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陆青禾醒来时,后脑勺一跳一跳地疼。窗外天光昏暗,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他躺在阁楼地板上,身下是冰冷的木板,那面铜镜还挂在墙上,镜面已经恢复平常,昏黄昏黄地映着他狼狈的身影。
绒布落在地上,铜钉散在四周。
不是梦。
他撑着坐起来,摸到后脑勺鼓起个包,一碰就疼得吸气。记忆像破碎的镜子,一块块拼凑:掀开绒布,镜中雨夜老街,白旗袍女人,那只漆黑的手,还有那句“欢迎回家”。
最后那声轻笑还在耳边回荡。
陆青禾跌跌撞撞爬起来,第一反应是看镜子。镜面安静,只映出他苍白的脸和凌乱的头发。他凑近,几乎把鼻子贴上去,仔细检查每一寸——没有女人,没有雨夜,只有他自己的倒影,眼睛里有血丝。
难道真是幻觉?撞到头产生的幻视?
他弯腰捡起绒布,布面那荧光符咒在白天看不出来,就是块普通的红绒布。但捏在手里,布料有种奇怪的触感,不像棉也不像丝,滑腻腻的,像某种动物的皮。
楼梯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镜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陆先生?你没事吧?我听见好大一声响。”
“没、没事。”陆青禾赶紧把绒布卷起来塞进抽屉,“摔了一跤。”
门开了条缝,镜老浑浊的眼睛扫进来,先看陆青禾,再看墙上空荡荡的钉子,最后目光落在抽屉上。他没说什么,递过来一瓶红花油:“擦擦,活血化瘀。”
“谢谢镜老。”陆青禾接过药瓶,手有点抖。
“镜子看了?”老头问得轻描淡写。
“…看了。”
“看见什么了?”
陆青禾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怎么说?说看见三十多年前的老街?说看见一个女人被拖走?说镜子叫他“百里青禾”?镜老肯定觉得他疯了。
“就…我自己的倒影。”他选择撒谎。
镜老盯着他看了几秒,咧开嘴笑了,黄牙露出来。“那就好。镜子嘛,照照自己就行,别照见不该照的。”
说完,佝偻着身子下楼了。
陆青禾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呼吸。抽屉里的绒布像在发烫,隔着木板都能感觉到那种诡异的温度。他拉开抽屉,绒布静静躺着,但刚才卷起来时明明是朝里的一面朝外——有人动过?
不对,镜老没进来。
那就是…布自己翻了个面?
陆青禾不敢再碰,用笔把布挑到桌上。在日光下仔细看,布面内侧果然有东西:用极细的丝线绣着一行小字,字迹工整,是繁体:
“百里氏造镜,以魂为釉,以血为彩。此镜封凶灵,擅启者,七日替身。”
落款是“万历四十五年,百里青禾谨记”。
万历四十五年,1617年。距今四百多年。
陆青禾头皮发麻。他想起宋婆婆的话:百里青禾是百里家最后一代传人,明朝万历年间的。如果这面镜子真的是她封存“凶灵”的容器,那昨晚镜中的女人…
不,不对。镜中场景是1987年,不是明朝。
除非…镜子能映出不同时代的片段?
他冲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潦草地写下线索:
1. 战国铜镜,明朝百里青禾题记
2. 镜中映出1987年老街雨夜
3. 白旗袍女人被黑衣手拖走
4. 镜子叫我“百里青禾”
5. 绒布警告“七日替身”
写到最后一条,他笔尖顿住。替身?替谁的身?镜中女人?还是那个“凶灵”?
窗外传来喧哗声,打断他的思绪。陆青禾推开窗往下看,老街已经热闹起来,但今天的热闹透着诡异——人群聚集在斜对面的理发店门口,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刘师傅的理发店。
陆青禾心里一沉,抓起外套冲下楼。镜老正在柜台后擦一面巴掌大的小圆镜,头也不抬:“要去看热闹?”
“刘师傅他…”
“死了。”镜老语气平淡得像说今天天气,“早上发现的,死在镜子前。浑身干瘪,跟老李、学徒、帮工一个样。”
陆青禾浑身发冷:“第、第四个?”
“第四个。”镜老终于抬起头,眼睛在昏暗光线里像两个黑洞,“陆先生,你昨晚掀了镜布,对吧?”
