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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为师惶恐啊!

作者:刘笔格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封雪寺莫不是久不经管束,规矩礼数生疏成这般了?”


    说话的是皇帝身侧的随驾大太监,李公公眉眼冷厉,开口呵斥毫不收敛。


    都说御前侍奉的贴身老监权重非凡,字字是承着圣意来的,不就等同于陛下亲口发话?


    盛庄永猜到了梅方寒会处境难堪、会遭嫌憎,却没想到如此不受待见。连忙上前俯身道:“陛下明鉴,留他抄经是为替山河祈福、佑圣躬平顺啊!绝无轻慢不敬之意。”


    盛庄永若是开始就知道来的是皇帝,再怎么想挫梅方寒锐气也不会在此放肆。


    此次皇帝亲赴平陵赈灾,一路轻车简从,并没有大肆声张,盛庄永是方才去山前迎人才知道来得是皇帝,吓得他一路哆嗦不敢说话。


    于是竟然将殿内的人给忘记了,这会进殿才想起来。


    还好还好,梅方寒是前东宫旧部,只凭这一层身份,如今的万岁爷就不可能给他好脸色。


    果不其然,皇帝听罢神色未有起伏,面不改色地凝眸看向高台那尊佛像,开口嗓音淡漠无温:“出去。”


    盛庄永连忙冲到一旁案前来,小声吼他:“还愣着干嘛?陛下叫你出去。”


    梅方寒在这种情况自然晕不下去,若是早知道来的是皇帝,方才就该被云止带下去,好过此刻在这里进退俩难。


    梅方寒岿然不动,敛着眉眼望着地,半死不活地垂着头,“起不来。”


    盛庄永觉得他疯了竟敢忤逆圣意,自己也要气疯了:“爬起来啊!!”


    他再如此张狂也不敢吼出大动静来,压抑着嗓音道:“还要人抬着你走吗?你以为你是谁啊?”


    盛庄永甚至想直接把他打晕了拖走,他昨日晕了俩道,偏偏此刻清醒。盛庄永很是怀疑这姓梅的在故意和他对着干,是就算自己不要命了也要拖着他一起去死吗?


    疯子。好贱!


    “我警告你,圣驾面前,你不要......”


    他吵得梅方寒耳朵疼,头更疼了。


    梅方寒早移了视线不往殿中去,人软塌塌地倚在案边,缓缓抬起一只手,蛮不客气道:“来,扶我一把。”


    盛庄永愤然的话头戛然一止,“你在这耍什么架子?”


    说是如此说,双手已经下意识去接。


    梅方寒很不想碰他,但更不想留在这里,既然要走,不能拖沓。他勉强起身,浑身刺痛麻木,每挪一步都牵扯筋骨,很是难耐。


    于是他毫不忸怩,只管借着盛庄永的力道缓步往外走。


    “你装什么呢?”盛庄永觉得自己像个下人,愤愤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昨夜根本就没好好跪着。”


    那些寺卫的德行他哪能不清楚,一直到今早才来汇报,说是人昏过去了,他看,不如说是梅方寒在那趴着睡了一个晚上!


    梅方寒步态骤然一顿,撒开手,淡淡给了他一眼:“你可以不扶。”


    “扶扶扶!”


    盛庄永很怕他真就赖在这不走了,方才李公公之言明显有所意味,届时若是皇帝再怪罪来,怕是整个封雪寺都得遭殃。


    盛庄永只能暗自沉下这口气,“你等着。”


    梅方寒没理会他,脚步一踏出那殿,便毫不犹豫敛去借力姿态,指尖一撤,漫不经心抽回手臂,再不沾盛庄永半分。


    盛庄永看着自己僵在半空的俩只手,硬生生气笑出来,“你行!”


    盛庄永真是忍不住想当场发作,奈何皇帝还在殿内,只能暂且搁置私怨,转身阔步回了殿内。


    方才是硬撑着不显异样出了殿。


    此刻没了搀扶的支撑,梅方寒脚下极其发软,他兀自咬牙、艰难地绷紧脊背,一步一滞地艰涩往外走。


    梅方寒也不知道自己方才在那非要要什么强,昏了不就什么事没了?


