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簌簌冒着,粘腻在皮肤上,发烧烧得骨头缝都在发疼,跟无数根针扎在骨头上一样。
简绒蜷缩在枕河居大堂的红酸木八宝罗汉床上,头脑昏沉,呼吸沉重。
他紧紧闭着眼,那双隽秀长眉蹙着,浑身令人窒息的灼热感,将简绒困在了前世葬身的火海中。
“砰!砰!砰!”
前院接连三声砸门的巨响声,将简绒的意识从那片火海唤回。
他下意识想要睁眼,可那眼皮仿佛涂了胶,浓密的睫羽颤着,修长的手指无意识攥紧身上的毯子。
“简绒!简绒!开门!”
“我知道你在家!别躲里面装死!”
男人粗粝的怒骂声穿透前院门,刺激得简绒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知道外面那人是谁,记忆里,是这具身体签约的直播公司经纪人,周辉。
简绒如今发烧烧得眼睛都睁不开,根本不想理睬这人,脑中乱成一团的记忆和牵扯,他也不想管。
他只想一个人缩在这方小院中,斩断所有喧嚣。
只是,简绒接了这具身体,有了因,又如何能不承这个果?
“砰!”
伴随着外面令人心烦的砸门声,简绒挣扎着努力睁眼,还没等他看清,
“咔!”得一声,门锁被人直接拧开了。
门被用力推开,撞击在墙上,发出了回弹的巨响。
没一会儿,枕河居大堂的门也被用力推开,乍然照进来的白光,刺得简绒眼睛一疼,下意识阖眼。
本就视线模糊的眼睛,此时更是一阵发黑。
“我就知道你小子在家。”
周辉手指转着一串钥匙,极其自然地走了进来,好似这是他自己家一般。
他一进来,目光忽的就落在了躺在罗汉床上的简绒,眉头一拧,语气不善,
“简绒,你可真行啊!”
“网上吵翻了天,平台和公司的投诉都被网友挤爆了,你倒好,搁家里睡大觉呢?”
周辉说着,目光随意在枕河居大堂扫视着。
大堂博古架上空空如也,连一些样子货都没有,和他第一次来,看见那琳琅满目的古玩,有着天壤之别。
周辉眼底带着嘲讽,以及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得意,嘴皮一掀,
“你还真当自己是小少爷呢?”
他说着,就要上前。
“别、过来。”
简绒此时已经忍着全是痛意,强撑着坐起身,斜靠在罗汉床的一边。
他努力保持着清明,眼神冷冷望着距离他还有几米远的周辉。
发烧使得简绒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也干涩发白,说话也是带着些喑哑。
但依旧难掩那张清绝冷艳的脸。
周辉有些诧异,平时这小子浓妆艳抹的,素颜这么好看?
就算是现在这张脸去直播,那也是神颜了。
可当周辉对上简绒那双漆黑如古井般的眼睛时,眼神一晃。
那漆黑,好像沉进去,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吓了一跳,脚步不自觉顿住。
周辉注意力都在简绒那双有些诡异的眼睛上,自然也没注意到,简绒呼吸急促,攥着毯子的手在颤抖。
紧接着,周辉反应过来,他干什么怕这小子?
不过是连陆家都不护着的孤儿。
周辉面色有些难看,只是也没再上前,反而像是觉得晦气般地摆了摆手,
“我告诉你,别摆这副死人模样。”
“网上闹得这三天,你都没上线,平台和公司损失了多少流量和热度?”
“今天这直播,你播也得播,不播也得播,没得商量!”
周辉边说边抬着下巴,居高临下看着简绒,故意笑话道:
“简少爷不想播也成。”
“违约金三千万,您赔了就成。”
简绒不明显的喉结稍稍滚动,原身的记忆翻涌上来。
当初原身被哄骗着签合同的时候,他们可不是这种嘴脸,哄着捧着,自然也没注意到那三千万的违约金。
三千万……简绒眼眸轻垂。
“简少爷不会出不起这个钱吧?”
周辉见简绒脸色微变,说出的话也就更加刻薄,
“是了,看在你爷爷的面子,以前是陆家捧着你,要什么给什么,风光得很。”
“你要在网上立小少爷人设,公司也随你了。”
简绒面不改色,心底只觉得讽刺和厌恶。
随他?
或许是原身年纪小,又或许是简绒看这记忆,是旁观者清。
原身先前做的那些事,不都是公司和周辉故意放任、引导和捧杀的吗?
