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轻轻小小的触碰，让黍离浑身发痒。黍离整个人炸毛一般吼起来：“放手！别碰我！”
一双双眼睛，一张张嘴，一张张小脸，忽然一动不动。
所有的小山鬼，全部停下动作。
山鬼们眨了眨眼：“你怕我们？”
深埋心底的恐惧炸翻了，黍离浑身发冷，打着颤缩到角落：“不……我没……”
山鬼们忽然恶狠狠地，咬牙切齿地大叫：“你并不是小山鬼！你骗人！”
冬天，他们嘴里呵出来一团团白气，成了云，洁白潮湿，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可是那串云，从小山鬼们咒骂的嘴里吐出来，仿佛也带了秽物，就连它引以为傲的洁白无瑕，也变得讽刺了。
黍离的眼前，渐渐被这污秽的白云浸染，她的意识不甚清晰，只是心里有一股气，在体内跌跌撞撞，发出轰轰隆隆的响声，好像要喷发。
喷发了！黍离拿手指着拿剑指着他们：“我当然不是小山鬼，我和你们不一样。”
“这地方除了小山鬼就是食物，爹娘说了。”
“这地方除了小山鬼就是食物，爹娘说了。”
“这地方除了小山鬼就是食物，爹娘说了。”
他们露出沾满肉泥的獠牙，对着黍离步步紧逼。
黍离瞧着，他们牙缝里那些腐烂发臭的肉，他们有一些人拥有残缺不全的身体。
她分不清小山鬼们吃掉了谁，吃掉的是自己还是别人。
恐惧如同藤蔓，缠满了她全身。
她不受控制地后退，遥远而可怖的记忆反刍。她忆起她作为小山鬼时的幼童时期，她也是这样捡什么吃什么，吃了什么东西？她不记得了？什么味道？她也忘了，只是腥臭的一团，她记得自己执拗地往肚子里咽。
现在想来，也许她的肉身早就被吃进肚里。
被她自己吃了？被与她同住的小山鬼吃了？反正她自己，只剩下被侵蚀又麻木的灵魂，慢慢地长大了。
她也许早就死了，是一只鬼。她作为鬼，飘飘荡荡地，最后回到小山鬼的家，是刻进骨子里的落叶归根。
手臂一阵刺痛。小山鬼们重重地咬上来了。
一只，两只，三只……黍离的浑身上下，爬满了饥肠辘辘的小山鬼！
她……她的眼里血丝蹦出，好像一张血红的网，从黍离眼睛里跳出来，血泪织成的网，罩住这些没有人性的小山鬼。而她自己，在一旁冷冷地看着。
她早就是一只鬼了。一只早已成熟的鬼。她会怕这些吗？
山鬼们被黍离一剑斩之，如同被设了一个结界。山鬼们看见自己的手臂、胸前，整整齐齐的一道口子，延伸，延伸到左右另一个人的身上，再延伸，去无尽处。
黍离在他们眼里，似乎真的变成了会布结界的神。可是黍离自己知道，她不过是更狠一点的鬼。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只小山鬼尖叫，带起一群。小山鬼们蠢笨如猪，只是凭借本能行动。尖叫、哭泣、攻击，全都是朦朦胧胧。他们看自己，也是水里望月，镜中观花。
黍离冷眼看着他们，低吼道：“不准哭。”
毫无作用。
尖叫声、哭闹声响彻她整个大脑。她的精神崩溃了。
黍离抬起手，一剑刺穿一只小山鬼的胸膛。
那只小山鬼身上插着从前胸刺至后背的剑，脸上带着未干的泪，张着正在哭泣的大嘴巴，瞪着眼倒下去了。
小山鬼们安静了。
黍离满意地靠着墙：“看清楚了？哭了，就是这个下场。”
小山鬼们朝着她眨眨眼，止住了哭声。然后一齐，涌上那只倒地的小山鬼。围成一团，如蝗虫过境。
片刻后散开，地上只余白骨。每个人抹掉嘴上的血沫，满足地笑了。
黍离听见了，她听见令人作呕的声音充满了整个耳道。咀嚼皮肉的声音。
黍离背过身呕吐。
小山鬼们似乎真的怕了她，好半天，没有人说话。黍离拍着胸口平复呼吸，转身过来，见一群小山鬼睁着眼睛，正在愣愣瞧着自己。
大眼瞪小眼。
几瞬之后，有一只小山鬼凑近了，他伸出手，擦掉黍离眼角溢出来的眼泪。
黍离抿了抿嘴，犹豫着躲开了。
更多的小山鬼一拥而上。他们控制住黍离的手、腿、脑袋，趴在黍离的身体上，用脏兮兮的袖口为黍离擦眼泪。
黍离又气又怕，恼羞成怒地吼：“滚！谁让你们靠近的！滚开！”
小山鬼们把她整张脸擦干净了，这才一只只从黍离身上跳下来。
“你没有眼泪了。”
“你没有眼泪了。”
“你没有眼泪了。”
黍离站直身子，心有余悸地拍拍自己。如若这些小山鬼铁了心对她发起攻势，她一定招架不住。
门廊边一丝光线。
是山妖打开了门。
