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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第三章 镜中故人

作者:乡下土妞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一


    陆青禾感觉自己在下沉,沉进一片乳白色的光里。耳边是潺潺的水声,像往生池的水在流动。身体很轻,像羽毛,但心很重,像压着一块石头。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青石板铺成的街道上。街道很干净,两旁是白墙黛瓦的老房子,屋檐下挂着红灯笼,灯笼里燃着温暖的光。街上人来人往,有挑担卖货的货郎,有摇着拨浪鼓的糖人摊,有吆喝馄饨的小贩,有下棋的老人,有嬉戏的孩子。


    一切都和记忆中童年的老街一模一样,但又有些不同——太干净了,太整齐了,每个人都面带笑容,眼神明亮,没有疲惫,没有愁容,像活在画里。


    “青禾哥?”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陆青禾猛地转身,看见宋小雪站在不远处,穿着白色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像春天的阳光。


    “小雪…”陆青禾声音发颤,想走过去,但腿像灌了铅。


    “你来啦。”宋小雪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走,我带你去看看我们的新家。”


    “新家?”


    “嗯,在街那头,是座小院子,有井,有桂花树,有书房,有…镜子。”宋小雪笑着说,眼睛弯成月牙,“你不是喜欢镜子吗?我收集了好多,都摆在书房里,可漂亮了。”


    陆青禾任由她拉着往前走。街上的人看见他们,都笑着打招呼:“小陆回来啦!”“小雪,又带你家小陆逛街啊?”


    所有人都认识他,所有人都很友善。但他觉得浑身发冷。因为这些人,他大多认识——是王婶,是老李,是刘小虎,是吴晓月,是那些已经“献祭”的街坊,还有一些他只在老照片里见过的、早已去世的老人。


    他们都活着,在镜子里,年轻,健康,快乐。


    “王婶。”陆青禾停下脚步,看向馄饨摊后那个忙碌的身影。是王婶,但头发乌黑,皮肤光滑,像三十出头。


    “哎,小陆!”王婶抬起头,笑容灿烂,“饿了吧?婶子给你煮碗馄饨,多加虾皮,多放紫菜!”


    “不用了,王婶,我…”


    “要的要的,你看你,都瘦了。”王婶不由分说,盛了碗馄饨递过来,“趁热吃,吃了长肉。”


    陆青禾接过碗,馄饨的热气熏得眼睛发酸。味道和王婶做的一模一样,但…


    “王婶,您儿子…最近好吗?”他试探着问。


    “儿子?”王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没儿子啊,我老伴走得早,一直一个人。不过现在有小雪陪着我,跟女儿一样,挺好的。”


    她说着,慈爱地摸了摸宋小雪的头。宋小雪也笑,但眼神有些闪烁。


    陆青禾心里一沉。果然,王婶的记忆被“修正”了,连儿子都忘了。那老李呢?刘小虎呢?吴晓月呢?


    “王婶,老李叔呢?我想去看看他。”他说。


    “老李在豆腐坊呢,今天生意好,他忙得脚不沾地。”王婶说着,指了个方向。


    陆青禾端着碗,和宋小雪往豆腐坊走。一路上,他看见老李在搬豆腐,背挺得笔直,头发乌黑。看见刘小虎在剪头发,笑容满面,动作熟练。看见吴晓月抱着书在街上走,脚步轻盈,脸上没有一丝阴霾。


    一切都“完美”得可怕。


    “小雪,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吗?”陆青禾轻声问,“在钟楼顶,往生池…”


    宋小雪挽着他的手紧了紧,但笑容不变:“记得啊,我们救了老街,大家都好好的,多好。”


    “可王婶的儿子…”


    “嘘——”宋小雪竖起手指,抵在唇边,眼神突然变得严肃,“在这里,别提那些事。这里很好,大家都很快乐,这就够了。”


    陆青禾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宋小雪很陌生。虽然长相一样,声音一样,但眼神深处,有种说不出的空洞,像在扮演“宋小雪”这个角色。


    “你不是小雪。”他说。


    宋小雪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我是啊,青禾哥,你怎么了?是不是累了?我们回家休息吧。”