“我…”
“掀了就是掀了,骗我没用。”老头慢悠悠地说,“那布是镇镜符,布在,凶灵出不来。布没了…”他顿了顿,“七日替身,从昨晚开始算。你是第一个看见它的人,它盯上你了。”
陆青禾腿一软,扶住柜台才站稳。“什么凶灵?到底怎么回事?”
镜老放下手里的镜子,叹了口气。“走吧,带你去看看。看完你就明白了。”
------
二
理发店门口拉了警戒线,两个穿制服的警察守着,不让进。但老街街坊都挤在门外,踮着脚往里面看。陆青禾挤到前排,透过玻璃门看见里面一片狼藉:理发椅倒了,工具散了一地,墙上那块大镜子…
镜子碎了。
不是普通的碎裂,而是蛛网状的裂纹从中心辐射开,裂纹里渗出暗红色的东西,像血,但更稠。镜子前的空地上用白粉笔画了个人形,应该就是刘师傅倒下的位置。
“让让!让让!”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挤进来,亮出证件,“派出所的,都散开,别破坏现场!”
人群稍微退开些,但议论声更大了:
“又是镜子…”
“第四个了,邪门…”
“刘师傅昨天还好好的,给我刮脸时还说要给孙子过生日…”
“听说死的时候,镜子里照出来的不是他自己…”
陆青禾耳朵竖起来。镜中不是本人?他想起刘师傅昨天说的故事:民国时期那个地下党,在镜子里是隐形的。
夹克男走进店里,跟里面的警察低声交谈。陆青禾听不清内容,但看见他们指着碎镜子,表情严肃。过了一会儿,夹克男走出来,对人群喊:“老街的街坊都听着!最近天气潮,镜子受潮容易爆,都检查检查自家镜子,有裂纹的赶紧换掉!别迷信!”
这话没人信。人群嗡嗡议论着散去,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恐惧。
陆青禾没走,他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凑到夹克男身边:“警察同志,刘师傅他…”
夹克男瞥他一眼:“你是?”
“租住在镜花缘的,民俗学研究生,来做调查。”陆青禾掏出学生证。
夹克男接过看了看,又打量他几眼。“陆青禾…名字有点熟。”他把证件还回来,“刘师傅初步判断是心脏骤停,具体要等尸检。年轻人,别听街坊瞎传,都是巧合。”
“可是…”
“没什么可是。”夹克男压低声音,“赶紧写你的论文,写完早点走。老街最近不太平,外地人少掺和。”
他说完就进店了,门砰地关上。
陆青禾站在门口,看着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倒影里,他身后站着个穿白旗袍的女人,正缓缓抬起手,指向理发店。
他猛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只有老街的青石板路,和远处渐渐散去的人群。
但刚才那一瞬间的影像清晰得可怕。女人就是昨晚镜中那个,白色旗袍,惨白的脸,黑洞洞的眼睛。
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一只手突然搭在他肩上。陆青禾吓得跳起来,回头看见镜老那张皱纹纵横的脸。
“看见了?”老头问。
“看、看见什么?”
“镜子里不该看见的东西。”镜老朝理发店努努嘴,“走,带你去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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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镜老带陆青禾去的地方,是老街最深处的祠堂——百里祠堂。
祠堂破败得厉害,门楣上的匾额只剩一半,“百里”二字还在,“祠堂”二字已经模糊不清。门没锁,一推就开,吱呀声在空荡的院子里回荡。
院子中央有口井,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刻着八卦图。正殿的门敞着,里面黑黢黢的,供桌上没有牌位,只有一个用红布盖着的物件,形状像个盒子。
“百里家的祠堂,早就没人祭拜了。”镜老在井边坐下,摸出旱烟袋点上,“最后一代死绝了,宅子烧了,就剩这么个祠堂,街坊嫌晦气,也不来。”
陆青禾走进正殿,灰尘味扑面而来。他掀开红布,下面果然是个木盒,乌木的,雕着精细的缠枝莲纹。盒子没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本厚厚的册子,纸页泛黄发脆。
他小心翼翼拿出来,封面上是手写的《百里镜谱》。
翻开第一页,是家族谱系图,从战国时期的“百里冶”开始,一直到明朝万历年间的“百里青禾”结束。百里青禾的名字旁边注着一行小字:“万历四十五年,封凶灵于蟠螭镜,以身饲镜,永镇之。”
第二页开始,是各种镜子的图样和制法。有普通的铜镜,也有造型奇特的“八卦镜”、“太极镜”、“七星镜”,最后几页,画着一面特别的镜子——
镜面一分为二,左半边是正常的铜镜,右半边却像水面,能映出倒影,但那倒影和照镜人动作相反。
图样旁有标注:“子母镜,左为阳镜,照现世;右为阴镜,照幽冥。阴阳相生,虚实相映,慎用之。”
陆青禾呼吸急促。他想起刘师傅说的:镜子里的影像和现实是反的!
