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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魇魂铃

作者:梁间燕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侍女们鱼贯退了出去,殿内归于沉寂,只剩父子二人。


    乌珩则找不到话题聊,父子俩倒像陌生人。他干巴巴问了句:“怎么耽搁了这么久才回来?”


    宁音默了默:“师父他老人家仙逝了。”


    宁音将师父的事大致说了下。


    乌珩则这个岁数,已经听过太多故人仙去的消息,叹息一回,感慨道:“你师父那人是个倔的,一把年纪了还改不了爱犯傻的毛病。”


    宁音抿了口茶:“他老人家活得比你通透。”


    “或许吧。”乌珩则到底是叹了口气。


    当年他妻子宁宛珠没少为这个师弟操心,姜木清这人说白了就是个烂好人,特别是年轻时,看到什么可怜的都想帮下,可做好人哪有那么容易,最后惹了一身的烂账,兜不住了,还要他师姐帮着擦屁股。


    想是后面惹祸的次数多了,木清自己也过意不去了,收敛了许多,倒是不怎么爱往仙府里走动了。


    就像先前,他满山满海的给徒弟找药一事,明明给府里说一声的事,偏是不肯再过来打秋风。


    后面还是有一年,宛珠上山祭拜母亲,才发现了这情况,她将这傻师弟训了一通后,又支了些药材灵石过去才完事。


    想起这些经年旧事,乌珩则多少有些动容,“唉,那山上老的老,小的小,你以后能帮就帮吧,咱们家也不妨多门穷亲戚。”


    “……”


    “知道。”宁音有片刻的无语。他这位爹,一辈子养尊处优,不懂人间疾苦。每每说到这种话题,总会让人无言以对。


    乌珩则又道:“前几日见客,殷家的叔父过来,我帮你相看了一闺女,他家二小姐,”


    乌珩则竖了竖大拇指:“是个好的,我亲见过,模样天资家世品行样样都好,又是世家里出了名的贵女典范…”


    他话语滔滔不绝,还没说完却被打断了。


    “您有问过我的意见吗?”宁音声音冷了下来。


    “您和母亲倒是情深意笃,到了儿子我这,却要我娶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女人。”


    乌珩则沉默了。


    他语气低了几分:“这事确实是我欠考虑了。实在是那孩子难得,我这老头子才想多一嘴。”


    他眼珠倒映着殿内烛火,有片刻涣散。


    “也罢,你是个有主见的,随你自己喜欢挑吧,你要看上了哪家姑娘,也不兴什么家世门第,只要性格模样过得去就行。”


    宁音蹙眉不语。


    乌珩则状似回忆地感慨道:“像当年,你母亲虽是出身不显,但其他的,哪一样不比那些公主贵女好。”


    谈到妻子,他脸上总算有了些笑意。烛火洒映下面容都柔和了许多。


    乌珩则和妻子是仙门里出名的伉俪,彼此情投意合,更难得的,是在富贵膏粱的洗礼下还能做到相伴一生、从一而终。


    夫妻二人感情极好,好到一开始都没想过要孩子,后来还是顶不住宗族压力了,才有了宁音。


    可后面孩子一出生,他就后悔了,他们夫妻俩都算高龄了,妻子本就身体不好,生完孩子后,越发不行,丹药吃了无数,身子反垮得越厉害,常年缠绵病榻,到后面甚至没几年就撒手人寰了。


    因为这个事,他对这个儿子总亲近不起来,心里再如何劝自己不该迁怒,也还是忍不住会心有芥蒂。


    想到这,乌珩则心也淡了:“你自己看着办吧,你的事我懒得管。我老头子也不是那种看门第的迂腐之人,何况真论门第也没人匹配的了咱家。”


    “……”


    宁音搁下茶盏,冷声道:“你若把我叫回来,就为说些家常,那你可以去极寿峰找那老不死的聊,我没时间陪你闲扯。 ”


    乌珩则脸色一瞬间乍青乍白,是烛火都遮不住的青,倒像庙里的冷石像。


    他低声道:“他到底是你嫡亲的曾祖父。”


    宁音上头是有位曾祖父的,便是乌家的老尊主——乌道严。


    要说修士寿命大体也就三百年了,可这位乌家的老尊主,却有六百余岁。


    熬死了不知道多少代,总拖着不肯死,都快修成人瑞了。眼看修为到了壁垒,寿数将尽,老糊涂似的竟起了夺舍的心思。


    而夺舍——只有夺舍血脉至亲的肉身,才能完全容纳异魂。而宁音作为乌家仅剩的血脉,是唯一适合的人选。


    这祸根便在宁音一出生时就埋下了。


    为这祸事,他夫妻二人自孩子出生起就胆战心惊,后来察觉到了些老尊主的心思,妻子夜不能寐,撒手前,到底还是决定将宁音送去雾隐山清修避世。


    说起这个尖锐的话题,父子二人更是沉默。


    乌珩则作为一家之主,又当独孙又当丈夫又当父亲,夹在中间最是难做。


    没办法,他和老尊主感情太深。乌家四代单传,子嗣稀艰,他父母又去世得早,可以说他是老尊主一手抚养长大,祖孙俩骨肉至亲相伴数百年。说难听点,那份感情不是一个“从没在身边养过的儿子”可以比的。


