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芳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忍着没哭,点了点头。
陈母又问:“悦悦有动静了没?什么时候让我抱上重外孙?”她问这话的时候,语气是期待的,是那种老人家盼着第四代的那种期待。
陈秀芳摇了摇头,说没听他们说,应该是没有。这个问题陈秀芳也暗自想过很多次了,但是忍住了没问过。
陈母说:“不着急,慢慢来。”
陈秀芳看着母亲,她花白的头发,眼角那些深深的皱纹,身子也许是因为生病瘦了一圈,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楚。母亲老了,真的老了。老到不再挑剔,老到不再计较,老到只想着孩子过得好不好、能不能抱上重孙。那些年,她跟母亲之间的那些别扭、那些争执、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在这一刻,好像都不重要了。
沈临风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陈母,嘴角带着温和的笑,很多年了,家里又有了长辈,他的心里是幸福的。
晚上,沈临风算了一下假期。出来八天了,还剩两天。他看了看陈秀芳,说:“我直接从唐山回去吧,不回北京了。折腾来折腾去,浪费时间。”
陈秀芳想了想,觉得也对。她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不舍。这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可她知道,他该回去上班了,不能总请假。她点了点头,说:“行。你先回去,我过几天再走。”
“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回去?”沈临风问。
陈秀芳虽然也很想跟他一起去苏州,可考虑后还是摇了摇头:“我再住两天吧,陪陪我妈。她刚出院,我不放心,等过了这几天再合计你的建议,好不好?”
沈临风没有勉强,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陈家的小卧室里,电视开着,声音不大。
陈父在卧室睡了,陈母也早早就躺下了。
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沈临风握着陈秀芳的手,两个人开始都没说话,各自想着心事。
“临风。”陈秀芳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妈是不是变了?”
沈临风想了想,说:“以前的老妈我没见过呀!不过人是会变的。尤其是经历了一场大病,很多东西忽然就想通了。以前计较的,现在觉得不值得了。以前放不下的,现在觉得没那么重要了。”他顿了顿,“她对你,其实一直是在乎的。只是以前表达的方式不对。”
陈秀芳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没有说话。她想起许多与母亲相处的画面。
“别想了,”沈临风见多了她的眼泪,感叹女人到什么岁数都多愁善感,“妈没事了,你也该放心了。以后就剩下好好过日子了。”
陈秀芳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笑了,“是啊,咱们的相见有些晚了,要分外珍惜剩下的日子。”
第二天一早,沈临风收拾了东西,准备去高铁站。陈父陈母都起来了,陈母坐在沙发上,看着沈临风拎着包从卧室出来,说了一句:“路上慢点,到了给秀芳打个电话。”沈临风应了一声,又跟陈父说了几句保重身体的话。
陈秀芳送他去高铁站。陈秀江开着车亲自去送,对这个姐夫,他也是很满意的。
陈秀芳留下陪了父母几天。这一次,她明显感到了两位老人与以往的不同。
母亲出院以后,锋芒不那么尖锐了。以前说话像刀子,句句往人心窝里戳,现在和风细雨的,有时候陈秀芳说错了什么,她也只是笑笑,不接话,或者轻轻带过,不再追着不放。陈秀芳给她端水、削苹果、铺床叠被,她都说“行”“好”“可以”,不挑剔,不嫌弃,不阴阳怪气。陈秀芳反而有些不习惯了,总觉得这不是她妈,像换了个人。
父亲却变得越来越唠叨。以前他是个沉默的人,一天说不了几句话,现在嘴不停。
陈秀芳在厨房洗碗,他搬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说“别用太多洗洁精,伤手”;陈秀芳拖地,他跟在后头,说“地滑,你慢点”;陈秀芳出门买菜,他追到门口,说“买点软乎的,你妈牙口不好”。陈秀芳被他说得头疼,可又不忍心堵他的嘴,只好应着,“嗯”“好”“知道了”,一遍一遍的,不厌其烦。
她发现,父亲的身体状况也不如以前了。上楼要扶着栏杆,走几步就喘,夜里起夜好几次,白天坐着坐着就打盹,电视开着,声音震天响,他歪在沙发上睡得死死的。
厨房和卫生间的卫生都比以前差了一个档次。灶台上有油渍,水槽里有菜叶,马桶边上有水垢。这些事情以前都是母亲做的,现在母亲病了,做不了了;父亲不爱做,也不习惯做;陈秀江和张清然各有各的忙,顾不上做。
陈秀芳把家里彻彻底底地收拾了一遍。厨房擦了三遍才擦出原来的颜色,卫生间用了两瓶洁厕灵,客厅和卧室的地板拖了四遍,拖到她弯腰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她把冰箱里的剩菜全部倒掉,把过期的东西扔掉,把冰箱里里外外擦了一遍。洗了床单被罩,晒了被子,把冬天的厚衣服翻出来叠好,把不穿的旧衣服打了包,准备捐出去。她忙了整整两天,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转个不停。
忙完的当天晚上,她躺在小卧室的床上,腰酸背痛,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忽然想起以前每次回家,母亲也是这样忙的。擦啊洗啊收拾啊,从早到晚不停歇。她那时候觉得母亲是闲不住,现在才明白,不是闲不住,是家里没人干。她走了,父亲不干,弟弟弟媳不常来,母亲一个人,不干也得干。
这两天,她还洞悉了这个家庭的相处模式。陈秀江每天晚上不管多忙,都会过来看看父母,坐一会儿,问问今天怎么样,吃了什么,药吃了没有,量没量血压。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点糕点,不多,但心意到了。坐个十来分钟,有时候接个电话,又匆匆走了。
张清然偶尔中午过来吃饭,来了也就是拿拿筷子、刷刷碗,别的事不管。
可能她觉得自己是儿媳妇,不好插手太多。
有一天,张清然吃完饭会自己家休息,临走时,陈母让陈秀芳给她装了一塑料盒红烧肉让他们晚上吃,陈秀芳照做了,还征得张清然的同意给她拿了三个自己蒸的枣馒头。
看着陈秀芳忙进忙出,陈母忽然叹了口气,说了一句:“儿媳妇,到底不如闺女贴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