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兴府南湖区的渡口已褪去晨雾,乌篷船的橹声在河道里荡开涟漪,像给江南春末的晨光系上一串软铃。
拾安背着行囊站在码头石阶上,指尖还残留着阿棠塞来的薄荷香,那包晒干的薄荷叶被他妥帖收在布囊最外层,与沈敬之赠的铜铲、草药种子,还有沈先生托王克明转交的华亭草药图谱叠在一起,沉甸甸的,却让人心安。
“小师父,是去华亭青龙镇吗?”船夫老周正弯腰收拾船桨,见他一身僧衣立在岸边,便高声招呼,“这船辰时开,顺流而下,傍晚能到华亭青溪码头,正好赶得上歇脚。”
拾安点点头,踩着船舷的木板跳上船。乌篷船不大,舱内铺着干净的草席,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小木桌,桌上还留着前一位乘客忘带的半块米糕。他选了靠窗的角落坐下,将行囊放在脚边,刚坐稳,就见一位挎着竹篮的老妇颤巍巍走上船,篮子里装着些新鲜的艾草与菖蒲,许是要带去华亭走亲戚。
“小师父,能帮老婆子挪挪位置吗?”老妇笑着开口,口音里带着嘉兴本地的软糯,“这船晃得厉害,老婆子眼神不好,怕摔着。” 拾安连忙起身,帮老妇把竹篮放在桌角,又扶她在对面坐下。老妇道谢后,从篮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一块米糕:“自家做的,小师父垫垫肚子,到华亭还得大半天呢。”
拾安接过米糕,指尖触到温热的纸面,想起在同德堂时沈敬之总在清晨多留一碗热粥,心里泛起暖意:“多谢婆婆。您也是去华亭?”
“去看我闺女,她在青龙镇码头边开了家小绣坊。”老妇叹了口气,“前几日来信说,码头近来不太平,有地痞抢外乡人的东西,让我路上当心些。小师父一个人去,也得多留意。”
拾安点点头,将米糕掰成两半,留一半放在桌上:“婆婆也吃,咱们一起垫垫。”他忽然想起行囊里的应急病症图谱,便翻出来放在膝上,借着窗棂透进的光翻看,图谱里标注着“头痛按合谷”“腹泻用马齿苋”等简易法子,王克明的字迹工整,还在边角处添了“江南水路多湿气,需防瘴气侵体”的批注。
乌篷船缓缓驶离渡口,橹声咿呀,将嘉兴的城郭渐渐甩在身后。拾安靠在窗边,望着河道两岸的景色:田垄里的麦子抽出青穗,油菜花结了籽,偶尔有农人弯腰除草,见船驶过,便直起身挥手致意;河道上往来的船只不少,有载着货物的货船,有搭着彩绸的游船,船工们的吆喝声、游客的笑声,混着水汽飘进舱内,满是烟火气。
老妇靠在椅背上打盹,竹篮里的艾草散发着清苦的香气。拾安合上图谱,从行囊里取出沈敬之赠的华亭草药图谱,这图谱比王克明的应急图谱更厚,上面画着水烛、菱角藤、水芹根等华亭特有的水生草药,还标注着“生于浅滩”“喜温湿”等生长习性,批注里写着“华亭多水,草药多生于河道两岸,辨药需观叶形、闻气味”。
他正看得入神,忽然听到老妇轻轻哼了一声,手捂着头,脸色渐渐发白。拾安连忙起身:“婆婆,您怎么了?”
“老毛病了,一坐船就头晕,有时候还恶心。”老妇摆摆手,“歇会儿就好,不碍事。” 拾安想起图谱里的“合谷穴治头痛”,便蹲下身,指着老妇手背虎口处:“婆婆,我帮您按个穴位,能缓解头晕,您试试?”
老妇点点头,将手伸过来。拾安指尖轻轻按在合谷穴上,力道由轻到重,慢慢推拿:“这是合谷穴,能治头痛、头晕,平时在家也能自己按。”老妇起初还皱着眉,片刻后便舒展开来,笑着说:“真管用!头不晕了,也不恶心了。小师父还会医术?”
