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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两脚兽的作息

作者:不系舟眠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时间,在野外是日出日落、饥饿循环和季节流转。在这里,时间变成了这个两脚兽的节奏。我成了一名沉默的、无比专注的学生,开始学习他的日程表,这门关乎我未来生存环境的必修课。


    早晨通常由他的闹钟开始——一种尖锐、重复、令人极度烦躁的嘀嘀声,从卧室传来。每次响起,我的耳朵都会厌恶地向后撇。接着是他含糊的咕哝,按掉闹钟的声音,然后是床铺窸窣,他起身的动静。


    他会先来到客厅,有时会看我一眼,有时不会,直接走向厨房。水壶鸣叫,咖啡机呻吟,面包机“叮”的一声弹起。空气中弥漫开咖啡的焦苦浓香和烤面包的、令人安心的谷物焦香。这是我的“早晨即将正式开启”的信号。


    他会坐在沙发上,一边吃简单的早餐,一边看手机——那个发光的扁平方块。手指在上面快速滑动,眼神专注,脸上没什么表情。有时会轻轻皱一下眉,但很快又松开。这个时候,我通常已经完成了自己的晨间梳洗(在光斑里),并吃完了他为我更换的食水。我会选择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观察他,比如书架旁的角落,或者茶几的另一侧。


    早餐后,他会进入一个叫“浴室”的小房间,里面传来水声、刷牙的摩擦声,还有种清新但略刺激的化学气味(牙膏、须后水?)。出来后,他换上了另一种衣服——更挺括,颜色也更单调(后来我知道这叫“上班的衣服”)。气味也随之变化,增加了洗涤剂的强烈清香和一点点外面的尘嚣味。


    接着是关键环节:他准备离开。拿起钥匙,穿上外套(如果是雨天或冷天),背上一个方形的包。他会走到门口,有时会蹲下来,看着我,说一句:“我走了,自己在家……乖点。”或者只是简单地说:“走了。”


    然后,是那声“咔嗒”。


    门关上,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远去,直至消失。


    世界骤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冰箱的嗡嗡声,钟表指针行走的滴答声(我花了好久才定位并适应这个规律的声音),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模糊的城市噪音。他的气味还在,但变成了静止的、逐渐冷却的背景,不再有活体的温度和新陈代谢的流动感。


    这是我的时间。


    最初的几天,他离开后,我会立刻进入高度警戒状态。耳朵竖得像雷达,仔细分辨门外每一个可能的脚步声,确认那不是他回来(他很少在白天突然回来)。


    我会迅速但彻底地重新巡视整个领地,检查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其他生物潜入(当然没有)。我会跳上窗台,透过玻璃观察外面的世界,看鸟,看云,看偶尔走过的人,理解“这里”和“外面”的绝对界限。


    然后,是探索时间。那些在他面前我不敢过于放肆的地方:厨房的台面(上面有什么?)、卧室的床底(灰尘王国)、衣柜顶(至高瞭望点?)、书架上层(那些厚重的书后面有什么?)。


    我用爪子和鼻子拓展我的地图。我发现了会滚动的圆珠笔,发现了藏在沙发缝里的硬币(冰凉,无味),发现了阳台门缝里漏进来的、带着植物和远方气息的微风。


    我也会睡觉。在确认绝对安全后,我会选择一个最舒适的地方——有时是沙发正中间(他的气味最浓),有时是窗台阳光最好的位置,有时是书架底层那个隐蔽的角落——蜷起来,沉入真正深沉的、无梦的睡眠。


    不需要时刻警醒防备天敌或争夺食物,这种睡眠是奢侈品。


    下午的时光缓慢流淌。我会玩一些自己发现的“玩具”:一个掉在地上的毛线团(滚动时发出沙沙声,有趣),一片从阳台门缝飘进来的枯叶(脆,有自然的味道),或者干脆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直到头晕。


    然后,在光线开始变得柔和,城市噪音似乎达到某种傍晚特有的喧嚣峰值时,我会变得警觉起来。耳朵转向门口方向。我在等待那个特定的声音: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这成了我一天中最重要的仪式。我会提前跳到鞋柜上,或者坐在玄关正对门的地方,身体紧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板。


    “咔哒,咔嚓。”


    门开了。他带着一身外面的气味回来了:汽车的尾气、办公室的空调味、他人的香水或烟味(有时)、疲惫的气息,还有街道的尘埃。这团复杂的气味涌进来,瞬间激活了整个静止的空间。


