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邀约》
文/木木tree
文学城独家首发
暴雨侵袭,天幕低垂如夜。
整个世界像是被浸泡在一团黏腻的灰白里。
雨点疯狂砸在迈巴赫的天窗和引擎盖上,如同密集而沉重的鼓点声,即使雨刷器以最快的频率摆动着,也依旧刮不净如瀑布般淌下的水流。
舒迩拘谨地坐在车里,视野里的一切都是模糊的。
空气里充斥着昂贵的皮革味和她母亲身上浓郁的香水味,让她莫名有种喘不过气的错觉。
舒迩想回家。
回有奶奶在的家。
这个念头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
那天,销声匿迹很多年的舒绮曼突然找到了她们。
站在门口的舒绮曼妆容精致明艳,浑身上下都是奢侈品,舒迩差点没认出来她。
翁芸神色平静地请她进屋,又叫舒迩回房间写作业。
卧室隔音,舒迩不知道舒绮曼究竟和奶奶谈了些什么,只知道对方离开后,奶奶的神情格外沉重。
舒迩走过去抱住翁芸,翁芸拍拍她的后背,说没事。
三天后,舒绮曼再次出现。
舒迩这才知道她此行的目的是要将自己带走。
而翁芸同意了。
“奶奶。”舒迩紧紧拽住翁芸的胳膊,红着眼眶拼命摇头,“我不走。”
翁芸不是没有看到舒迩眼中的惶恐与不安,可她没有办法。
她温柔地拂开舒迩脸上的碎发,语气哀伤却坚定,“迩迩,你必须跟她走。”
舒迩刚要开口就被翁芸打断,“奶奶老了,没法再保护你了。”
瞬间,舒迩本就毫无血色的脸变得愈发惨白,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翁芸话里的未尽之意。
—
十七岁的舒尔生得极好,每一处五官都精致得恰到好处,极具冲击力,无需刻意修饰,就能轻而易举攫取所有人的目光。
可这份造物主馈赠的美丽,对于没有父母保护,只有日渐年迈的奶奶陪伴在身边的舒迩来说,从来都不是恩赐,而是一场仿佛看不到尽头的潮湿诅咒。
相依为命的祖孙俩根本抵挡不住那些源源不断的窥探与恶意。
上下学的路上,总有流里流气的小混混在舒迩身侧徘徊跟随。
他们故意凑上来搭讪,言语粗俗不堪,吹着轻佻的口哨,不怀好意的眼神黏在她身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舒迩每次都只能攥紧书包带,低着头快步疾走,后背始终绷着一根弦,生怕自己会被缠上。
更可怕的是深夜。
防盗门会突然被拳头砸得哐哐作响。
门外是男人混着浓重酒气的叫嚣,夹杂着恶意的哄笑,粗鄙的话语像淬了毒的针,穿透门板扎进屋里。
翁芸紧紧捂住舒迩的耳朵,然而毫无用处,那些话还是一字不差地落入她耳中。
月光被乌云遮蔽,没有开灯的客厅陷入粘稠的黑暗中,沙发、茶几、电视柜都融成边缘模糊的黑影,张牙舞爪地挤压着有限的生存空间。
每一秒的流逝都被无限拉长,舒迩死死盯着那片最深沉的暗影,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蛰伏在沙发背后,随着她的呼吸频率,一起一伏,伺机而动。
砸门声还在继续,仿佛下一秒门板就会被撞碎。
肮脏的目光,粗糙的手指,混合着汗臭、烟草和劣质酒精的恶臭……
光是想想,都让舒迩觉得窒息。
这里明明是她家,门外才是一群想要侵入的强盗,可她连开门叫他们滚都做不到。
报警也没用。
对方只是喝醉酒后“不小心”找错楼层,又敲错了家门而已,加上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下一次,他们会变本加厉地骚扰她们。
突然,门外的动静小了。
渐渐趋于安静。
无耻的强盗离开了。
门被温柔又克制地敲了三下。
“不怕,我把他们赶走了。”
门外的人说。
舒迩被奶奶紧紧抱在怀里,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死死咬住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才勉强压住即将溢出的哽咽,冷汗浸透单薄的睡衣。