“只是学了些简单的法子,顺手帮人罢了。”拾安收回手,又从行囊里取出一片晒干的薄荷,“这薄荷煮水喝能散湿气,您到了闺女家,让她给您煮些,防着码头的潮气。”
老妇接过薄荷,小心收进袖袋:“小师父真是心善。我那闺女总说,出门在外,能帮就帮,看来这话没错。”
船行至中途,天忽然阴了下来,淅淅沥沥的春雨落下来,打在船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老周停下橹,将船停靠在岸边的芦苇荡旁:“雨大了,等雨小些再走,免得翻船。”
拾安走出船舱,站在船头伸展腰身。春雨落在脸上,带着凉意,远处的芦苇荡在风中摇曳,水鸟掠过水面,激起细碎的水花。他忽然想起在嘉兴流民区时,也是这样的雨天,他和流民们在临时煮药棚里熬药,药香混着雨水的气息,格外真切。
老周坐在船尾抽烟,见拾安望着芦苇荡出神,便笑道:“小师父第一次来江南?这芦苇荡里藏着不少好东西,芦苇根煮水喝能清热生津,芦苇花晒干了能填枕头,比棉絮还软和。”
拾安走到船尾,指着芦苇根问道:“周师傅,这芦苇根怎么采?”
“得找刚冒芽的,根须白、叶片嫩,这样的煮水才管用。”老周放下烟杆,弯腰从水里拔起一根芦苇,“你看,就像这样,根部要完整,不能断。” 拾安接过芦苇根,仔细观察,根须雪白,叶片翠绿,与图谱里画的“芦苇根”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在同德堂时沈敬之教他辨识草药,说“辨药先观形,再闻气,最后尝味”,便凑近闻了闻,果然有清冽的气息。
“华亭的河道边也有芦苇荡,比这儿的还大。”老周笑着说,“小师父去青龙镇,要是遇到头痛脑热,就采些芦苇根煮水,比吃药管用。” 拾安点点头,将芦苇根放回水里:“多谢周师傅指点。我听说青龙镇码头有地痞滋事,您常去,知道怎么避开吗?”
“避开不难,”老周叹了口气,“那些地痞多在午后出来,专挑独行的外乡人。你到了青溪码头,别在岸边停留,直接往镇上走,那边有巡防的差役,他们不敢去。”
雨渐渐小了,老周重新拿起橹,乌篷船继续前行。拾安回到船舱,见老妇已经醒了,正翻看他放在桌上的华亭草药图谱:“这是华亭的草药?我闺女说,码头边的船工常采些草药煮水,治风湿很管用。” “婆婆见过?”拾安坐下,指着图谱里的水杨梅根,“您看,是不是这种?”
老妇凑过来一看,点头道:“就是这个!我闺女说,船工们用它煮水来泡脚,风湿就不疼了。小师父也懂草药?”
“略懂一些,都是在嘉兴学的。”拾安忽然想起在同德堂帮船工推拿的经历,“风湿也能按穴位,按膝盖周围的足三里、阳陵泉,坚持下来能缓解疼痛。”他一边说,一边示范给老妇看,教她如何找准穴位。
老妇学得认真,还在自己腿上比划:“我闺女也有风湿,等我回去教她,省得总去药铺抓药。”
船行至傍晚,雨彻底停了,夕阳透过云层,给河道镀上一层金红。老周指着前方:“前面就是青溪码头了!”
拾安站起身,望着远处的码头,岸边停着十几艘船只,桅杆林立,挑着“青龙镇”“绣坊”“药铺”等幌子的商铺沿河而建,人流往来,热闹非凡。他收拾好行囊,又帮老妇提起竹篮:“婆婆,我扶您下船。” 乌篷船停靠在码头石阶旁,拾安扶着老妇走下船,刚踏上青石板路,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争执声。老妇脸色一变:“怕是地痞又在闹事,咱们快走!”
拾安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三个穿着短打的汉子围着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女孩,为首的汉子手里攥着一只银镯子,女孩死死护着怀里的布包,眼里含着泪却不肯哭出声。他想起老妇的叮嘱,本想绕道走,却见汉子抬手要打女孩,脚步终究停住了。
“婆婆,您先往镇上走,我去看看。”拾安将竹篮递给老妇,“您到绣坊后,让您闺女派人来码头寻我。”
老妇还想说什么,见拾安已经快步走过去,便只好提着竹篮往镇上走,走几步就回头望一眼,满眼担忧。
拾安走到人群外,听到汉子骂道:“这码头是老子的地盘,过路费都不交,还敢要镯子?”女孩哽咽着:“这是我娘的遗物,不能给你!我要去青龙镇找我舅舅,他在码头边开药铺,你们再拦着,我就喊人了!”
汉子冷笑一声,伸手就要抢布包。就在这时,拾安上前一步,轻轻按住了汉子的手腕:“这位兄台,她只是个赶路的姑娘,何必为难她?”
汉子回头见是个僧人,不屑地哼了一声:“哪来的秃驴,敢管老子的事?不想挨揍就赶紧滚!”