“找到了?”镜老在门外问。
“这子母镜…现在在哪?”
“丢了。”镜老吐了口烟,“三个月前丢的。从那以后,老街就开始死人。”
三个月。正好是死亡开始的时间。
“谁偷的?”
“不知道。”镜老摇头,“但偷镜子的人肯定不懂规矩。子母镜不能单独用,阴镜必须配阳镜,不然照多了…就会像刘师傅那样。”
陆青禾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用朱笔画着一面镜子,正是阁楼里那面战国蟠螭镜。图样旁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仔细辨认:
“蟠螭镜,战国楚地所出,本为寻常照容之器。然万历四十五年,有凶灵自幽冥逃逸,附于此镜。吾百里青禾,以百里氏第一百三十七代传人之血,启禁术‘织镜’,封凶灵于镜中,并以己魂为锁,永镇之。后世子孙,切不可揭镜上镇符,不可应镜中呼名,不可视镜中异象。违者,凶灵破封,七日之内,必寻替身以代己,重返阳世。”
下面是更小的字,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然织镜之术,终有尽时。四百年后,镜封将衰,凶灵将醒。若至彼时,须寻得子母镜,以阴镜照凶灵,以阳镜封其形,再以百里氏血脉重启织镜,或可再镇百年。切记,切记。”
陆青禾手在抖。四百年…从万历四十五年算起,差不多就是现在。
而他是百里氏血脉?不,不可能。他姓陆,父母都是普通教师,祖籍山东,跟江南百里氏八竿子打不着。
但镜中那声“百里青禾”…
“镜老。”他合上册子,声音干涩,“您早就知道这些,对吗?所以才让我住进有那面镜子的房间?”
镜老磕了磕烟袋,没说话。
“为什么?如果镜子这么危险,为什么要让它继续存在?为什么不毁了它?”
“毁不掉。”镜老终于开口,“那镜子封着凶灵,也封着百里青禾的魂。镜子一碎,凶灵出来为祸人间,百里青禾的魂也就散了。她守了四百年,不该是这么个结局。”
“那现在怎么办?死了四个人了!”
“找子母镜。”镜老站起来,佝偻的背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找到子母镜,就能暂时镇住凶灵,争取时间想办法。不然…”他看向陆青禾,“七天之内,凶灵会找够七个替身,彻底冲破封印。到那时,老街所有人,都得死。”
“七个替身?刘师傅是第四个,那前面三个…”
“澡堂老李,理发店学徒,棺材铺帮工。”镜老掰着手指,“你是第五个。”
陆青禾腿一软,坐在供桌前的蒲团上。“我?为什么是我?我又不是百里氏的人!”
“镜子叫了你的名字,你就是它选中的人。”镜老走到他面前,浑浊的眼睛盯着他,“陆先生,或者我该叫你…百里先生?你真以为自己姓陆?”
“我父母都是老师,我有出生证明,有户口本…”
“那些都能伪造。”镜老打断他,“你小时候的事,还记得多少?十岁之前的记忆,清晰吗?”
陆青禾愣住。十岁之前…确实模糊。只有零碎片段:医院消毒水味道,穿白大褂的人,还有一面很大的镜子…
“你父母真是你父母吗?”镜老的话像刀子,“还是说,他们只是领养了你,给你编了个身世,让你平平安安长大,直到…该你回来的时候?”
“回来?回哪?”