    “家?”陆青禾看向街道尽头那座小院,白墙黛瓦,很漂亮,但也很假,像模型。


    “是啊,我们的家。”宋小雪拉着他的手,往前走,“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开家镜店,卖卖镜子,看看书,散散步。王婶会给我们送馄饨,老李叔会送豆腐,小虎哥会来串门,晓月会来借书…多好,没有烦恼,没有痛苦,永远在一起。”


    永远在一起。听起来很美好,但陆青禾觉得毛骨悚然。因为他知道,这些美好是用“真实”换来的。王婶忘记了儿子,老李忘记了丧子之痛,刘小虎忘记了挣扎,吴晓月忘记了愧疚,宋小雪…忘记了什么?


    “小雪,你还记得你亲生父母吗?”他问。


    宋小雪脚步一顿,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变得茫然:“亲生父母?我不是宋婆婆的孙女吗?”


    “你不是。你是百里家的后人,你亲生父母死在三十年前那场大火里,你本名叫百里雪。”


    宋小雪的眼神从茫然变成痛苦,但很快又恢复平静:“青禾哥,你说什么呢?我爸妈好好的在省城呢,上个月还来看过我。”


    “那是你的养父母。”


    “好了,别说了。”宋小雪松开他的手,笑容有些勉强,“你今天累了,回去休息吧。我去帮你收拾房间。”


    她转身往小院走,背影有些仓皇。


    陆青禾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发冷。宋小雪的“修正”不完全,她还记得一部分真实,但在抗拒。这个镜中城,在抹去所有人的痛苦记忆,但有些记忆太深,抹不干净,就成了“漏洞”。


    他必须找到这些“漏洞”,唤醒他们真实的记忆。否则,他们会永远困在这个虚假的“完美”世界里,变成没有灵魂的玩偶。


    但怎么唤醒?暴力唤醒,可能会伤到他们的魂魄。温柔唤醒,他们可能会抗拒,会逃避。


    他需要帮手。在这个镜中城里,还有谁记得真实?


    他想起了百里青禾的影。那个影说过,会在这里等他。也许,他知道该怎么做。


    陆青禾放下馄饨碗,沿着街道往前走。他要找到百里青禾,问清楚这个镜中城的真相,问清楚怎么把王婶他们带出去。


    街道很长,好像没有尽头。他走了很久,看见了一座桥,桥下是小河,河水清澈,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桥上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色长衫,背对着他,在看河里的倒影。


    是百里青禾。


    “你来了。”百里青禾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来了。”陆青禾走到他身边,看向河里的倒影。倒影里,百里青禾的脸很模糊,像蒙着一层雾。


    “这里很美,对吗?”百里青禾说,“没有痛苦,没有遗憾,没有生老病死。每个人都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但那是假的。”陆青禾说。


    “假的重要吗?”百里青禾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脸很清晰,和陆青禾很像,但眼神沧桑,像活了几百年,“真实的王婶,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每天起早贪黑卖馄饨,心里惦念着在外地的儿子,孤独,操劳。这里的王婶,三十出头,漂亮,健康,每天开开心心卖馄饨,没有牵挂,没有烦恼。哪个更好?”


    “真实的好。”陆青禾毫不犹豫,“真实的王婶,有血有肉,有悲有喜。这里的王婶,只是个精致的木偶。”


    百里青禾笑了,笑容苦涩:“可木偶不会痛苦。真实的王婶,每晚躺在床上,会想儿子想到流泪。这里的王婶,每晚睡得香甜,没有噩梦。”


    “但那不是活着!”陆青禾提高声音,“那是逃避!痛苦也是活着的一部分,没有痛苦,快乐也没有意义!”


    百里青禾看着他,眼神复杂:“你说得对。但你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镜中城吗?”


    “为什么?”