—
“从前还有小桉,可他……”翁芸知道自己必须狠下心来,她已经失去唯一的儿子,舒迩绝对不能再出事,“现在没人能保护你了。”
舒迩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力。
她只能跟舒绮曼走。
翁芸看向舒绮曼,目光里透着一种近乎乞求的执拗与孤注一掷的托付,“我不需要你赡养,但迩迩是你的女儿,你对天发誓,说你一定会照顾好她。”
“妈,您还是跟以前一样有意思。”舒绮曼勾了勾红唇,“行,我跟您保证,肯定让她过得比在这里好。”
翁芸心头如同卸下了一块大石头,“记住你说的话,否则我跟序南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舒绮曼难得晃了晃神,但很快被她掩饰过去。
舒迩一瞬不瞬地盯着矮柜上的遗照,许久之后,她点点头,“好,我现在去收拾东西。”
“别收拾了,到时候买新的。”舒绮曼打量着四周,满眼嫌弃,似乎早已忘记这里曾经也是她的家,“赶紧走吧,司机还在楼下等着呢,这破小区连个正经停车的地方都没有。”
舒迩像是没听到她的话,自顾自地走进卧室。
她将放在床上的小熊玩偶递给翁芸。
小熊是林序南送给舒迩的生日礼物,她爱惜得不行,每天晚上都要抱着它睡觉。
翁芸却没有接,她问:“你不带走吗?”
“这段时间先让它代替我陪着您。”
翁芸红了眼眶,“迩迩,你别怪奶奶。”
“我不怪您,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您一定要保重身体,照顾好自己。”
舒迩再次抱住翁芸,在她耳边小声说话。
翁芸听完脸色骤变,下意识想要拉住舒迩,可舒迩退开两步,朝她摇了摇头。
舒迩的行李很少。
只有一张她跟翁芸还有林序南的合照。
照片上的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
舒绮曼将舒迩带去了一处安保严密的高档小区。
种种迹象表明,离开林家的这些年,她似乎过得很不错。
“进来吧。”
房子里随处可见另一个男人的生活痕迹,对方留下的物品张牙舞爪地向舒迩宣示着主权,她不过就是个寄人篱下的小可怜,随时都有可能被赶出去。
后来,舒迩才知道这里同样也不是舒绮曼的家。
真正愿意给舒绮曼一个家的人只有林序南,可惜她看不上。
舒绮曼原本以为这个孩子会仇视自己,毕竟自己都没养过她几年,是真正世俗意义上的“坏妈妈”,说不定翁芸和林序南还在她面前说过自己的坏话。
但舒迩比舒绮曼想象得还要乖巧听话。
只是带她出去吃了顿漂亮饭,买了几身新衣服,换了手机和电脑,舒迩就开始怯生生地喊她“妈妈”,语气充满依赖,像只雏鸟似的寸步不离跟着她。
全然忘了前一天,她还抱着翁芸不松手,死活不愿意从那个破房子里离开。
到底还是个孩子,好哄得很。
况且哪有女孩子会不依赖妈妈呢?
舒绮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刚喊过她“妈妈”的孩子。
专挑父母出色的地方长,一张标准的美人胚子脸,瓷白的脸颊透着粉晕,纤长卷翘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上去安静又柔软,像只无害的小猫咪。
稚嫩,漂亮,性格偏软又好控制。
舒绮曼很满意。
—
暴雨还在继续。
舒迩不喜欢下雨天。
舒绮曼却表现得很适应,她按下隔板按钮,玻璃挡板悄无声息地升起,隔绝出一个私密的空间。
母女俩接下来要说些“体几话”,不适合让司机听到。
她们此行的目的地是声名赫赫的宁家。
给宁从谦当了这么多年情人,舒绮曼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被准许住进宁家,有望成为下一任宁太太。
“等到了宁家,要多讨好哥哥们,知道吗?”
宁从谦跟前妻宋清凝育有两子。
长子宁晏驰,幼子宁泽旭,兄弟俩相差八岁。
舒绮曼直接用了“讨好”,而不是委婉地提醒舒迩要跟哥哥友好相处。
在她心里,舒迩的自尊不值一提。
“万一他们不喜欢我呢?”