“回老街,回百里祠堂,完成四百年前就该完成的使命。”镜老叹了口气,“百里青禾封凶灵时留了后手——她把自己的血脉送出去,一代代隐姓埋名,直到封印将破时,血脉会自己回到老街。这是织镜术的最后一招:血脉召回。”
陆青禾脑子一片混乱。他想反驳,想证明镜老胡说八道,但心底有个声音在说:是真的。
那些模糊的童年记忆,父母偶尔欲言又止的神情,还有导师极力推荐他来老街写论文的执着…一切都像精心安排的剧本。
“就算我是百里氏血脉,我又能做什么?”他声音发哑,“我根本不懂什么织镜术!”
“你会懂的。”镜老从怀里掏出一面小圆镜,递给陆青禾,“看看镜子里的自己。”
陆青禾接过镜子。镜面澄澈,映出他苍白的脸,惊恐的眼睛,还有…
还有他瞳孔深处,隐约流转的暗金色纹路。
那纹路很淡,像血管,但形状奇特,像某种符咒。
“百里氏血脉的标记。”镜老说,“平时看不见,只有在照特定的镜子时才会显现。这面镜子,是用百里祠堂井水磨的,只能照百里家的人。”
陆青禾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那些纹路缓慢流转,渐渐组成两个古字:
“青禾”
哐当。
镜子从他手中滑落,摔在地上,没碎,但镜面裂开一条缝。裂缝正好穿过“青禾”二字,像一道伤痕。
祠堂外忽然刮起大风,吹得院中老树哗哗作响。井盖上的八卦图开始转动——不是被风吹的,是自己在转,越转越快。
镜老脸色大变:“不好!凶灵感应到血脉了!它在找你!”
话音刚落,祠堂所有的门窗同时砰地关上。供桌上的红布无风自动,飘落在地。木盒里的《百里镜谱》哗啦啦翻页,最后停在那面子母镜的图样上。
图样在发光。
不是反射的光,是纸页自己在发光,幽绿幽绿的,像鬼火。
陆青禾看见图样中的子母镜开始变化——左半边阳镜映出一张脸,是他的脸;右半边阴镜也映出一张脸,是那个白旗袍女人。
两张脸隔着镜面对视。
然后,阴镜中的女人缓缓抬起手,贴在镜面上。
与此同时,陆青禾感到自己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手掌向前,像是要和对面的手相贴。
“别看镜子!”镜老猛地冲过来,用身体挡住陆青禾的视线。
但已经晚了。
陆青禾的右手掌心,出现了一个暗红色的印记——和阴镜中女人手掌的位置一模一样。
印记的形状,是一面小小的、裂开的镜子。
------
四
回到镜花缘时,天已经黑透。
陆青禾失魂落魄,右手掌心那个印记火辣辣地疼,像烙铁烫过。镜老给了他一盒药膏,说是祖传的,能缓解疼痛,但治不了根本。
“那是‘镜印’。”老头一边熬粥一边说,“凶灵给你打的标记。有了这个印,它随时能找到你,你也更容易看见它。七天之内,它会来找你,把你拖进镜子,做它的替身。”
“那怎么办?”陆青禾声音发颤。
“两个办法。”镜老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找到子母镜,用阳镜照你,能把镜印转移到镜子里,暂时骗过凶灵。第二…”他顿了顿,“你学会织镜术,自己把凶灵封回去。”
“织镜术不是失传了吗?”
“《百里镜谱》里记着。”镜老盛了碗粥推过来,“但织镜要百里氏血脉,还要…祭品。”
“什么祭品?”
镜老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
陆青禾懂了。祭品,活人祭,就像四百年前百里青禾做的那样。
“没有别的办法?”