    他看到我,通常会微微一怔,然后嘴角会有一点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哦,在等我啊。”他会说,语气比早晨出门时稍微柔和一点。


    他换鞋,放包,脱外套。然后通常会先来看看我的食碗和水碗,有时添一点,有时只是检查。


    接着,他进入他自己的晚间节奏:有时直接进厨房准备晚餐(油烟机轰鸣,各种食物香气爆炸),有时瘫在沙发上玩手机或看电视,有时会坐在书桌前,对着那个更大的发光方块(电脑)敲敲打打很久,眉头微锁,散发着一种“专注但略带压力”的气味。


    晚餐后,是他的放松时间。电视开着,或者看书,或者只是发呆。这个时候,如果我靠近,他不会拒绝。有时他会伸手轻轻挠挠我的下巴或耳后,我会发出呼噜声。


    这是我们之间最平静的互动时刻。没有食物的贿赂,没有刻意的接近,只是一种共存下的、松弛的触碰。


    他洗澡很晚。


    浴室再次响起水声,然后他带着湿润的热气和更浓郁的清新剂气味出来,换上最柔软的家居服。


    这时,他身上的“外面”气味几乎被完全洗掉,只剩下纯粹的、温暖的“巢穴”气味,混合着水汽和干净的棉布香。这是我最熟悉、也最觉得安心的他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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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睡前,他会进行最后的巡视:检查门窗是否关好,有时会给我再加一点夜粮(如果碗空了),关掉大部分灯,只留一盏小夜灯或完全黑暗。


    然后,他进入卧室,关上门。


    夜晚正式降临。房子沉入最深的寂静,只有冰箱和钟表的声音。我会在客厅或玄关巡逻一圈,然后找一个地方睡下。


    有时半夜会醒来,倾听城市的鼾声,或者被窗外的车灯晃过的光影惊醒。


    我逐渐理解了他的作息:规律的离开与回归,夜晚的安静栖息。


    他很高大,但动作通常不粗鲁。他很少发出巨大的声响(除了偶尔打碎东西)。他大部分时间很安静,身上总带着那股淡淡的、像植物根茎一样的微苦气息,尤其是在他长时间对着发光方块,或者晚上独自坐在黑暗里发呆的时候。


    那种时候,空气会变得有点“沉重”,连他呼吸的节奏都仿佛慢了半拍。


    他不像我在街头见过的某些人类,大声喧哗,步履匆忙,身上带着浓烈冲鼻的气味。他是内敛的,甚至有点……过于安静了。这种安静最初让我警惕(是不是在谋划什么?),但现在,我开始觉得,这或许就是他的本性。一只安静的两脚兽。


    他的悲伤——如果那种微苦的、凝滞的气息可以称之为悲伤——并不针对我。它就像他皮肤的一部分,或者是他呼吸的空气,自然存在,没有攻击性。有时,当我靠近他,他会摸摸我,那悲伤的气息会短暂地消散一些,被一种更柔和的、近似“放松”或“慰藉”的情绪取代。


    我开始习惯他的存在,就像习惯冰箱的嗡嗡声。他是这个空间里最大的、最不可预测但也最稳定的变量。我的生存依赖他提供的食物、水和安全。我的好奇心则驱使我观察他的一切。


    我知道了他大概什么时候会高兴(嘴角微弯,气息轻快),什么时候会疲惫(肩膀下垂,叹气),什么时候会陷入那种安静的“凝滞”状态。


    我还没有完全信任他。野性的本能提醒我,依赖一个大型生物是危险的。但我的身体,我的舒适,我的饱足,都在一天天地、无可辩驳地告诉我:目前,这个安排,还行。


    只要他继续保持这种规律、安静、提供资源的作息。


    只要那扇门,每天傍晚,都会准时响起钥匙转动的声音。


    那么,我,这只曾经流浪的狸花猫,或许可以暂时搁置“荒野生存手册”,尝试学习一下,如何与一只安静、悲伤、但似乎并无恶意的两脚兽,共享一个干燥温暖的巢穴。


    我的观察日志,每天增添新的条目。


    而他,似乎也在观察我。用一种比我更含蓄、更人类的方式。


    这场静默的相互研究,在日升月落、门开门只要他继续保持这种规律、安静、提供资源的作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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