周围的人都往后退了退,没人敢出声。拾安却没动,只是平静地说道:“她若欠了过路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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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替她付。但这镯子是她娘的遗物,还请你还给她。”说着,他从行囊里取出几文钱,递了过去。
汉子见有钱拿,脸色稍缓,一把夺过铜钱,将银镯子扔在地上:“算你识相!”说罢,带着另外两个汉子骂骂咧咧地走了。
女孩连忙捡起银镯子,小心收好,然后对着拾安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小师父相救!我叫阿禾,要去青龙镇投奔舅舅,若不是你,我……”说到这里,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拾安递过一块干净的布条,轻声道:“莫哭,先找个地方歇歇吧。你舅舅在青龙镇做什么营生?”
“我舅舅在码头边开了家小药铺。”阿禾擦干眼泪,抬头看向拾安,“小师父也是去青龙镇吗?若是顺路,我们可以一起走,我还认得些水生草药,路上若遇到什么情况,或许能帮上忙。”
拾安想起老妇还在等他,便点头应道:“我也去青龙镇,正好顺路。只是我得先去绣坊找一位婆婆,她女儿在镇上开绣坊,我们一起走。”
阿禾眼睛一亮:“是不是张婆婆?她闺女的绣坊离我舅舅的药铺不远,我认识路,我带您去!”两人并肩往镇上走。阿禾果然认得路,穿过几条小巷,就指着前方一家挂着“张记绣坊”幌子的铺子:“就是那儿!”
拾安远远看到老妇站在绣坊门口张望,便对阿禾说:“你先等我片刻,我送婆婆进去就来。”他快步走到绣坊前,老妇见他平安回来,松了口气:“小师父,你没事吧?我让闺女派人去码头寻你,还没走呢。”
“我没事,多亏这位阿禾姑娘带路。”拾安指了指不远处的阿禾,“她也要去青龙镇,我们顺路结伴。婆婆,您安心在绣坊住下,我就不打扰了。”
老妇拉着他的手,又塞过来一包米糕:“路上吃,到了青龙镇,若有难处,就去绣坊找我闺女。”拾安接过米糕,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往阿禾的方向走去。夕阳西下,青石板路上的积水映着晚霞,泛着粼粼的光。
“小师父,你叫什么名字?”阿禾问道。
“拾安。”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可以叫我拾安师父。”
“拾安师父,”阿禾笑着说,“我教你认华亭的草药吧!你看路边的水烛,叶片细长,根须能止血;还有那边的菱角藤,开白色的小花,藤茎能清热……”
拾安认真听着,偶尔点头提问,想起沈先生图谱里的记载,一一对应起来。他忽然觉得,这趟独行赴华的路,虽无王克明相伴,却因遇到老妇、阿禾这些人,多了几分温暖。就像王克明说的“顺心而行,自有相逢”,或许这便是云游的意义——不执着于独自赶路,也不纠缠于同行的人,遇到合得来的,便结伴走一段,遇到需要帮忙的,便伸手帮一把,自在而坦然。
两人走到青龙镇的主街,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商铺里的灯笼渐渐亮起,暖黄的光映着石板路,格外温馨。阿禾指着前方一家挂着“禾记药铺”幌子的铺子:“那就是我舅舅的药铺!”
拾安停下脚步:“你先去找你舅舅,我在镇上找家客栈住下,明日再四处逛逛。”阿禾点点头,却没立刻走:“拾安师父,明日我带你去看米芾的碑刻吧!就在码头边的古亭里,很多人都去看。”
“好啊。”拾安笑着说,“明日辰时,我们在药铺门口会合?” “一言为定!”阿禾挥挥手,快步往药铺跑去,跑了几步还回头望了望,见拾安还站在原地,便又挥了挥手。
拾安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药铺里,转身往街边的客栈走去。客栈的伙计见他进来,连忙招呼:“小师父,住店吗?我们这儿有靠窗的房间,能看到码头的景色。”
拾安点点头,跟着伙计走上二楼。房间不大,却干净整洁,窗边摆着一张小木桌,推开窗户就能看到远处的河道,乌篷船的橹声隐隐传来。他放下行囊,从里面取出手记,借着灯笼的光写下:“乾道七年四月下旬,抵华亭青溪码头,遇张婆婆、阿禾,悟:独行非孤独,相逢皆缘法。云游之路,顺心意,见苦便帮,便是自在。”
写完后,他合上手记,靠在窗边望着窗外的夜色。灯笼的光映在河道上,泛起细碎的光点,偶尔有船工的歌声传来,调子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