    可他纵使万般难受,就是一时昏不过去。


    好不容易回了屋子,顾不得别的,斜斜往床上一倒就不起来了。


    皇帝?


    他没看错,那是皇帝?


    梅方寒一瞬就没了意识去,没人来折腾他,这一觉昏得格外沉,而且罕见的,他居然生了梦魇。


    这梦魇来得张狂,在他意识里肆意地挤压,压到他快要喘不过气。


    最后,他看到了皇帝......不,应该是世子殿下——还不是皇帝的小世子。


    梅方寒是被冷醒的,他好冷,冷得将自己缩成一团都没办法找到一丝暖意。


    剧烈咳了俩声,梅方寒睁着眼缓缓爬了起来,抱着被褥往里靠。浑身冰凉到像是没有一点热气。


    窗外悠了一丝雪光进来,梅方寒却有些看不清,他好难受,张了张嘴却一点音都发不出来。


    他再如此待着,恐怕会死在这里。


    意识飘飘忽忽的难以聚拢,梅方寒拼命下了榻,踉跄地往外走,那平时一推就开的木门此刻如铜铅一般沉重,用了他近乎全部的力道才向外敞开。


    像是将那残存的硬气耗到了尽头,梅方寒到底还是没有踏出去。


    他身子晃了晃,手还攀着门框,顺着这儿缓缓塌下身子,狼狈地倒地瘫在门框边上,眼睛如何都睁不开了。


    长夜之上,月头挂得高,称着那鹅毛大雪漫天狂舞。


    寒雪纷纷扬扬地挟着月光摧落人身,照得倒地单薄之人满身凄楚、脆弱无比,映得廊下孤立之人一身凛凛寒气,彻骨慑人。


    戚鸩肩头霜雪覆了整片,是在廊下站久了不可避免的。


    缓步往前过来时,一步一沉,踏碎寒重,趋近门前。


    他俯身,宽大的身影挡了半面寒气,伸手,摸着人的脸,指尖才往下滑,“病得这般重。老师,为何不认我?”


    戚鸩嗓音很低,融进寒气里找不到方向,“为何,不求孤帮你。”


    昏死的人当然不能应他,戚鸩将人抱起来,带回了行宫殿。


    厉玖一直侯在外头,终于见到皇帝的身影,连忙上前来,看清他怀中之人时,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小声道:“陛下,李公公还在殿内。”


    戚鸩并未在意他的提醒,直阔步往里走,步履稳而快。


    他将人轻轻放到床榻上,殿内炉火早早烧得炽烈,隔断了漫天四溢的寒气。


    如厉玖所言,李公公得到消息,很快就赶了来。


    一张干皱面皮的老太监脸绷得干硬,眼瞳浑浊得很,面上半点笑意不见,道:“陛下当记得,此行来平陵的本意?”


    坐在床头的戚鸩只是静静地看着床上的人,要触不触的指尖此刻才往里一分,盖在人冰凉的指节上,“你呢?”


    老太监躬身答:“老奴不知陛下何意。”


    戚鸩悠悠转头,眸子挑到他脸上,“你可记得,他是什么人?”


    李公公没起身,不敢抬眼,答:“记得,前东......”宫字没吐出来。


    “你找死吗?”戚鸩平静地打断他,从容地接了话:“他是孤的老师。”


    李公公道:“陛下!”


    戚鸩站起身,几步就到了他身前,轻笑一声,“你去告状吧。即刻写信,告诉他,孤要将老师——迎回宫。”


    李公公迟疑着一时没动。


    戚鸩随意扬了手,李公公当即跪了下去,“老奴遵命!”


    戚鸩满意地收回视线,神色却依旧疏淡,转身坐了回去,缓缓启唇:“滚吧。”


    “老奴遵命......”