恶心。
周辉还在喋喋不休,
“陆家对你也是仁至义尽了,可架不住你恩将仇报,毁了陆家的玉器新品发布会,如今情分断了,谁还管你?”
“如今网上都已经知道了,你就是个假少爷,之前炫富的那些东西,都是陆家给你的。”
没有了陆家,简绒什么都不是。
周辉又瞥了眼枕河居大堂,一脸嫌弃道:
“把这破店卖了,都不够填你的违约金。”
周辉说得得意,简绒却听得出来,他语气里夹杂着的酸意。
简老爷子当初将枕河居抵押给银行,价格就不止三千万。
“你别磨磨蹭蹭了,赶紧起来洗脸化妆,收拾收拾,粉丝都等着你的道歉!”
“不化妆也行……”
周辉刚要靠近伸手去拉简绒。
“别碰我。”
简绒突然开口,烧得微红的眼眶下,那双漆黑杏眸好似淬了冰,再次将周辉钉在了原地。
“我知道了,你出去。”
简绒明明此时说话虚得像一阵风,可却让周辉心头莫名一紧。
和以前那个没脑子的小少爷,不一样了。
“再不走,我报警。”简绒声音很轻,“你私闯民宅。”
周辉再次被简绒震慑住,脸上是青一阵白一阵。
他恼羞成怒指着简绒,
“好!好样的!”
“我看你嚣张到什么时候!你别忘了,你现在可是在我手下讨饭吃!”
简绒无视周辉的威胁,目光瞥过他另一只手上的钥匙,眼神一冷,
“出去,把钥匙留下。”
周辉狠狠将钥匙摔在一旁红木茶几上,
“我等你直播,否则,法院见!违约金赔死你!这破店你也别想要了!”
他骂骂咧咧转身走了,出院子时,还踹了一脚门框。
小院回归了安静,终于只剩下简绒一个人。
他紧绷着的身体瞬间松懈,脊背弯着,压在了罗汉床侧面,大口喘着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可经过刚刚那一遭,简绒此时的思绪,却异常清醒。
原身的记忆和前世的经历疯狂交织。
他本是早亡的命,死在民国二十五年,苏城瑞丰典当行仓库的那场火海里。
怎么死了又活了?
再次睁眼,竟是九十年后。
在一个同名同貌的人身上醒来。
高烧下思考,简绒的脑袋里犹如针刺的疼痛一波波冲击而来。
他微微阖眼,理着眼下的情况。
原身自小父母意外亡故,是爷爷简南丰一手带大。
这座名叫枕河居的古玩店,取自“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是简家的传承老店。
简老爷子与古玩打了一辈子交道,也是苏城古玩界叫得上名号的人物。
只是没想到,临了,为拍那件南宋影青釉梅瓶,不惜抵押了枕河居。
可终究打了眼,所有的钱打水漂。
简老爷子气急攻心,直接去了,临终前,将孙儿托付给至交好友,京堂玉业的董事长陆源,便撒手人寰。
按理说,身死债消,可枕河居不能被银行收走。
原身年纪小,却知道爷爷一辈子守护的东西,因此继承了遗产,也继承了债务。
然而,债务太高,将枕河居所有值钱的古玩变卖或抵押,都堵不上这窟窿。
他一个22岁大学刚毕业的年轻人,拿什么还几千万?
这也是原身签下直播公司合约的原因。
如今这个时代,直播行业异常发达,也是最容易挣钱的一个地方。
只是……
这是人家专门为他设的局、挖的坑而已。
一开始简绒还不能确定,可刚刚周辉上门,点破三千万违约金的时候,简绒就已经确定。
这是一场局。
针对整个简家设的一场局,包括简老爷子打眼买的那件南宋影青釉梅瓶。
目的,大概就是……
简绒缓缓睁眼,看着前方空空如也的博古架,一字一顿道:
“枕、河、居。”
无论是将枕河居抵押给银行,设局简老爷子打眼,欠下巨额债务,含恨而终。
还是原身签下直播平台,被塑造成炫富小少爷,又暴露这一切是假的,遭到全网嘲讽,背上三千万违约金。
都是在逼简家,交出枕河居。
简绒看得分明。
前世,简绒为瑞丰典当行的首席朝奉,这种倾家荡产、家破人亡的局,没少见。
他只是没明白,简老爷子为何一定要拍下那件南宋影青釉梅瓶。
翻了原身的记忆,简绒也没找到什么线索。
不过这背后操控之人,简绒也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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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九不离十。
眼下当务之急,是保住枕河居,这是原身最后的执念。
简绒既然重生,便要承了这因果。
三个月期限内,还完抵押枕河居的全部债务,还有原身与直播公司的三千万违约金,加起来好几千万。
直播……
简绒一只手揉了揉发酸的眉心,一只手有些生涩得跟着记忆划开了手机,打开了直播平台。
一上去,就看到账户私信后台满屏的谩骂。
简绒面无表情地划开,不去看那些恶意满满的话,漫无目的地浏览着直播页面。
九十年后的电话,已经和相机组合在了一起。
可以拍照,还可以录像,甚至可以实时看见人在做什么。
看着各式各样的人,对着镜头,做各种各样的事情,简绒呼吸微微一滞。
回忆起原身化妆直播的一些内容,简绒只觉得自己要窒息。
难道他也要这么做?