    “因为一百五十年前,我承受不了痛苦。”百里青禾看向远方,眼神恍惚,“我妻子死了,孩子死了,族人死了,都是我害的。我太痛苦了,痛苦到想死。但我死不了,我是百里家的守镜人,魂魄与镜冢相连,死不了。所以,我创造了这个镜中城,把我的族人,把我的痛苦,都封在这里。我想让他们在这里,过上没有痛苦的日子。”


    “但你失败了。”陆青禾说,“你封住了他们的痛苦,但也封住了他们的灵魂。他们变成了木偶,没有真正的生命。”


    “是啊,我失败了。”百里青禾苦笑,“但我停不下来。镜中城一旦开启,就会自动运转,吸收现实的‘倒影’,制造更多的‘完美’。这些年,它一直在扩张,从百里家族,到老街,到整个镇子。如果不是百里镜和镜生用命封印,它早就吞噬现实了。”


    “那现在怎么办?怎么阻止它?”


    “只有一个办法。”百里青禾看着他,“毁掉镜中城的核心——往生池。但往生池是镜中城的能源,毁了它,镜中城会崩塌,里面所有的魂魄都会消散,包括王婶他们。”


    “没有别的办法?”


    “有。”百里青禾顿了顿,“找到镜中城的‘钥匙’,用钥匙关闭它。但钥匙…”


    “钥匙是什么?”


    “是‘真实’。”百里青禾说,“一个完全真实的魂魄,进入往生池,用真实的记忆和情感,覆盖镜中城的‘虚假’,让它自动停止。但这个魂魄会被往生池吞噬,永远困在池底,承受真实的痛苦,直到魂飞魄散。”


    陆青禾沉默了。完全真实的魂魄…他自己就是。但被吞噬,永远痛苦…


    “我去。”他说。


    “你确定?”百里青禾看着他,“那不是死,是比死更可怕的折磨。你会一遍遍经历所有的痛苦,失去所有的美好,直到魂魄崩溃。”


    “我确定。”陆青禾点头,“但在我去之前,我要把王婶他们带出去。怎么带?”


    “唤醒他们的真实记忆。”百里青禾说,“用你真实的记忆,去触碰他们。但小心,有些记忆太痛苦,他们可能会崩溃。而且,镜中城的‘管理者’不会允许你这么做。”


    “管理者?”


    “是镜中城的意志,它想维持这个‘完美’的世界,会阻止任何破坏者。”百里青禾指向街道深处,“它在往生池边,守护着池子。你要唤醒王婶他们,必须先过它那关。”


    “它是什么?”


    “是我的‘恶’。”百里青禾苦笑,“我创造镜中城时,剥离了所有的恶念——怨恨、嫉妒、贪婪、恐惧…那些恶念凝聚成一个怪物,成了镜中城的管理者。它很强大,而且不死,因为只要镜中城还在,它就在。”


    陆青禾心里一沉。百里青禾的恶念…那得多可怕?


    “但我可以帮你。”百里青禾说,“我的魂魄虽然残缺,但还能用一次镜术。我可以暂时困住它,给你争取时间。但时间很短,最多一炷香。你必须在一炷香内,唤醒王婶、老李、刘小虎、吴晓月、宋小雪,带他们到往生池边。然后,你跳进往生池,用你的真实,覆盖虚假。”


    “一炷香…”陆青禾握紧拳头,“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百里青禾拍拍他的肩,“这是唯一的机会。如果失败,镜中城会彻底吞噬现实,两个世界都会变成‘完美’的地狱。到那时候,就真的没救了。”


    陆青禾点头,看向街道。街上,王婶在煮馄饨,老李在卖豆腐,刘小虎在剪头发,吴晓月在看书,宋小雪在小院门口等他。


    他要唤醒他们,带他们回家。


    “走吧。”百里青禾说,“我带你去找管理者。但记住,见到它,别看它的眼睛,别听它的话,它会蛊惑人心。”


    两人沿着街道往前走,走到尽头,是一座高台。高台很高,有九十九级台阶,台阶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高台顶上,是往生池,池水乳白,泛着银光。池边,坐着一个人。


    是个和百里青禾一模一样的人,但穿着黑袍,眼神阴冷,嘴角挂着诡异的笑。他看见百里青禾和陆青禾,笑了:


    “哟,来了两个。一个废物,一个蠢货。”


    百里青禾(黑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废物,你又来送死?上次没死透?”