    ***


    梅方寒这眼睁得格外困难,好歹是能感知到自己体内流畅不少的气息。


    “梅施主,喝药。”


    梅方寒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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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肢腰腹还是有些酸胀,看清人,被云止扶着胳膊堪堪靠起到床头,刚想问这药是哪里来的,后一刻就明了了。


    “哟,醒啦。”


    盛庄永咧着嘴看他,此刻才靠近一些,半点也不周旋客套,“赶紧把药喝了,起来,下床,收拾收拾......”


    梅方寒一眼都没看他。云止端着碗,握着匙,一点点舀着喂到他嘴边。梅方寒只是抬手接过那碗,“我自己来吧,谢谢你。”


    被忽略的盛庄永话语往上一转,“姓梅的你什么意思!”


    梅方寒将那已经不烫的药一饮而尽,涩着眉眼将碗放下,才慢慢望他一眼,“你又想做什么?”


    “你.....!”盛庄永气极反笑,凑过来,恶狠狠看着他,“你省点心气我,没用!这次不是我想做什么,是陛下要收拾你——”


    “药喝完了,下床,收拾收拾去行宫吧。”


    梅方寒自然无端费解,好生莫名地看着他,云止在他耳侧轻声解释道:“师父说,择一位素净守礼之人,前去御前听候侍奉。”


    梅方寒听罢,淡淡地继续看着盛庄永,徐徐开口道:“你把我推出去了。”


    盛庄永看他不惯已经不是头次俩次的事儿了,以前就总是想着法子折腾他。


    难怪他说是皇帝要收拾自己,盛庄永真是坚定地以为皇帝容不下他梅方寒,将他弄过去不就是为了磋磨曾经的“敌人”?


    也行,合理。


    梅方寒道:“我不去。”


    盛庄永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还由得着你去不去的?梅方寒你脑子烧出毛病来了吧?”


    “那倒没有,”梅方寒神色安然,道:“实话告诉你,一年前我被斥逐入寺,便是开罪了皇帝。你把我弄过去,没人待见我啊,保不准见了我动怒,发难下来.....嗯.....你说呢?”


    “呵,呵呵......”盛庄永皮笑肉不笑地呵了俩声,又忽然大声笑道:“说得挺对。但是啊,发难也只会对你,我要说什么?祝你活着回来?”


    “??”


    盛庄永道:“陛下钦点你名。收收心吧,你不去,我绑也给你绑过去,总归陛下想发难的只有你,我啊,老方丈啊,”


    他说着,又一指还没走的云止,“他啊,都不会呢。”


    “........”梅方寒止了呼吸,“你说什么?”


    盛庄永懒得和他废话,踢了床边上的横木一脚,满不耐烦,“赶紧起来!”


    云止在,说明盛庄永没有忽悠他。


    梅方寒再怎么没反应过来也都只能起身。


    小皇帝那个睚眦必报的性子,怕不是真的刻意上山一趟,来找他麻烦的?而且就戚鸩那个脾性,要刁难他,有得他受。


    梅方寒没忍住腹诽了一阵,造孽啊!真是造孽!!


    行宫四下沉寂,按照住持的说法,佛门净地不宜宫侍繁杂,皇帝原本所带随驾宫人侍卫又本就不多,是全部退撤在外了。


    天边大雪还在簌簌地落,没停过,朔风一起,冷得人发抖。


    梅方寒没来由地觉着有些发颤,拢了拢衣襟,将外露的手也缩进了袖子里,半分不漏。


    只待他入那殿内,满身的寒气像是骤然被逼退了去,殿中炉火烧得暖意沉沉。


    不过殿内空空落落,他左右没看到人,悄然寂静地叫人心底莫名发紧。


    “老师。”


    这声音自后而来,嗓音熟悉无比。梅方寒顺之回头,转身。他身形端端正正,平平和和地垂首见礼,“见过陛下。”


    梅方寒原本自持心神静定,所以面上亮的是一派从容。


    直到他还未抬起头,身前忽地一声沉响——殿门关上的声音像是轻易撞碎了他的平静。


    梅方寒的心跳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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