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玉清也站起来,笑着说:“妈,沈伯伯,祝您二老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沈临风笑了,端起杯,跟她们娘俩都碰了一下。
他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我是咱们村里新来的人儿,以后各位多多关照。场面话咱就不说了,就祝你们——吃饭不长肉,花钱不心疼,吵架永远赢,睡觉自然醒。家里的大事小情,用得着我的,随时招呼。用不着的,我就在旁边待着,不碍事。”
王浩和史玉清都笑了,陈秀芳也笑了。
沈临风自己说完,端起杯又喝了一口,眉眼笑的弯弯的。
笑声落了,陈秀芳放下筷子,看了看王浩,又看了看史玉清,端起酒杯:“正好趁今天这个日子,我跟你们说个事。”
王浩抬起头看着她,史玉清也放下了筷子。
“我跟你沈伯伯——领证了。”陈秀芳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脸微微泛红。
王浩愣了一下。
史玉清也愣了一下。两个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
王浩端起酒杯,站起来,看着沈临风,又看了看陈秀芳,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说了一句:“妈,恭喜您。沈伯伯,欢迎您。”
沈临风站起来,跟他碰了一下杯,把杯里的红酒一饮而尽。
史玉清也站起来,笑着说:“妈,沈伯伯,恭喜恭喜。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他们的表现陈秀芳很满意,心中预想的各种情况都没有出现,就冲这点,他们以后的日子不会太坎坷。
不过她也把心中疑问问了出来:“你们……都不吃惊?”
王浩笑了:“妈,您跟沈伯伯的事,我们早就看出来了。您看他的眼神,跟他说话的语气,还有他看您的眼神——”他顿了顿,看了沈临风一眼,“跟看别人不一样。”
史玉清在旁边点头,笑得更厉害了:“您住院那会儿,沈伯伯从苏州跑过来,在医院陪了好几天。那时候我们就知道了,这事儿板上钉钉了。”
陈秀芳的脸更红了,低下头,端着酒杯不知道往哪儿放。
沈临风在旁边笑了,端起杯跟王浩又碰了一下:“那我就不客气了,以后王浩就是我儿子,悦悦就是我闺女。你们有什么事,尽管开口。大事帮不上忙,小事跑跑腿,没问题。”
王浩笑了,史玉清说:“行,要想好,没大小,咱们有什么事,一家人就公开说,好不好!”
一家人达成一致。
陈秀芳坐在中间,看着这一桌子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没有她担心的尴尬,没有她预想的沉默,没有她害怕的反对。
陈秀芳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踏实。这个家,总算是像个家了。
当晚的气氛格外活跃。电视开着,春晚的热闹声从里面传出来,混着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混着几个人断断续续的笑声,混着窗外偶尔炸开的鞭炮声,整个屋子暖洋洋的。
王浩喝了酒,话比平时多了,跟沈临风聊他小时候的事,说他在学校怎么淘气,老师碍于他妈的面子都不说,这些事陈秀芳也是刚刚才听说。沈临风听着,一会儿插话问两句,端起杯跟他碰一下,一会儿又哈哈大笑。
陈秀芳坐在中间,看着这一桌子人——左边是儿子和儿媳妇,右边是刚领了证的丈夫。
她忽然有些恍惚,这样的画面好像持续很久了,如果永远这么下去多好。
约好第二天一早在晨光里包饺子后,王浩和史玉清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陈秀芳和沈临风就过去了。
王浩和史玉清早就起来了,给沈临风和陈秀芳拜了年,两个老的给了红包,就开始准备包饺子。
陈秀芳说大过年的,吃不多,包不了多少,厨房太狭窄,不用别人帮忙,自己在厨房准备就行。
于是史玉清去化妆,王浩趁沈临风在阳台上活动筋骨的空儿,溜进了厨房。
他把厨房的门虚掩上,转过身,看着陈秀芳,陈秀芳看他怪怪的,瞪了他一眼问道:“你这神神叨叨的,干啥?”
王浩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压低声音开了口:“妈,我问您个事。您跟沈伯伯的财产,怎么商量的?”
陈秀芳愣了一下,手里的抹布停在灶台上。她跟沈临风领证,是突发奇想,当时没想那么多。
她事先是想过钱的事,在苏州的时候想过,在北京的时候也想过,可领证那时候就单纯想了领证,忘了这事。
另外人家沈临风从来没问过她有多少钱,她也不好意思问他。两个人就这么跳过了这个环节,直接奔着过日子去了。她觉得这样也挺好,谈钱伤感情,不谈钱,感情不就保住了?可王浩这一问,把她心里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我跟你沈伯伯没谈过这个。”陈秀芳实话实说。
王浩皱了皱眉,压低声音,像是怕阳台上的沈临风听见:“妈,您别怪我多嘴。您跟沈伯伯半路认识,谈了没多久就领证了。恋爱中的人脑子容易发热,我理解。可有些事,该想清楚还是得想清楚。他到底有没有外债?他说他没结过婚、没孩子,您就全信了?沈伯伯看着是不错,但是万一他为了和您在一起隐瞒了什么呢?”
陈秀芳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手里的抹布被她攥成了一团。
王浩说的每一个问题,她都没想过。她从第一天认识沈临风,就完全信了他的话。他说他是医生,她就信了;他说他没结过婚,她也信了;他说他父母早就不在了,她还是信了。她从来没怀疑过,连一秒钟都没有。一个医生,能坏到哪里去?白大褂穿在身上,救死扶伤半辈子,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坏心眼?她一直这么觉得,坚定不移,像信一个真理。
可王浩的话像一根针,扎在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忽然想起一个人——赵剑。
赵剑是她以前的同事,教音乐的。个子很高,长得也精神,说话嗓门大,笑起来整个楼道都能听见。谁见了都说,这人不错,爽快。可就是这个人,从年轻时候就玩彩票,赌球,什么都赌。工资不够赌,就跟媳妇要。媳妇不给,就偷。
他家住平房,半夜趁媳妇睡着了,从窗户跳出去,跑出去赌。媳妇看都看不住,哭过,闹过,求过,打过,没用。后来媳妇死了心,跟他离了婚,带着儿子嫁去了外地,再也没回来。
自由了十几年,他依然恶习不改。没有媳妇管着,更放肆了。所有的熟人都被他借过钱,一百两百,三千五千,借了不还,谁也不敢再借给他。他就开始借网贷,一个平台借完了换另一个,拆东墙补西墙,利滚利,窟窿越来越大。网贷需要填担保人,他随便填同事的名字,也不跟人家商量。催债的电话打过来,同事莫名其妙,问赵剑怎么回事,他说:“你就说我死了。”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这件事在他们那个小镇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赵剑走在街上,背后有人指指点点,他也不在乎,照样嘻嘻哈哈,照样借钱,照样赌。这样的人,谁能想到?谁能想到那个见人就笑、说话爽快、看着像好人的赵剑,背地里是这样的?
陈秀芳想到这里,后背一阵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