    百里青禾(白袍)没理他,对陆青禾说:“我去困住他,你快去!”


    说完,他冲向黑袍,两人撞在一起,爆发出刺眼的白光和黑光,纠缠着升到空中,像两条龙在搏斗。


    陆青禾咬牙,冲下高台,往老街跑。


    一炷香,唤醒五个人。


    时间,开始流逝。


    ------


    二


    陆青禾第一个找的是王婶。


    馄饨摊前,王婶正在给一个“客人”盛馄饨,笑容满面。陆青禾冲过去,抓住她的手:“王婶!看着我!”


    王婶吓了一跳:“小陆,你怎么了?”


    “你儿子!你儿子叫王建军,在深圳打工,去年春节没回来,给你寄了五千块钱!”陆青禾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每晚睡前,都会看他照片,看他小时候穿开裆裤的样子,看他第一次上学的样子,看他考上大学的样子!”


    王婶脸色变了,笑容消失,眼神开始恍惚:“建军…我儿子…他在深圳…”


    “他今年三十二岁,还没结婚,你天天催他,他总说工作忙。”陆青禾继续说,“你床头柜里,藏着他的录取通知书,他的毕业证,他第一次发工资给你买的金戒指。你舍不得戴,用红布包着,说等他结婚那天,给儿媳妇。”


    “戒指…”王婶下意识摸向胸口,那里挂着一个小布袋,里面是金戒指。她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儿子的笑脸,儿子的电话,儿子的叮嘱,还有…儿子不在身边的孤独。


    “建军…”她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我儿子…我想我儿子…”


    “王婶,你儿子在等你。”陆青禾握住她的手,“这里不是你的家,你的家在现实,在馄饨摊,在等儿子回来的每一天。跟我走,我带你回家。”


    王婶看着他,眼神从茫然变成清醒,最后变成坚定:“好,我跟你走。”


    第一人,唤醒。


    陆青禾拉着王婶,冲向豆腐坊。老李正在磨豆子,动作机械,眼神空洞。


    “李叔!”陆青禾冲过去,“你儿子叫李小宝,三十年前,他八岁,在街上玩,被车撞了。你抱着他去医院,他浑身是血,对你说:‘爸,我好疼…’”


    老李手里的勺子掉了,整个人僵住。


    “他死在手术台上,你趴在手术室门口哭,哭到昏过去。”陆青禾声音哽咽,“你老伴受不了打击,第二年也走了。从那以后,你一个人守着豆腐坊,每天凌晨三点起来磨豆子,因为小宝最喜欢吃你做的豆腐脑,你说要一直做,等他回来吃。”


    老李的身体开始颤抖,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小宝…我的小宝…”


    “李叔,小宝不在了,但他希望你好好活着。”陆青禾说,“现实里的老街,需要你的豆腐。跟我走,我们回家。”


    老李擦掉眼泪,点头,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沧桑和坚韧。


    第二人,唤醒。


    他们冲向理发店。刘小虎正在给一个“客人”刮脸,动作标准,但面无表情。


    “小虎哥!”陆青禾冲进去,“你爸是刘师傅,三个月前死在镜冢,他临死前说:‘小虎,守住老街。’你女朋友在省城等你,她叫陈倩,是小学老师,你们谈了五年,说好今年结婚。但你爸死了,你要守老街,你让她等,她说等多久都等。”


    刘小虎手里的剃刀停在半空,镜子里,他的眼神开始波动。


    “你每晚梦见你爸,梦见他说:‘儿子,别学我,走出去,过自己的日子。’但你走不出去,因为你是刘师傅的儿子,你要守着他守了一辈子的地方。”陆青禾走到他面前,“小虎哥,你爸不希望你变成木偶,他希望你是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爱有恨。跟我走,我们守住真的老街,不是这个假的。”


    刘小虎放下剃刀,深吸一口气,笑了,笑容里有了温度:“你说得对,我爸不会想看我这样。走,回家。”


    第三人,唤醒。


    还剩吴晓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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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宋小雪。时间已经过半。