就在简绒为难时,他的指尖一顿,页面停留在了一个名叫“随我古玩捡漏”的直播间。
镜头对着古玩店的博古架,主播的声音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家人们,看这笔架,了不得,这可是清康熙……】
那主播对着博古架上的物件,一一点评,说得头头是道。
【哦吼,今天我可是要捡漏了,不客气了!】
【音乐起!】
【家人们点点关注啊……】
他时不时拔高下嗓音,吹嘘一下自己捡漏了,吆喝粉丝们关注评论打赏。
只是……
全是错的。
简绒扫一眼便知道,那里面,没有一件开门的真品。
眼眸轻垂,简绒遮住了眼中的复杂情绪,却遮不住脸上的冷意。
鉴宝,掌眼。
通古今,辩真伪,断新旧。
这是简绒上一世的本事,他有一双可以鉴别器物真伪的鬼眼。
是他五弊三缺,占了鳏、独、命三样东西换来的神通。
只是没想到,竟然随着他,来到了九十年后。
细想之下,原身的命格居然与他差不多。
六亲浅薄,父母早亡,五弊占了独;年纪轻轻丧了命,三缺缺命。
这就是他重生在这具身体的缘由吗?
简绒想着,手不由得颤抖着抚摸了眼尾。
这双眼辩得了器物的真伪,却破不了人性的贪婪。
他的眼底不免露出一丝厌恶。
简绒不想再碰古玩,不想再鉴宝。
可眼下……
他只能靠这双眼,来守住枕河居了。
简绒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直播鉴宝,并不需要露脸,不需要将自己公之于众。
这么想,好似也能接受。
只是简绒高烧还未退,浑身发软发疼,现在直播,有些为难了。
尤其是他刚刚一挪动,传来的撕裂疼痛,让简绒的脸跟着一白,下意识就咬紧了唇瓣,神色染上了羞愤。
简绒刻意遗忘的记忆,再次涌出。
他是两天前重生的,那时一睁眼,身体就被热意裹挟,听着隔壁包房传来的,
“已经喝了……”
“准备好了拍摄……”
简绒带着这具身体乱作一团的记忆和本能,跑了。
药效太猛,简绒没跑多远,就跟只无头苍蝇般撞进了一人怀里。
平日里明明最不能接受与他人碰触的简绒,却觉得自己是在夏日里遇见了冰。
简绒再次睁眼时,身上的感觉和周围的一切,即便简绒不曾有过这样的经历,但上一世,典当行接触的三教九流,混乱的世道,此时他也清楚发生了什么。
羞愤、恐慌、无措、狼狈齐齐冲击而来。
他连旁边那人的脸都不敢看,亦不敢停留,拖着酸疼的身体就落荒而逃,顺着记忆,回了枕河居,躺下后就发了烧,昏睡过去。
直到现在。
简绒刻意遗忘的事,再次冒出,惊得他紧紧攥着手机,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
他死死咬住下唇,努力压下心中的羞恼。
这场荒唐……就当从未发生过吧。
简绒看了看时间,现在还是白天,距离晚上直播的高峰期,还有一段时间。
他还能好好休息,养会儿精神。
只是,在这之前,他要先解决一件事。
简绒的目光落在周辉之前砸在红木茶几上的钥匙,深呼吸一口气,好似在做心理建设。
随后手指摁在手机屏幕上,拨通了如今警察局的号码,声音微颤却清晰,
“喂,您好,我要报案。”
“有人私闯民宅,并且偷了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