“有。”镜老坐下,也给自己盛了碗粥,“逃。逃出老街,逃得越远越好。但镜印会跟着你,你去哪,凶灵都能找到。而且…”他喝了口粥,“你跑了,老街的人怎么办?凶灵破封,第一个死的就是街坊。刘师傅、老李、学徒、帮工,他们已经死了四个,不能再死更多。”
陆青禾看着掌心的镜印。印记在昏暗灯光下泛着暗红,像凝固的血。他想起了刘师傅,想起了老李,想起了那些他还没见过就已经死去的人。
还有镜中那个女人,百里青禾。她守了四百年。
“教我织镜术。”他说。
镜老抬头:“想好了?学了织镜术,你这辈子就跟镜子分不开了。你会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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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你会变成我这样。”镜老笑了笑,笑容苍凉,“守着满屋子的镜子,等着下一个百里家的人来接班。”
陆青禾沉默。窗外的老街渐渐安静下来,只有更夫打更的声音远远传来:梆,梆,梆,四更天了。
“我学。”他说,“但我不杀人。祭品…总还有别的办法。”
镜老没说话,只是慢慢喝完了粥。收拾碗筷时,他才开口:“明天开始,我教你认镜。百里家的织镜术,第一步就是认镜——知道哪面镜子吃过人,哪面镜子困过魂,哪面镜子…能通阴阳。”
当晚,陆青禾又睡在阁楼。铜镜还挂着,这次他没蒙布——反正已经掀了,蒙不蒙都一样。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掌心的镜印一阵阵发烫,像在提醒他时间的流逝。七天,现在还剩六天。
迷迷糊糊要睡着时,他又听见了声音。
不是女人的轻笑,是哭声。
细细的,压抑的,从镜子里传出来。像猫叫,又像婴儿啼哭。
陆青禾睁开眼,看见铜镜表面泛起涟漪。这次没有雨夜老街,只有一片漆黑。漆黑中,渐渐浮现出一张脸。
是那个女人。白旗袍,惨白的脸,黑洞洞的眼睛。她在哭,眼泪流下来,在镜面上划出湿痕。
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陆青禾这次看清了唇语,也听清了声音——声音直接钻进他脑子,又冷又湿:
“快逃…它在找第七个…找到你就来不及了…”
“第七个是谁?”陆青禾下意识问出声。
女人摇头,眼泪流得更凶。她抬起手,手掌贴在镜面上,掌心和陆青禾一样,有个镜印,但她的印记是完整的,没有裂痕。
她在镜面上写字。
手指划过的地方,留下水渍的痕迹,组成两个字:
“镜子”
然后她指向陆青禾身后。
陆青禾猛地回头。
身后是墙壁,空无一物。但墙壁上挂着一面小圆镜——他下午洗脸时用的,忘了收起来。
镜子里,映出他的背影。
也映出他背后,站着一个漆黑的人影。
人影没有脸,没有五官,只是一团人形的黑雾。黑雾伸出一只手,正缓缓抓向他的后颈。
陆青禾浑身僵硬,动不了,叫不出声。他能看见镜子里的黑手越来越近,能感觉到后颈传来刺骨的寒意。
就在黑手要碰到他皮肤的刹那,铜镜里的女人突然尖叫。
尖叫声像玻璃碎裂,震得陆青禾耳膜生疼。黑手顿住了,然后慢慢缩回黑暗里。
小圆镜恢复正常,只映出他惨白的脸。
铜镜里的女人虚弱地笑了笑,用口型说:
“明天…去找宋婆婆…她知道子母镜在哪…”
说完,影像消失了。镜面恢复昏黄,只有几道水痕,证明刚才不是梦。
陆青禾瘫在床上,浑身冷汗。
窗外,远远传来鸡叫。
天快亮了。
------
五
第二天一早,陆青禾顶着黑眼圈下楼。镜老正在柜台后擦镜子,今天擦的是一面巴掌大的菱花镜,镜背镶着玳瑁,已经磨损得看不清花纹。
“没睡好?”镜老头也不抬。
“镜子里…那个女人说话了。”陆青禾哑着嗓子,“她说宋婆婆知道子母镜在哪。”
镜老擦镜子的手停了停。“宋婆婆啊…她确实知道很多事。”顿了顿,“但她眼睛瞎了三十年,有些事,看见了也当没看见。”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可能知道,但不会告诉你。”镜老放下菱花镜,“除非你给她想要的东西。”
“她想要什么?”
镜老终于抬头,浑浊的眼睛盯着陆青禾:“她想要一面镜子,一面能让她看见孙子的镜子。”
陆青禾愣住。
镜老慢慢说:“宋婆婆有个孙子,三十年前失踪了,那时才八岁。老街的人都说是被人贩子拐走了,但宋婆婆不信。她说孙子是进了镜子,因为她最后看见孙子,是在澡堂那面大镜子前玩,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进了镜子?”