    这一点,父子俩都心知肚明。


    宁音眼也未移,漆黑的眼眸望着那本满是墨痕的佛经,一片死水黑寂。


    面对儿子这种态度,乌珩则心里莫名不是滋味,瞧了他好几眼。


    其实乌珩则是有些看不透这个儿子的——宁音不像他,更不像妻子,太冷漠,虽样样都好,但总觉得和他夫妻二人隔了些什么,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有些怵这个儿子。


    沉默下,乌珩则终是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怨我,可这么多年让你避出府,也是为了保护你,上头你曾祖父越老越糊涂,你在这府里头,他见得多了,难免会再动心思。”


    “…你们两个都是我至亲,我总不好负了谁——”


    话未说完,宁音漠然的声音响起:“这话您留着烧给那老不死的听吧。”


    “……”


    乌珩则胡子一僵,劝和的话语戛然止住。


    就见他那个“孝顺”儿子,冷冷望着他,一字一句道:“您是个忠孝两全的,别怪儿子没提醒您——趁这段时间,提前给那老不死的准备后事吧。”


    乌珩则脸色沉了下去,浑身的骨头僵住,竟觉后背隐隐发寒。


    宁音轻轻将一块魇魂铃搁到了桌台上。


    微微的铃震声在空寂的大殿里尖促蹿响。


    极轻短的声音,乌珩则却像听闻了什么噩耗。


    他怕极了那声音,惊疑不定道:“宁儿,你、你要做什么?”


    “自然是帮那老不死的和他那仇人…了结恩怨,”宁音漂亮的薄唇轻吐:“送他们一道…魂飞魄散。”


    乌珩则毛骨悚然。冷冷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宁音仍望着那本佛经没有说话。


    死寂的沉默下,乌珩则脸色越发难看,凝固的像青纸。


    乌珩则不知道他是如何知晓的,但有关老头子的事,本该是整个乌家最深的秘密,是将要烂死的祸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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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因为他那位可怜的老尊主乌道严,其实身世非常凄惨——


    少时被仇人夺舍,留下过后遗症,体内住有双魂。那之后每年临近血月,乌道严都要提前闭关三个月,用来压制体内异魂。


    血月太特殊了。月乃阴魄,月相变化被视为阴魂聚散的过程,血月是月之异相,这一日,人会神魂不稳,极易离舍。


    而六百年前的那一轮血月,却是乌道严内心最不愿回忆起的梦魇,是痴缠一生的心魔。


    血月、加上体内的异魂,就是乌道严最致命的弱点。如蚌中软肉,一碰就痛,一挖就死。


    这些都该是要烂进棺材里的“阴私秘密”,六百年前知道这些事的人,都被“细细清洗”过一遍。


    他不知道他这个儿子是如何查出来的。


    乌珩则望着那枚小小的魇魂铃,面色恐惧,浑身发起抖来。


    那铃铛极小,玄铁漆黑,泛着冰冷乌光,小小的铃面上挤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像爬满了虱子。


    他知道,那魇魂铃哪怕轻轻碰响,声音都尖促如鬼泣,那声效会放大人心中的怖恶,至人惶惶恐惧,不得安生。


    便是连他都害怕,他不敢想像,要是血月,魇魂铃响起,老头子又该多惊惧。


    乌道严本就临近堕魔,受不得一点惊,要听见了魇魂铃响,是会疯魔的。神魂震碎,惊惧而亡。


    这恐怕是世间最痛苦的死法了,他这个好儿子是没想给他曾祖父留一点活路。


    乌珩则哭了出来:“他到底是你曾祖父。”


    “你既然知道了六百年前的事,你就该知道那老东西是有多可怜。他是个可怜人啊。一辈子看着什么都有了,其实什么都没得到过,众叛亲离,孤苦鳏寡了一辈子。”乌珩则泪流满面。


    宁音冰冷的声音道:“可他看我只是具躯壳…”


    宁音收起魇魂铃,起身离开了。


    乌珩则泪流不止,伏在榻上颤抖。


    冤孽啊,冤孽…


    “宁儿…算为父求你,看在你祖母的面上,至少让他走得痛快些,让他下去和乌家的烈祖烈宗们认罪…”


    “他毕竟…是你曾祖父……”


    宁音没有回应,漠然出了寝殿。


    珠帘沙沙晃动,如十六年前仙舟飞驰的尾曳,冰冷飘摇。


    而殿外已是漫漫黑夜,乌如黑水的颜色,笼溺在整个乌月山上空。


    一轮微弱弯月嵌在那无边夜上,白色的月牙…像老人崩裂的碎指甲。


    守在殿外的妙真,隐约听见里头的泣声,头不敢抬。隔了会儿,便见低低视野里出现一抹白色衣角。


    “将沉玉峰结界封死。让玅妄来迷月峰见我。”宁音冰冷的声音说道。


    妙真眼皮跳了跳:“是。”


    视野里衣角消失,直至脚步声渐远,妙真方才抬头。


    她沉默着招来一众侍女,沉声吩咐:“老家主重病,需要静养,以后不许放任何人出沉玉峰,也不许让任何人来打扰老家主清修,懂了吗?”


    “是。”众人应声,声如蚊蝇。


    妙真嘱咐完,又取出玉牒往玄督司传讯,一切交代妥当,方才匆匆离开。


    老家主和老尊主都近寿终,但长公子还年轻,以后乌家的权势会如何变化,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她不懂这两位主子为什么争吵,但她知道——她还年轻,并不想给老家主殉葬,所以…“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她必须在此刻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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