    他们冲向书店。吴晓月坐在窗边看书,阳光照在她身上,很美好,但很假。


    “晓月!”陆青禾冲进去,“你爸妈在省城医院,车祸,重伤。你每天都做噩梦,梦见他们死,梦见自己没陪他们。你愧疚,你害怕,你躲在镜子里,想逃避。”


    吴晓月手里的书掉了,她抬起头,眼神惊恐:“不…别说了…”


    “你必须面对。”陆青禾抓住她的肩膀,“你爸妈还活着,他们在等你。你是他们的女儿,你要坚强,要回去照顾他们。你不能躲在这里,当个没有记忆的洋娃娃。”


    “可是…我好怕…”吴晓月哭了,“我怕他们死,我怕我一个人…”


    “你不是一个人。”王婶走过来,抱住她,“有婶子,有李叔,有小虎,有青禾,有小雪。我们陪你一起,照顾你爸妈,好不好?”


    吴晓月看着他们,看着这些熟悉的脸,眼泪流得更凶,但眼神慢慢变得坚定:“好…我跟你们走。”


    第四人,唤醒。


    最后,宋小雪。


    陆青禾冲进小院,宋小雪坐在桂花树下,在绣手帕,很安静,很美好。但陆青禾知道,那是假的。


    “小雪。”他走过去,轻声唤。


    宋小雪抬起头,看见他,笑了:“青禾哥,你回来啦。你看,我给你绣的手帕,上面是桂花,你最喜欢的。”


    手帕上,桂花绣得很精致,但陆青禾没看手帕,他看着宋小雪的眼睛:“小雪,你本名叫百里雪,你亲生父母死在三十年前那场大火里。你胸口有块胎记,是镜子形状,那是百里家的标记。你被宋婆婆收养,改了记忆,但你一直觉得不对劲,对不对?”


    宋小雪的笑容僵住了,手指颤抖,针扎进了肉里,血渗出来,但她没感觉。


    “你梦见过大火,梦见有人把你从火里推出来,梦见一个女人喊:‘小雪,快跑!’”陆青禾继续说,“那是你妈妈。她为了救你,死了。你爸爸抱着她的尸体,对你喊:‘活下去!’”


    “不…别说了…”宋小雪捂住耳朵,眼泪流下来。


    “你必须听!”陆青禾拉开她的手,盯着她的眼睛,“你是百里家最后的嫡系,你有责任,有使命。但更重要的是,你是宋小雪,是老街长大的姑娘,是爱看书,爱笑,有点倔,但很善良的宋小雪。不是这个木偶,不是这个没有记忆的假货!”


    宋小雪看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许久,她擦掉眼泪,站起来,眼神变得清明:“青禾哥,我想起来了…我爸妈…宋婆婆…老街…我要回家。”


    第五人,唤醒。


    五个人,都醒了。但时间,只剩最后一点。


    高台方向,传来巨响。白袍百里青禾和黑袍的搏斗到了最后,白袍渐渐不支,身体开始变淡。


    “快!去往生池!”白袍嘶吼。


    陆青禾带着五人,冲向高台。台阶很高,他们拼命爬。身后,街上的“居民”开始骚动,他们不再是笑容满面的木偶,而是露出狰狞的表情,像潮水一样涌来,要阻止他们。


    “快!快!”陆青禾推着王婶他们往上爬。


    终于,爬到高台顶。往生池就在眼前,池水乳白,泛着银光。黑袍被白袍暂时困住,但白袍已经透明得像要消失。


    “跳进去!用你的真实,覆盖虚假!”白袍大喊。


    陆青禾看向身后的五人,他们看着他,眼神里有信任,有不舍,有鼓励。


    “青禾哥…”宋小雪流泪。


    “小陆,保重。”王婶说。


    “活着回来。”老李说。


    “我们等你。”刘小虎说。


    “一定要回来。”吴晓月说。


    陆青禾笑了,转身,纵身跳进往生池。


    池水冰冷刺骨,像无数根针扎进身体。然后,无数记忆涌入脑海——王婶失去儿子的痛苦,老李丧子的绝望,刘小虎的挣扎,吴晓月的愧疚,宋小雪的迷茫,还有…百里青禾一百五十年的罪与罚。