“老街的镜子,有些是活的。”镜老用绒布轻轻擦拭镜面,“活的镜子会吃人,尤其是小孩。宋婆婆的孙子,就是被镜子吃了。所以她疯了三十年,见人就说,镜子能吃人,别让孩子照镜子。”
陆青禾想起澡堂的传说:民国时淹死过七个搓澡工,夜里能听见数肋骨的声音。
“那面镜子…还在澡堂?”
“在。”镜老点头,“老吴的澡堂,就是当年淹死人的那家。镜子一直没换,说是祖传的,其实是不敢换——换掉了,困在里面的东西会出来。”
“宋婆婆想用子母镜找孙子?”
“子母镜的阴镜能照幽冥。”镜老说,“如果她孙子真的在镜子里,阴镜能照出来。但子母镜丢了,所以她等了三十年。”
陆青禾明白了。宋婆婆知道子母镜在哪,但她不会说,除非有人能用子母镜帮她找孙子。
可子母镜丢了,这是个死循环。
“就没有别的办法?”
“有。”镜老从柜台下拿出一个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布满裂纹。“这是‘寻踪镜’,百里家留下的,能找东西,也能找人。但每用一次,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镜子会从你身上拿走一样东西。”镜老的声音很轻,“可能是记忆,可能是时间,也可能是…寿命。”
陆青禾看着那面裂纹镜。镜子很旧,边缘有暗红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
“用这个找到子母镜,再用子母镜帮宋婆婆找孙子。”镜老把匣子推过来,“这是最快的办法。但陆先生,你要想清楚,镜子要的代价,你付不付得起。”
陆青禾盯着镜子。镜面虽然裂了,但还能照人。他看见自己的脸,看见眼里的血丝,看见掌心的镜印。
还有六天。
不,现在可能只剩五天了。
他伸手,拿起寻踪镜。
镜子很凉,凉得像冰块。握在手里,掌心的镜印突然剧痛,像被针扎。镜面上的裂纹开始发光,幽绿的光,和昨天祠堂里《百里镜谱》的光一样。
光芒中,镜面浮现出影像:是一条小巷,青石板路,两边是高墙。巷子尽头有扇木门,门上贴着褪色的门神画。
影像持续了三秒,消失。
陆青禾看向镜老。
“那是子母镜现在的位置。”镜老说,“镜子从你身上拿走了什么,晚上你就知道了。”
“我怎么找到那条巷子?”
“老街只有一条巷子符合。”镜老收起木匣子,“叫‘镜巷’,民国时期专门卖镜子的一条街。后来失火,烧了大半,剩下的店铺都搬走了,现在只剩些空房子。”
他顿了顿:“但镜巷邪门,白天去没事,晚上去…可能会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比如?”
“比如三十年前失踪的孩子,比如五十年前吊死的掌柜,比如…”镜老看着他,“一百年前,百里家宅子里那些没来得及逃出来的人。”
陆青禾握紧寻踪镜。镜子的凉意顺着手臂往上爬,爬到心口,像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了他的心脏。
“我去。”他说。
镜老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布包,递给他:“带上这个,关键时候能保命。”
陆青禾打开布包,里面是一面小小的八卦镜,铜的,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怎么用?”
“遇到镜子里的东西,就用八卦镜照它。但记住,只能用一次,照多了,八卦镜会碎,你就没护身符了。”
陆青禾把八卦镜揣进口袋。寻踪镜的光芒已经彻底消失,镜面恢复黯淡,裂纹像蛛网,网中央映出他坚定的脸。
“对了。”镜老叫住要出门的他,“如果见到宋婆婆的孙子…别跟他说话,别看他眼睛,更别答应他任何事。”
“为什么?”
“因为镜子里的孩子,已经不是孩子了。”镜老的声音很低,“那是镜子用记忆捏出来的假货,专门骗活人进去陪它的。”
陆青禾走出镜花缘时,阳光正好。老街熙熙攘攘,卖豆浆油条的吆喝声,自行车铃铛声,小孩嬉闹声,一切都充满生机。
但他掌心的镜印在发烫。
口袋里的寻踪镜在发凉。
他知道,这条看似平常的老街,底下藏着太多不平常的东西。
而他要做的,就是掀开那层皮,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哪怕代价是记忆,是时间,是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