啊……”古拉哈提亚说，他承认，他现在多少对这名维埃拉有那么一丁点的崇拜了……不对，是认可。
“谢谢你告诉我，亚拉戈帝国的一切，哪怕是奇闻异事，对我而言都很珍贵。”
他以为赫尔墨斯会问一句为什么，对方只是耸耸肩：“不客气。”
后半夜悄然而至，守夜的人也来轮岗了，赫尔墨斯打了个哈欠，抱起宝石兽：“明天还得研究装置呢，等进了水晶塔，很多谜题应该也能揭晓了。”
“借你吉言。”
古拉哈提亚说。
他不自觉地抚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