舒迩手足无措地绞着衣角,像是被人硬塞了一个怎么也完不成的任务。
“不喜欢就想办法让他们喜欢。”
“我、我怕他们欺负我。”
舒绮曼的耐心已然告罄,脱口而出一句,“欺负你就忍着。”
意识到这种话不像是一个母亲会说出口的,她缓了缓,“妈妈的意思是你先不要激怒哥哥,可以事后来找妈妈,妈妈帮你解决。”
她挤出温柔的笑意,“我们迩迩长得这么漂亮,哥哥们肯定都会很喜欢你的。”
虽然舒迩行事怯弱,但胜在长得好,这副局促不安的模样非但不惹人厌烦,反倒勾起了舒绮曼的怜爱。
连她都是如此,更何况是其他人。
舒迩低下头,很久都没再出声。
“妈妈,你会保护我的,对吗?”
舒迩轻软的声线混着窗外暴烈的雨声,有些听不真切。
“当然。”舒绮曼握住舒迩微凉的手指,语气带着刻意的蛊惑,“你是妈妈唯一的女儿,我当然会保护你。”
听到这句话,舒迩终于露出了上车后的第一个笑容。
“别紧张,我们要去的新家很好,宁叔叔也很好,不然他不会同意让我带着你的。”舒绮曼忽然换了个话题,“喜欢我给你买的衣服和首饰吗?”
舒迩手腕上戴着一条碎钻手链,微微一晃便流光溢彩,精致得像是围了一圈揉碎的星子,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喜欢。”
她点点头,清润的黑眸瞬间就亮了,眼尾轻轻扬着,带着几分不自知的娇憨。
“等我们住进宁家,宁叔叔会给你买更多更好看的衣服和首饰。”舒绮曼眼底翻涌着灼人的狂热,“所以,你一定要听妈妈的话,多亲近哥哥们,尤其是大哥。只有我在宁家站稳脚跟,才能让你过上更好的生活。”
“好。”舒迩乖巧地点了点头。
“还好你是跟我姓,省了不少麻烦,林序南总算做了件好事。”
听到爸爸的名字,舒迩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冰冷的车窗上,神情难过。
舒绮曼见状,倒也不生气。
舒迩毕竟是林序南养大的,她要是真表现得无动于衷,舒绮曼反而觉得不对劲。
那种没良心的白眼狼,她可不敢放在身边养。
—
舒迩记得有一次班会课的主题是介绍我的家人。
林序南去接她的时候,发现小舒迩有些闷闷不乐。
他抱起舒迩,温声询问:“怎么啦,宝贝?”
舒迩搂住爸爸的脖子,神情困惑,“爸爸,为什么我跟妈妈姓呀?班上同学都跟爸爸姓,只有我不是。”
林序南闻言温柔地笑了,“因为你是妈妈经过千辛万苦才带到这个世界的宝贝,爸爸觉得妈妈是世界上最伟大最厉害的英雄,所以就让迩迩跟妈妈姓了。”
看着爸爸提起妈妈时那满眼的爱意和疼惜,舒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嗯,我喜欢跟妈妈姓。”
那时候,他们都觉得“舒”是全天下最好的姓氏。
—
骤雨停歇。
迈巴赫缓缓驶入大门,厚重的雕花大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然而这还不是终点。
车窗外的光线骤然转暗,仿佛驶入了另一个时空,随手定格,皆是能当壁纸的景致。
两旁是高耸入云的乔木,枝叶交错叠压,形成一道天然的绿色拱廊,遮天蔽日,透着一种令人屏息的森严。
车子沿着蜿蜒起伏的私家道路又行驶了足足十几分钟,那座恍若宫殿的独栋别墅才豁然出现在她们眼前。
舒迩终于理解了舒绮曼眼底的狂热。
这里确实是普通人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地方。
舒绮曼的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她偏头看向舒迩,原本是想告诫她别太小家子气,惹人笑话,结果却发现舒迩正一脸阴郁地看着窗外。
脸上没有一丝喜气。
可还没等舒绮曼看清楚,舒迩倏地转过头来,瞳孔清澈欢喜,“妈妈,这里就是我们以后要生活的地方吗?好漂亮啊,我喜欢这里!”
那副温顺无害的模样,彻底打消了舒绮曼的疑虑。
大概是窗外交错的光影作祟,才让她生出瞬间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