    他看见了镜中城的真相——是百里青禾用无数魂魄的“痛苦”为燃料,制造的虚假天堂。他看见了往生池底,堆积如山的魂魄,都在沉睡,都在做梦,梦着“完美”的人生。


    他用真实的记忆,去触碰那些沉睡的魂魄。真实的痛苦,真实的喜悦,真实的遗憾,真实的希望…像病毒一样,在镜中城里蔓延。


    虚假在崩塌。


    街道在扭曲,房子在融化,居民在消散。黑袍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开始崩解。白袍看着他,露出解脱的笑容,然后彻底消失。


    陆青禾感觉自己的魂魄在被撕碎,很痛,很冷,很绝望。但他没有停下,继续释放真实的记忆。


    最后,整个镜中城,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虚空中。


    往生池也干了,露出池底。池底,躺着五个人——王婶,老李,刘小虎,吴晓月,宋小雪。他们的魂魄很虚弱,但还完整。


    陆青禾伸手,想拉他们,但手穿过了他们的身体。他的魂魄,已经快散了。


    “带他们…回家…”他用最后的意识,对现实世界的老陈说。


    然后,他失去了意识。


    ------


    三


    现实世界,祠堂。


    老陈和一群真人躲在祠堂废墟下,看着天空。天空中的八卦图案已经消失了,钟楼废墟的光门也关了。街上那些“影”在惨叫中消散,像被风吹散的沙。


    然后,祠堂中央的地面裂开,涌出乳白色的光。光中,浮现出五个人影——是王婶,老李,刘小虎,吴晓月,宋小雪。他们躺在地上,昏迷不醒,但还有呼吸。


    “他们回来了!”老陈惊喜,冲过去检查。


    五个人陆续醒来,眼神茫然,但很快变得清醒。他们看着彼此,看着老陈,看着祠堂,看着真实的老街。


    “我们…回来了?”王婶喃喃道。


    “回来了。”老陈点头,但眼神黯淡,“但小陆…没回来。”


    众人沉默。他们知道,是陆青禾用自己,换回了他们。


    宋小雪爬起来,冲到祠堂门口,看向钟楼废墟。废墟安静地立着,像一座墓碑。


    “青禾哥…”她跪下来,眼泪流下。


    其他人也走出来,看着废墟,沉默。夕阳西下,给老街镀上一层金色,温暖,真实,但少了个人。


    许久,老李开口:“小陆的店…我们得帮他守着。”


    “嗯。”王婶擦掉眼泪,“馄饨摊,我继续开。他爱吃我做的馄饨,万一…万一哪天回来了,得让他吃上。”


    “我帮他打扫店里。”刘小虎说。


    “我帮他整理书。”吴晓月说。


    宋小雪站起来,看着“清心镜坊”的方向,轻声说:“我帮他看店。他说过,要陪我看老街的四季。我等他回来,看春天,夏天,秋天,冬天。”


    众人点头,各自散去,回各自的家,过各自真实的人生,带着伤痛,带着希望,带着对一个人的等待。


    夜深了,老街恢复了平静。但祠堂废墟下,往生池干涸的池底,有一点微光在闪烁。


    是往生镜的碎片。


    碎片里,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蜷缩着,像在沉睡。


    是陆青禾的魂魄碎片。


    他没有完全消散。往生池吞噬了他,但也保护了他最后一点魂魄。只是这点魂魄太虚弱,无法凝聚,无法醒来,只能沉睡在镜子里,做着一个漫长的梦。


    梦里,他还在老街,和王婶吃馄饨,和老李聊豆腐,和刘小虎剪头发,和吴晓月看书,和宋小雪看四季。


    只是,他再也醒不来了。


    也许永远醒不来。


    也许,某一天,当老街的桂花再次开放,当往生镜的碎片重新拼合,当他等待的人,再次用真实的记忆呼唤他…


    他会醒来。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现在,老街还在,人还在,生活还在。


    镜子的故事,暂时结束了。


    但镜子还在,故事就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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