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的平静,偶尔会被一些超现实的、令人困惑的遭遇打破。比如,与镜中对手的对峙。
那面光滑的、能照出东西的板子(镜子),竖立在浴室的门后,也镶嵌在玄关的柜门上。
最初,我只是把它当作一块特别冰凉、特别光滑的墙面,有时会蹭一蹭留下气味。直到有一天,我无意中走过玄关,眼角的余光瞥见柜门镜子里,有一个快速移动的、毛茸茸的影子。
我瞬间停住,全身肌肉绷紧,耳朵转向镜子方向,瞳孔收缩。那是什么?另一只猫?什么时候潜入的?为什么气味这么淡(几乎只有我自己的气味)?
我缓慢地、极其谨慎地转过身,面对镜子,伏低身体,尾巴僵硬地竖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呼噜声。镜子里的那只猫,也做出了完全相同的动作!它同样警惕地盯着我,伏低,竖尾,甚至嘴唇也掀开,露出尖牙(虽然我没露)。
挑衅!赤裸裸的挑衅!竟然模仿我!
我小心翼翼地向前挪了一步,爪子落地无声。镜子里的猫也同步向前一步。我向左微微侧头,它也侧头。我抬起右前爪,做出一副要拍击的试探姿态,它也抬起右前爪!
我被激怒了。
这入侵者不仅闯入我的领地,还敢如此嚣张地模仿我的一举一动!它想干什么?取代我?
“哈——!”我猛地向前一扑,伸出爪子拍向镜子表面!
“啪!”爪子撞上了坚硬冰冷的光滑平面,一阵微麻。镜子里的猫也同步扑来,爪子同样拍在“空气”上(在我看来)。我们的爪子隔着那层看不见的屏障撞在一起,但它竟然纹丝不动,毫无退缩之意!
我更怒了。
连续挥爪,左右开弓,拍得镜子砰砰作响,也拍得自己爪子生疼。镜子里的猫同样疯狂挥爪,表情狰狞(和我一样)。我们扭打(看起来),嘶叫(我发出了声音,它只是口型同步),绕着镜子边缘试图寻找攻击角度。
但无论我从哪个方向靠近,它总能第一时间调整方向面对我,完美复制我的每一个动作,就像我的影子有了独立的意志。更可怕的是,它始终和我保持着完全一致的距离——那层光滑冰冷平面的厚度。我无法真正靠近它,碰到它。
这简直是一场噩梦!一个打不到、赶不走、又时时刻刻模仿我、与我为敌的幽灵!
我的毛彻底炸开了,尾巴像个鸡毛掸子。我弓着背,在镜子前来回踱步,发出持续的威胁嘶声。镜子里的“对手”同样踱步,同样嘶声(无声)。
这场对峙持续了好几分钟,直到他听到动静从客厅过来。
“芝麻?你在干嘛?”他疑惑地看着我对着一面镜子张牙舞爪。
我听到他的声音,稍微分神,扭头看了他一眼,又立刻转回去盯着镜子里的“对手”,生怕它趁我分心偷袭。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镜子,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天哪,你在跟自己打架?”他笑得弯下腰。
自己?什么自己?这个两脚兽在胡说什么?这明明是一个危险的入侵者!
他走过来,蹲在我身边,指着镜子里的我。“看,芝麻,这是你。镜子里的影子是你自己。”
他自己?我困惑地看着他,又看看镜子。他指着镜子,镜子里的他也指着我(的影子)。我慢慢靠近镜子,鼻子几乎贴上冰凉的表面。镜子里的猫也靠近,鼻子对鼻子。我眨眨眼,它也眨眼。我歪头,它也歪头。
我伸出舌头,试探性地舔了舔镜子表面。冰凉,光滑,有点咸(可能是我的爪印?)。镜子里的猫也伸出舌头,舔着同样的位置。
这个动作……太熟悉了。我每天梳理毛发时,就是这样舔自己的爪子,舔自己的毛。
一个模糊的、前所未有的概念,像一道微光,刺破了我被战斗adrenaline笼罩的大脑。这动作的同步性……精确到毫厘。如果是一个真正的对手,不可能连我舔舐的节奏和角度都完全一致,除非……
它真的是……我的倒影?
我后退一步,仔细打量镜子里的生物。一样的狸花条纹,一样的金色眼睛,一样的胡须弧度,一样的警惕又困惑的表情。甚至我耳朵尖上那道小时候打架留下的小小缺口(几乎看不见),它也一模一样。
我转过身,背对镜子,然后快速回头!镜子里的猫也背对,快速回头!
我尝试做一些更复杂的动作:突然躺下打滚,快速用后腿挠耳朵,猛地跳起来空中转身。镜子里的影像,毫无延迟,完美复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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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下来,喘着气,看着镜子里同样喘气的“对手”。敌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困惑和……一丝奇妙的认知。
这光滑板子里的,不是敌人。是……另一个我?一个被囚禁在冰冷平面后的、同步的、无声的我?
他还在笑,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傻猫,第一次照镜子吓到了吧?”
我抬头看他,又看看镜子里的他和“我”。镜子里的他也摸着“我”的头。
我慢慢走到镜子侧面,镜中的影像消失了。我再走回正面,它又出现。
原来如此。这不是活物。这是一个……反映。像平静水洼映出天空,但这面“水洼”是竖着的,被框起来的,异常清晰。
我失去了“对手”,却获得了一个关于“自我”的全新视角。
原来,我看起来是这样的。
原来,我的动作从另一个角度看是这样的。
原来,我和他在一起时,是那样的画面。
我凑近镜子,仔细看着里面的金色眼睛。那双眼睛也看着我,带着同样的好奇和审视。
这不是战斗,这是一场邂逅。与另一个维度中的自己,无声的、镜像的邂逅。
从那以后,镜子对我失去了威胁,变成了一个有趣的玩具,一个自我观察的工具。我偶尔会去照照,看看自己今天毛顺不顺,或者故意在镜子前做出各种滑稽动作,欣赏那个同步的、傻乎乎的倒影。有时,我会和他一起站在玄关镜前,看着镜子里并排的我们——高大的他和矮小的我,一种奇异的“我们是一起的”感觉会油然而生。
镜中的对手,原来只是另一个自己。
这场虚惊一场的对峙,让我意外地认识了自己,也多了一个理解这个人类世界(他们似乎很依赖这种反光板来整理仪容)的微小窗口。
日光之下,不仅温暖我的身,也照亮了我的形。
我在镜中看到了芝麻。
而芝麻,也在镜外,看着那个被框住的、安静的倒影。
我们彼此凝视,共享同一份生命,却隔着永恒的一层冰凉。
这很奇妙,但并不孤独。
因为我知道,镜子内外,都是真的。
都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