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伴走了七年了。
七年,说起来不长,过起来不短。儿女在外地,一个在花城,一个在燕京,过年回来一趟,住几天就走。平时就我一个人,住在这个老小区的底楼,三室一厅,空荡荡的。以前老伴在的时候,嫌房子小,东西多,转个身都费劲。现在呢,到处都空着,说话都有回音。
我养过花。窗台外面那个小花坛,是我和老伴一起砌的,他搬砖,我和水泥。后来他走了,我就自己打理。种了些月季,栀子花,还有几棵葱。月季开得最好的是春天,红艳艳的,一朵接一朵。栀子花是白色的,香,但花期短,开不了几天就黄了。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它们浇水,松松土,剪掉枯叶。它们不会说话,但我知道它们活着。这就够了。
三楼的小陈是个好孩子。
安静,有礼貌,在楼道里碰见了,总是“奶奶好”、“奶奶早”地叫。逢年过节,还会给我送点水果,有时是几个苹果,有时是一盒橘子。不多,但心意在。他搬来有好几年了吧?大概四五年?我不太记得了。只记得他刚来的时候,瘦瘦的,不怎么说话,眼睛里总像蒙着一层雾。听对门的张阿姨说,他以前有个女朋友,没了。唉,现在的年轻人,心事太重。
后来他养了一只猫。狸花的,叫芝麻。
第一次见那只猫,是在楼道里。小陈开门倒垃圾,那只猫在门口探头探脑,毛色亮亮的,眼睛也亮,看到我,嗖一下缩回去了。小陈不好意思地笑:“奶奶,它有点怕生。”
“没事没事,”我说,“猫都这样,认生。”
后来,那只猫开始出现在我家窗台。
一开始我以为是野猫,后来仔细看,毛色油亮,干干净净的,不像在外头混的。再一想,三楼小陈家那只不就是狸花吗?大概是从楼上溜下来的。
它蹲在我的窗台上,隔着玻璃往里看。两只前爪并拢,尾巴卷在身侧,安安静静的,像一尊小雕塑。我第一次发现它的时候吓了一跳,后来就习惯了。它也不捣乱,不抓纱窗,不踩我的花,就那么蹲着。有时候晒太阳,有时候看我在屋里忙活。我浇花的时候它会歪着头看,我择菜的时候它也看,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它就转过头,看屏幕里的光一闪一闪的。
有一次我开窗,它没跑。就蹲在那里,歪着头看我。
“你倒是不怕我了。”我说。
它眨了眨眼。
我回屋拿了一块馒头,掰了一小块递过去。它闻了闻,没吃。我又换了块面包,还是不吃。后来我想起来,猫是吃鱼的吧?我从冰箱里翻出一小包超市买的即食小鱼干,拆开,递了一条过去。这次它闻了闻,小心翼翼地叼走了。嚼了几下,咽了,然后看我。
“还要?”
它没回答,但往前迈了一步。
我又给了它一条。它吃得很认真,小口小口的,吃完舔舔嘴,用爪子擦了擦脸。
“你倒是不挑。”我笑着说。
它舔舔嘴,看我一眼,继续蹲着。
从那以后,它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我午睡起来,它已经在窗台上睡着了,团成一团,尾巴盖着鼻子。阳光照着它的毛,棕的、黑的、白的,亮闪闪的,像一匹小小的锦缎。我隔着玻璃看它,心里就软软的。这个家里,好久没有活物了。连只苍蝇都不爱来。
有一次,小陈下楼倒垃圾,看到芝麻蹲在我窗台上,有点不好意思:“奶奶,它是不是打扰您了?”
“哪里的话,”我赶紧说,“它乖得很,我巴不得它天天来。”
小陈笑了,那笑容让他的眼睛亮了一瞬。“它好像挺喜欢您这儿的阳光。”
“那就让它常来,”我说,“我给它留窗。”
后来芝麻真成了我窗台的常客。有时候它自己来,有时候小陈会跟着下来,站在花坛边,看它蹲在我窗台上晒太阳。我们就隔着窗聊几句。他跟我说芝麻又学会了什么新把戏——会用爪子开水龙头啦,会自己开门啦,会在他打电话的时候故意踩键盘啦。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让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不像平时那样灰蒙蒙的,是鲜活的,亮堂的。
我跟他讲我年轻时候养过猫,一只大白猫,胖得像个枕头,走起路来肚子都快贴到地上了。那只猫特别黏人,我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连上厕所都要在门口守着。后来它老了,走不动了,就天天趴在我腿上,呼噜呼噜的。再后来,它走了。
“后来呢?”小陈问。
“后来啊,”我顿了顿,“就没了。没再养过。”
他沉默了,眼神又蒙上那层雾。我赶紧岔开话题:“你看芝麻,它打呼噜了。猫在特别安心的时候才会打呼噜。”
他蹲下来,隔着玻璃看他的猫。芝麻在窗台上睡得四仰八叉,肚皮一起一伏,嘴巴微微张着,确实有细微的震动声传出来。他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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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这里确实很放松。”他说。
“那是因为您这儿安全,”我说,“它知道您对它好。”
他没接话,但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我说:“奶奶,您一个人住,要是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好,”我说,“好。”
后来小陈结婚了。女孩叫苏晴,我第一次见是在楼道里,她提着一个蛋糕盒,小陈给她开门。她看到我,笑着打招呼:“奶奶好!”声音甜甜的,眼睛弯弯的。好孩子,我想。小陈有福气。
再后来,芝麻偶尔会跟着苏晴一起下来。苏晴会带它在小区的花坛边走走,用一根牵引绳牵着——芝麻不太喜欢那根绳子,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好像在说“可以解开了吗”。苏晴就蹲下来跟它讲道理:“不行哦,这是在外面,你要是不乱跑就解开。”芝麻当然听不懂,但它会停下来,用脑袋蹭苏晴的手,然后继续走。
我看着她们,想起很多年前,我牵着女儿的手,也是这样在小区里走的。女儿那时候才三四岁,看到什么都新奇,一朵花、一只蚂蚁、一片落叶,都要停下来看半天。现在女儿在外地,一年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匆匆忙忙的,住两天就走。
后来他们要搬家了,搬到更大的房子去。小陈特意来跟我说,还问我能不能在他们度蜜月的时候帮忙照顾芝麻几天。“当然能,”我说,“放在我这儿您放心。”
苏晴在旁边笑,递给我一盒当地的特产点心。“奶奶,谢谢您照顾芝麻。”
“客气什么,”我摆摆手,“它乖得很,我还舍不得还呢。”
芝麻在小陈怀里,回头看我,喵了一声。
我知道它在说再见。
后来的日子,芝麻偶尔还会来我的窗台。有时候是它自己溜下来的,有时候是小陈或者苏晴带它下来散步。它还是喜欢蹲在那里晒太阳,看我在屋里忙活。只是待的时间没以前长了,好像知道那边有更大的房子、更好的阳光,还有两个等它回家的人。
我不介意。它来过,就很好。
窗台上的月季又开了,红艳艳的,一朵挨着一朵,热闹得很。我给它们浇了水,坐在窗边,看着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花坛,移过窗台,移到我的手背上。我在等,等那只狸花猫来。
它今天会来吗?也许吧。也许不会。但没关系。窗台一直开着。花一直开着。我一直在这里。
这样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