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年冷冷地盯了她几秒：“滚。”作势要关门。
黍离眼疾手快地爬到门边，用力忍着哭声解释：“我爹娘把我送给你了，这里就是我的家，我不能滚，滚了我就……我就没家了。”她的哭腔越来越重，“我不能没有家……呜啊，好疼啊！”
她捂着腿大哭起来。
少年恶狠狠地吼她：“不许哭！”
黍离耳边全是自己的哭声，一点也听不见别的。
正哭得卖力，她感觉到那少年凑到自己耳边，阴狠地说：“你再哭，我就跟他们一样，打折你另一条腿。”
黍离被吓退，要往后爬，却被高高的门槛绊住，她被绊得翻了个跟头，栽倒门外去了。
这一下可不得了，天旋地转，她要坐起身，却歪歪倒向一边，身体失去平衡，半天坐不起来，又急又怕，再次哇哇大哭。
这回一哭，大有发泄过往所有恩怨的味道，哭声更尖更有穿透力，惊得少年皱了皱眉，伸手捂着黍离的嘴，还没等说什么，手掌心一阵刺痛。
他要收手，可黍离用力扒着他的手，越咬越用力。
“松口！松口！”少年抬起自由的那只手，重重地抬起来，作势要打，“找死啊！”
黍离猛然松了口。紧张地看着他扬起的那只手。
少年手指动了动，终于放下来，
他转身要关门，却听见身后飘过来一个很小的声音：“对不起。”
他的背影僵了僵，还是关上了门。
黍离坐在门外，轻轻碰了碰自己受伤的腿。又是一滴清亮的眼泪砸了下来，这回她却没出声，伸手抹掉了。
她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扶着完好的腿，一点点站起来，一拐一瘸地往远处走。
身后的门忽然打开了。黍离听见一阵吱呀声，她回头望，那少年手上提着一个细绳包裹的黄色纸袋，远远望着她：“你去哪？”
“我，我找新家。”
他眨了眨眼，看着她血红的腿，移开视线：“这样子怎么找，蠢得要死。”
他又蹲下来，将纸袋打开，冲黍离扬了扬：“过来。”
黍离看清了，那是一个个糖块。折腾半天，她也饿了，很开心地、一拐一瘸地走近吃了起来：“谢谢。”
那少年为她举着袋子，看着黍离吃。黍离才吃了几块就不吃了：“我饱了。”
“不吃了？”
“嗯……有点腻。”
少年将包装塞进黍离怀里：“吃完就滚。”
黍离提着那袋糖，对着他张开双臂。
少年啧了一声：“找别人抱。”
黍离委屈了：“我腿疼。”
他站了一会儿，还是将黍离抱起来，往府内走。
“你爹娘呢？”
少年擦掉她嘴角的糖渍：“我没有那个东西，府里我当家。”
“哦，好厉害。”
她轻轻趴在少年的怀里，絮絮叨叨地讲：“本来我是有家的。我有个舅舅，他总陪我玩。但是我的爹娘就不陪我，他们对我很凶，对我不好，我们所有人都不喜欢爹娘。我也不喜欢，我只喜欢舅舅。本来今天我也有点不喜欢舅舅了，因为……”
她话没说完，就被少年轻轻放在地上。黍离站立不稳，扯着他的衣摆提醒道：“叔叔，我腿还没好。”
这话惹得少年皱眉，轻轻掐了掐黍离的脸。
从府里忽地跳出来一个小女孩子，穿着鲜亮的青色小棉袄，上面用更亮更绿的细线绣着大红朵子的花。她走路蹦蹦跳跳的，就像一只小麻雀。
黍离看得有点愣神，问身边的人：“她……是谁？”
那少年咧了咧嘴，很骄傲的样子：“我养的，金丝雀。”
雀儿蹦来蹦去，也看见黍离了。四目相对，白雪横在面前，雀儿弯着眼角，朝她一笑，睫毛轻轻颤抖着。
这一笑，让四季几番轮回。只一眼，天地变色，尘寰转世。
依旧是这样的白雪地，一名男人穿着大红色的花长卦子，却不显臃肿，反而为他平添了几分妖艳。他的脸蛋却不显娘气，此刻神情慵懒，轻轻垂着眼，嘴角咧着，露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容，坐在摇摇椅上，慢慢摇着。
他前面有一丛花圃，一名穿素色袄子的女子拿着剪刀小心翼翼地剪掉多余的花枝，黑油油的眼珠子，眉毛有些泛绿，淡色的嘴唇，这样的五官合在一起，有些颓靡又感觉很安静，幽幽的，总觉得不够爽利阳光。
旁边正在给自己倒茶的姑娘，面无表情，月射寒江一般的冷，淡漠，眉眼之间却有些不可理喻的疏狂。孤梅凌雪一般的傲，皮肤很白，喝茶时，她轻轻抿嘴。
认得出他们是谁么？都长大了。
姑娘给自己倒的茶，她自己只浅浅抿了一口，便将那茶杯往男人身边一推：“家主，喝茶。”
