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少年，一个男人。这是痴心一片吗？这是情？这是念？爱、或执念？都离她太远了。她只是……把他当成自己的一部分。她与他，共生共体，分不开。
看见黍离发愣，野蔓也不再多问，转身要走：“算了。这么多年，早该知道你脑子缺根筋。”
“他和我是分不开的。他离不开我，我离不开他。”
野蔓拉开门的手顿了顿：“神经病。”
“啪”地一响，又是瓷片碎裂的声音。一个陶瓷罐子，摔倒地上，里头的血掉出来，一粒一粒蠕动的……小米粒，沾着血和脏污，蠕动着，往屋里头爬着，四散开来，有的轻轻曲起身子，蹦跶起来，又安静地爬了爬。
“啊—————”
“哎哟，我的天哪！”
门打开，外头赫然站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神情慌张，伸着无措的手：“这……这可怎么办好啊！把这个摔了啊！”
“王伯，你吓死我了。”野蔓惊魂未定地拍着胸脯，略带埋怨地看着王伯，“你弄这些脏得要命的劳什子做什么？难不成是腌制什么菜品，失败了长蛆了？”
黍离捏着低斧头，用斧头刃一下一下摩擦着地面，将污秽的虫子往外赶：“脏死了，别让它们进来。”
王伯弯着腰，崩溃地在地上爬来爬去：“完了啊！完了啊！这下怎么跟家主交代啊！这都洒了怎么办啊！”
黍离皱着眉，将虫子全都赶到门外，将门关严实了，把斧往旁边一丢，气势汹汹地问：“王伯，你为什么不说清楚，你到底拿了个什么东西过来？”
“家主要我来这里找雀儿，让我带话‘雀儿出去采买久了，长久未回，甚为想念’他要我，把这个罐子带来找你，把雀儿，请回内府去啊！”
他说完了，仍旧猫着腰发愁：“这一罐子叫我摔碎了，这可怎么是好啊！”
“哦，叫家主发现了，他来吓唬你呢。”黍离点点头，回头看着雀，“那回去吧，别让家主急了。”
可是野蔓满脸惨白，直往黍离身后躲：“我不回去。无忧，怎么办！”
“到底怎么回事？这些虫子，到底是什么？”
“啊—————”野蔓大声尖叫起来，推开黍离，跑了。
王伯慌乱地在后头追：“哎，不行不行！不能跑啊！家主让我把你请回来，你不能跑啊。我求求你们这些小屁孩，放过我们这些老头子哇！”
黍离呆了几下，蹲下身子把虫子、罐子都清理，埋进了院子里的花圃底下。
埋完了东西，起身的时候，发现花朵异常鲜亮。她歪了歪头，是错觉么？
忽然想起雀儿跑丢了，她唯恐家主又让她劳心劳力地去找，当即脚底抹油，一溜烟儿追上去了。可不能再让雀儿跑丢了！
在外府找了一圈，没见到人。要往内府走，碰碰运气，碰见了门前不断踱步的王伯：“无忧！雀儿她……她被青龙抓进去了，还不知道怎么样呢，你快去看看啊！”
黍离放心了：“哦，没跑丢。”转身就走。
王伯一脸愁苦地拦住他：“你不知道青龙凶神恶煞的样子啊！”
黍离毫不在意：“他一直这样。”
“雀儿说她今天就要死了！”
黍离摸了摸墙：“会吗？”
王伯絮絮叨叨：“你还是快进去看一下吧，但是千万不要说是我说的，我这把老骨头、一把年纪的不容易……”
黍离正要朝内府跳，见青龙轻轻巧巧落在墙上：“无忧，家主不允许你进内府。”
黍离的半边脸暗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看不清她的嘴角是不是动了。她一跃而起，离青龙远远地跳过了高墙，越过去了。
青龙欲拦，还是慢了一步：“诶……”暗自感叹，果然小无忧长大了，一堵墙再也拦不住她了。
正看见雀儿往桑柔斋跑。黍离急急地蹦下来，喊了一声：“雀儿！”
野蔓回头望了一眼，又准过头去，脚下步伐仍旧不停，跑开了。
黍离追上去。绕过重重的树影、草木，阳光斑斑驳驳地绕啊、洒啊，正看见镜花水月间，家主的影子立着，雀儿的影子跪着。
野蔓在给家主认错呢：“抱歉，今日本欲上街采买，不曾想丢了篮子，所以……所以……”一句话没说完，她后背已冷汗涔涔，随即重重地嗑下头来，“请家主放过我！”
楚檀笑往前走了两步，安慰小宠物一般：“可别害怕啊，雀儿。”
他重重地抬起手——眼睛阴阴寒寒地瞅着雀。
黍离看在眼里，心里“咯噔”一下，跑上去：“家主！家主，是我，是我打扰雀儿上街采买，我……我再门口蛰伏已久，今早硬拦着她，是我耽搁了她。”