黍离顺着望过去，山妖端着一大份食物，吃力地泼下来。黍离很迅速地跳开了。
糊状物泼洒在地上，盖满了一大片。泛着气味。
小山鬼们一拥而上，趴在地上抢食起来。
山妖拍拍自己的手，一笑，两边的肉全部被挤到眼睛边，眼睛就在狭缝中狰狞地闪：“黍离，你还知道躲？看来意识尚存。没事，跟小家伙们再待一段时间，你会适应的。”
黍离仰着头：“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山妖摇摇脑袋：“放你出去？等你变得跟他们一样，就不会想出去的。”
她关上了门。
黍离看着埋头苦吃、屁股挤屁股的小山鬼们。她还会变得跟他们一样么？
毫无意识，返回到只有本能的状态。
黍离的身体，像被泼了一壶热水似的，酸麻的触感，疼痛是后知后觉的。她跌坐在地上。
这动静引得一只小山鬼抬起头来：“你怎么不吃饭？”
“我不饿，你们吃吧。”
“不行！每只小山鬼都要吃饭！”小山鬼把腰一叉。
每一只小山鬼都叽叽喳喳地叫起来：“不行！每只小山鬼都要吃饭！”
黍离叹了口气：“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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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我不是小山鬼，你们忘了。”
他们溜溜自己的圆眼睛：“这地方除了小山鬼就是食物，爹娘说了。”
他们又叽叽喳喳地重复起来。看着小山鬼们步步紧逼，对着自己露出獠牙，黍离心里一阵阵发毛：“别过来！”
“你是食物，我要吃你！”
“你是食物，我要吃你！”
“你是食物，我要吃你！”
小山鬼们缓缓缩小自己的包围圈。
黍离好像看见他们不断壮大自己的身躯，巨大，再巨大。幼童之躯，居然有泰山那么大。简直是诡异至极的猛兽，黍离又感觉到自己也在不断膨胀。
啊！她……她，她也变大了吗？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她也变得巨大了。是，她也是一只鬼，自然要与这些山鬼，共进退。
渺渺弥弥间，她的身躯不断拔高，不真实地长大，直到超过这些小山鬼。她还在长大，似乎看见这些小山鬼在自己眼前，越来越小，蚂蚁一样，却有着厉鬼一般让人恐惧的能力。
厉鬼、蚂蚁？厉鬼？蚂蚁？眼前的小山鬼，不是小山鬼了，是在地上爬着的、蚁身人首的怪物！披头散发，拥有厉鬼的头颅。来向她索命了！是的！
这些厉鬼，缓慢爬向她。
黍离的过往里，她吃掉了自己的肉身，现在作为一只鬼活着。她本不该活着的。时候到了……时候到了！
疯癫的臆想中，她早已泯灭了。这些小山鬼，就变成了地狱的判官，正义的化身。将黍离，捉拿归案。
黍离望着这些虎视眈眈的小山鬼，久不说话。
小山鬼们一再逼近，黍离的眼睛，忽然扑簌簌落下两行泪来。
她是一只鬼，也会悲哭吗？为她自己，为别人？
小山鬼们的移动忽然快速起来。他们一拥而上，包裹着黍离，擦她的眼泪。
这时候，黍离才仿佛闻到了一点活人气。她在呼吸，小山鬼们，也在呼吸。她餍足地呼吸着，一下两下，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她……她不想当一只鬼啊！她是人。
小山鬼们贴心地擦着她的眼泪，一边擦一边呢喃：“你不要有眼泪了。”
“你不要有眼泪了。”
“你不要有眼泪了。”
黍离的身体，随着他们或重或轻的动作，微微摇晃着。半是真情半是假作，她抽泣了两声止住了眼泪。
一只只小山鬼从她身上跳下来，很热心地捧过来一点食物，塞到黍离手心。
她看着惨不忍睹的食物，又望了望满脸食物残渣的小山鬼们，下定决心狠狠憋着气，将食物往嘴边塞，嘴巴闭得紧紧的，腥臭的糊状物沾了她满脸。
小山鬼们高兴了，围着她又唱又跳。
小山鬼们闹、哈哈笑着，笑到他们身上的污渍干了，留下浅浅的一条印。
笑声荡了好久好久，荡得黍离筋疲力尽，眼窝下长出浅浅的黑印——几天过去了，她勉强稳住这些小山鬼。
正意识昏沉地坐着，脑袋顶上，温热又腥臭的糊状物霍啦泼了她一身。
小山鬼们睁着饥肠辘辘的眼睛，一拥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