“嗯。”男人的目光缓缓游移到她身上，她眼里一闪而过的狡黠被他捕捉。
他的手裸露在空气中，有些红了，隐约看见些青筋，粗的，并不十分凸起。手指抚摸了下茶杯，抬手，临将茶递到嘴边时，一记眼刀飞向那姑娘：“不喝。”
姑娘错愕：“家主……”
男人凑近：“小无忧，怎么是你给我倒茶？”
黍离皱了皱眉。她很不喜欢小无忧这个名字，让人觉得她永远只有五六岁。
冬日的冷冽的风吹了又散，十年了。
“让雀儿别忙活了，过来给我倒茶。”
雀正在花丛里忙得火热，头都不知道抬。黍离将茶杯重新推向楚檀笑：“她忙着，我陪您，一样的。”
楚檀笑盯着那微微荡漾的茶水，亭檐的晴雪印在杯子里，摇啊摇，荡啊荡，脆弱得要化了。
他将茶水泼在地上，那空茶杯对着黍离：“叫雀过来。”
空荡荡、黑洞洞的杯口对着黍离。黍离看见杯口挂着一滴茶水，一点濡湿轻轻落在地上，掩进雪里。
黍离缓缓坐直了身子，看着楚檀笑。
楚檀笑的手指也被茶水浸湿了点，他伸出湿润的手，拍了拍黍离的后脑勺：“快去。”
黍离面色淡了下来，面无表情，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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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花丛里，一声不响地把雀拽出来。
“你神经病啊。”雀拿脚去踢黍离，被黍离甩到一边。
“家主找你呢。”
雀咬牙切齿地揉着肩膀朝楚檀笑身边走，毕恭毕敬地倒了杯茶。
楚檀笑喝了，远远地朝黍离笑，说话声音却很小，是对着雀说的：“别让她在那杵着，把她送回去。”
还没等雀走近，黍离就自己转身走了。
她想不明白，家主对自己若即若离，甚至刻意远离、逃避。总是冲她大剌剌地笑，说出的话似乎在开玩笑，却总让她不由自主地当真。
就像被卷刃的钝刀狠狠划了一道，没有锋芒，仍然留下没有破口的伤。
不知他二人赶走她，在那花圃子里是要做什么。不甘啊。地上躺着几片死透了的秋树叶，一只钻进侯府取暖的野狗在旁边逡巡，看见黍离，飞快地跑开了。
黍离也飞快地转身，花圃的门已经紧紧关了。门上吊着的铜环泛绿轻轻摇晃着。用手一摸，冷得粘连皮肉。
不行，她，她一定得去看看！黍离从花圃外围的墙爬上去。
楚檀笑看着花丛后面的墙上莫名伸出来两只手，紧紧扒住墙顶。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示意雀看着那方向。
两个人静悄悄的，谁也不说话，望着黍离那黑黑的脑袋顶，时而高时而低。
黍离不敢露头，很谨慎地怕被发现。
楚檀笑发笑的时候，眼睛里油光水滑的，眼角弯下来，一闪一闪的，然后跟晨曦似的，绚烂一过，从此天光大亮。
野蔓坐在他身边，几乎能闻到他的呼吸。
等黍离爬到墙顶，正见到雀儿和楚檀笑两个人含笑望着自己呢。心里一慌，直接朝地下的花丛里倒去。
这下楚檀笑可真急了：“我的花啊。”
黍离知道闯了祸，不敢看家主，捡起方才扔下的剪刀，对着花丛里被她压烂的花草修剪：“家主，一刻便好。”
下过雪的日子，总比平常静一些。黍离说完这句话之后，一时没人接茬，于是整座院子回荡着剪刀咔嚓咔嚓的声响。
黍离神色很沉静，一点也没有犯过错以后的慌乱，只是那嘴巴总抿着，将嘴唇的红抿得不见，显得冷硬而不近人情。
花枝花瓣被剪得细碎，落红成雨，楚檀笑走近时，碎花、碎叶已经在地上铺成一片。楚檀笑赶紧夺过剪刀，冲着她头发来了。
被黍离跳开，他才把玩着剪刀笑：“知道为什么不让你待了？总闯祸。”
黍离听着他避重就轻的解释，收起了摔伤的手：“对不起，家主。”正要死心出去，那把大剪刀大张开它的腿，轻轻夹住黍离的脖子。
冰凉、锋利的触感。她僵在原地。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家主。
她的手腕被轻轻抬起。楚檀笑用手指磨擦了下伤处：“刚摔的？”
他的力道不轻，痛得黍离赶紧缩手，却被楚檀笑紧紧拉住。黍离一言不发。
下一刻，楚檀笑将剪刀轻轻碰着她紧抿的嘴唇：“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