野蔓斜着眼瞥了黍离一眼：“家主，请家主明察秋毫，这回家主听听清楚，不是我的问题，是无忧！她……她硬拉着我，她害我啊！您要实在有气，您冲着无忧撒去吧！狠狠地打！用力地惩罚！”
野蔓说话带上了狠意，竟像是在诅咒仇人，说完喉间又哽起来，“只是别这样对我，我再也受不住了，您放过我。”
楚檀笑静静地听完，收了手：“为什么拉走雀，金屋藏娇？是喜欢她跟喜欢我一样了吗？”
黍离将头埋得很低，没脸说话了。
雀觑着两人的神色，小心翼翼地插口道：“是……找我询问家主对无忧的心意。”
楚檀笑的脸色晦暗不明。连天都背过脸去，阴沉沉的露着自己的背面，不愿意看了。
楚檀笑拿着一把剑，寒光凛凛：“小无忧，熟悉吗？”剑光在黍离眼睛里闪了闪。
是……浴室上头，悬挂的那把剑。黍离点点头。
楚檀笑翻手，挽了个剑花，一剑刺入野蔓的腹部。
晕染，晕染，血，晕染成花，越开越大。妖艳得可怕。
野蔓瞪着眼，往后仰倒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的手，紧紧抓着剑柄。
楚檀笑想拔出剑来，只是剑身微微一动，血便如泼墨般涌出。他不悦地“啧”了一声，抬眼唤道：“青龙。”
青龙悄然降落。
“看着点，别让她死了。”
“是。”青龙俯身把雀儿抱起，一跃，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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黍离的眼珠震颤着，忽然觉得呼吸困难。好像有人掐着她的脖子，逼她吸入人呼出的气体似的。她嫌恶心。
楚檀笑瞅了黍离一会儿，笑了几声：“小无忧。”
黍离赶紧回神：“在。”
楚檀笑的脚尖轻轻点地，绕道黍离身旁，用鞋点了点地上的血迹，示意着：“感觉怎么样？”
那一小滩血迹，仿佛无力地阴狠地报复，轻轻流入楚檀笑的脚底。他的脚步一动，在地上留下小小的红色的痕迹。
黍离闭了闭眼：“感觉……很好啊。”
“不要总想着跟我待在一起。否则天天过这样的日子。”
黍离睁开眼，看见楚檀笑认真地盯着自己。她也认真地想了想：“也行。”
“也行？”楚檀笑皱眉，“冥顽不化。”
黍离站起身，拍了拍膝盖：“家主，就当我是这样的吧。”
“为什么？”
黍离的脚步虚浮着飘了几步，仿佛无法支撑自己似的：“因为我……”她犹豫着，“因为我，恨。恨风、恨水，怕它们带走我；恨自己不能扎根。”
楚檀笑皱着眉：“疯话。滚吧。”
黍离无法掩盖失落，轻飘飘地往外走。
楚檀笑又在身后叫住她：“小无忧。”
她停住脚步，不敢回头。
“你可以留在我身边，但从此是个暖床的小奴婢，让我随叫随到。”
黍离转身，咧了咧嘴：“好啊。”
楚檀笑认真地看着她。飞叶，萧索地飘落，丝丝点点，轻轻落在他肩头。寒花烂漫，也不免被冷霜冻掉了叶子、冰蔫了的花朵，徒劳地灿烂着。楚檀笑，立在其间。冬日，月亮上来得早，而太阳还未落山。阴、阳，阴、阳，同现天地。
天幕之上，夕阳浓墨重彩的一角，惊鸿一瞥，很快消下去了。温柔柔的，轻和的月光，升上来了。可是头往上一抬，不觉为月的锋利的边框而心惊。那阴惨惨的，泛着寒冷的温柔。
楚檀笑照例笑得恶劣，很残忍的样子，可是眼里少见地现出点疼惜，他喉头动了动，轻声说着：“真下贱。”
真真假假。真的，永远是真的。假的，用来藏匿真的。
“我……是啊。”黍离很干脆地承认了。
楚檀笑深吸一口气，不再看她：“我让王伯给你在内府找个地儿，你安住下来吧。”
他走了。
黍离得以脱身，软软地靠着墙，无神地望着前方。胸口微微起伏，墙面的冰冷，不留情面地刺入她的骨血。
搬回内府了。
平安无事。
平安无事。
平安无事。
平安。
平安。
黍离悬着的一颗心，慢慢放下来了。
门外草萋萋。春天到了。
雀儿在打理花圃。黍离在练斧头。楚檀笑依旧捧着那本无字的竹简，在喝茶。
黍离曾问过楚檀笑：“家主，为什么你要看无字的竹简？”
楚檀笑先不说话，缓缓抖着竹简：“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