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芳愣了一下，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中。她看着母亲，母亲的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脸上没有表情，嘴角微微往下撇着。
这句话，陈秀芳等了不知道多少年。从前母亲总是说“你看看人家清然，多懂事”“你看看你，回来就知道吃，也不帮忙”。她以为在母亲眼里，张清然什么都好，她什么都不好。今天她才知道，母亲心里不是没有数，只是以前不说。
陈秀芳低下头，继续擦茶几。
她的心里热乎乎的，不过她又很快想到，母亲嘴里一边说着对张清然的不满，一边张罗给她带东西，是习惯成自然了呢还是人性如此，陈秀芳突然不想再纠结了，她忽然觉得，以前那些怨气、那些委屈、那些“为什么我妈这么重男轻女，这么折磨我”的想不通，在这一刻，都散了。不是忘了，是不重要了。
她真的感觉到了父母的衰老。不是慢慢老的，是忽然老的。
上一次去过年的时候，母亲还像一只刺猬，浑身是刺，谁靠近扎谁。她那时候觉得，这个妈不可救药，快点离开吧，在一起待一天都是煎熬。可现在，刺猬的刺软了，缩回去了，露出底下柔软的、苍老的、需要人照顾的身体。她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想起老人们常说的一句话——人临死前会改脾气。她骂自己乱想，不敢对任何人说，可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如若真是那样，她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老天爷的安排，谁又能左右？只能对父母好些，再好些。能做的做了，将来不后悔。
陈秀芳给于丽娜打了电话。她坐在小卧室的床上，关着门，声音压得很低，把沈临风的建议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于丽娜在电话那头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说得对，人家说得有道理。我明天就去找校长谈谈。”
“用不用送点礼品、红包什么的？”于丽娜问。
陈秀芳想了想，摇了摇头，意识到于丽娜看不到，她说：“你可别乱送东西。听说现在纪委查得紧，各个机关里的干部都小心翼翼，你要是送了东西，说不准事办不成，还办砸了。走正常途径就行，该怎么说怎么说，别藏着掖着。”
于丽娜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第二天下午，于丽娜的电话打过来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前几天轻快了不少，像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秀芳，我跟校长谈了。”
“怎么样？”
“他说，这件事已经在他考虑之中了。”于丽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也带着一丝庆幸，“他说马上要放假了，出于对学生成绩的考虑，不想在学期中间换老师。等过了年回来，就让我脱离教学岗位，去参加课后服务辅导。他跟我说，他本来这几天也要找我谈的，没想到我先来了。”
陈秀芳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靠在床头，嘴角翘了起来。“那就好。你也总算可以松口气了。”
“是啊。”于丽娜的声音有些酸楚，“秀芳，谢谢你。也谢谢你家沈医生。”
“谢什么，咱们谁跟谁。”
挂了电话，陈秀芳给沈临风发了条消息，把好消息告诉了他。沈临风秒回了一个笑脸，然后是一段文字：“我就说嘛，领导不是吃干饭的。她早该去找，自己瞎想了那么久，白受罪。”
陈秀芳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
沈临风又发来一条语音。她点开，听见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也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我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过了年，我就正式退休了。不接受返聘，回家。”
陈秀芳愣了一下，然后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
过了年，他就退休了！
真好，他们终于可以从早到晚都在一起了。
她捧着手机，眼眶热热的，嘴角翘着，期盼了很久的一句话终于等到了。
从老家回了北京后，陈母似乎对陈秀芳很是依恋。每天都要打视频过来，一聊就是半天，实在没什么事儿说了，就说今天出去看见张大爷遛弯了，碰见李婶儿买菜了，要不就是邻居家儿媳妇生了，谁谁谁家的孙子考了第几。陈秀芳听着，应着，不敢说“我忙着呢”，也不敢说“您能不能少聊一会儿”。她知道，母亲上了年纪，最近身体出问题了，天也冷，出不去，她还不爱玩手机，没意思，另外她也可能是知道了闺女的好，想她。
可陈秀芳也有自己的事。小说断更了一段时间，收益一落千丈，读者走了大半。评论区里早就有人问“作者怎么了”，有人担心她是不是出了事，有人说“再不更新我就弃书了”。
她回到北京后重新捡起来，不管赚不赚钱，这本小说得写完。不光是为了钱，更是为了给那些还在等她的读者一个交代。那些人，在她断更的日子里没走，还在评论区里留言，说“等你回来”，说“别着急”，说“我们都在”。这些人，她不能辜负。
晚上刚坐下写一会儿，陈母的视频就来了。陈秀芳不好主动挂断，怕母亲多想，以后不敢给她打了，只能等着她挂。
有时候一聊就是一个多小时，聊完了，灵感也没了，坐回电脑前，脑子里空空的，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后来她调整了写作时间，把白天的时间利用起来，上午写两个小时，下午写两个小时，晚上专门留给母亲。她开始存稿，多存一章是一章，以备不时之需。
转眼又一个年来了。
腊月二十，陈秀芳赶在小年前去祭拜了张老太太。她买了一束鲜花，两种水果，一包点心，在张老太太的墓前站了很久。
老太太走了，她住在她的房子里，从来没忘过她的好。有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命也挺好的，总能在最难的时候遇到贵人。刚来时就碰到了张老太太，后来碰到了史玉清和他的父母，老了老了有沈临风。
她烧了纸，鞠了躬，说了句“张阿姨，我来看您了。我现在过得挺好的，您放心。”
她把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和张老太太叨叨一遍，直到感到身上冷了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