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殖舱和鸡还在路上，但夏炎序的厨房里已经多了几样新东西。
农夫一型到货后的第二天，他就让机器人把田里的活全包了。腾出手来的第一个下午，他没有去补觉——虽然他已经连续一周每天只睡五个小时——而是站在厨房里，面对那堆小白菜发呆。
三十公斤小白菜，做了辣白菜之后还剩一大半。他不想再做辣白菜了——不是不好吃，而是菜单上需要多样性。辣白菜是发酵食品，味道浓郁，适合当配菜。但他还需要一道用新鲜蔬菜做的菜，一道能体现小白菜本身清甜口感的菜。
蒜蓉炒小白菜。这是他的第一反应。但没有蒜，这条路走不通。
白灼小白菜。淋上热油和酱油。但没有酱油。
小白菜豆腐汤。没有豆腐。
小白菜馅饺子。没有面粉，没有肉，没有调味料。
夏炎序盯着那堆小白菜，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玩一个极其困难的烹饪游戏——食材库里只有几样东西，却要变出一道新菜。他开始在脑海中盘点自己目前所有的食材：
主食：星米。蔬菜：小白菜、星葱、星椒、星盐草。调味品：星椒酱、星盐粉、植物调和油。蛋白质：蛋白合成粉（存货不多了，他打算再买一点等着生蛋）。
就这些。
他需要从这些有限的食材里，创造出一道全新的、和蛋炒饭、辣白菜风格不同的菜。
夏炎序闭上眼睛，让大脑自由联想。
小白菜……清甜……脆嫩……需要油……需要咸味……需要一点鲜味……没有蒜……没有姜……但是有星葱……有星椒……有星盐草……
星葱的辛香，星椒的微辣，星盐草的咸味回甘，小白菜的清甜。
他睁开眼睛。
也许可以做一个凉拌菜。
地球上有“炝拌白菜”的做法——小白菜焯水后过凉，挤干水分，用热油炝香葱花和干辣椒，淋在白菜上，加盐、醋、糖调味。他没有醋，没有糖，但有星椒酱——星椒酱里有天然的果香和微甜，可以替代一部分糖的作用。醋呢？没有醋，酸味从哪里来？
他想了想，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辣白菜上。辣白菜的发酵液——酸辣鲜香，里面含有乳酸、氨基酸和多种风味物质。这不就是天然的“醋”吗？
夏炎序走到辣白菜盒子前，打开盒盖，用勺子舀了一点发酵液出来，放进嘴里尝了尝。
酸。辣。鲜。咸。还有一股淡淡的果香和发酵特有的复杂风味。
他的嘴角翘了起来。
就是这个。
他转身回到灶台前，开始动手。
第一步：处理小白菜。他从那堆小白菜里挑了十几棵最嫩的，去掉老叶和根部，用过滤水洗干净。农夫一型已经把新一批小白菜种下去了，但这批老的还没用完，他决定用最嫩的部分来做这道新菜。
第二步：烧水。食物处理器切换到加热模式，加满水，烧到沸腾。
第三步：焯水。小白菜放入沸水中，烫三十秒。不能太久——太久就软了，失去了脆嫩的口感。三十秒后捞出，立刻放入冰水中过凉。这一步叫“过冷河”，能锁住白菜的翠绿色和脆度。
第四步：挤干水分。过凉后的白菜用手轻轻挤干——不能太用力，会把白菜挤烂；也不能太轻，残留的水分会稀释调味料的味道。
第五步：调味。挤干的白菜放在一个大碗里，加入星盐粉、切碎的星葱、一小勺星椒酱、两勺辣白菜发酵液。用手抓匀，让每一片白菜叶都裹上调味料。
第六步：炝油。这是最关键的步骤。他把小锅放在加热板上，倒入少量植物调和油，烧到微微冒烟。然后迅速把切好的星葱碎末（这次用的是葱白部分，更香）撒在拌好的白菜上，再把热油“滋啦”一声浇上去。
葱香在热油的激发下瞬间炸开，和星椒的辣、发酵液的酸鲜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复杂的、层次分明的香气。
夏炎序用筷子夹了一片白菜叶，放进嘴里。
脆。白菜的茎部还是脆的，咬下去能听到“咔嚓”一声。甜。白菜叶的清甜在酸辣的衬托下更加明显。香。热油炝过的葱香弥漫在整个口腔里。酸。发酵液的乳酸味清爽开胃。辣。星椒的微辣在舌尖上跳动，不猛烈，但足够让人胃口大开。
他嚼了嚼，又夹了一片。
好吃。和蛋炒饭的温热浓郁不同，和辣白菜的酸辣醇厚也不同。这道菜是清爽的、脆嫩的、开胃的。它像是一阵清新的风，吹散了蛋炒饭和辣白菜带来的厚重感。
“炝拌小白菜。”夏炎序给自己做的这道新菜取了一个名字，想了想这名字也不是他原创的。
他想了想，又在前面加了一个字：“星葱炝拌小白菜。”
然后他打开多功能终端，在蓝星食铺的商品列表里，添加了第三道菜。
商品名称：星葱炝拌小白菜
定价：4星币/份（200克）
商品描述：“用KX-7791自产速生小白菜、原生星葱和星椒发酵液，采用地球传统炝拌工艺手工制作。小白菜脆嫩爽口，酸辣开胃，热油炝香的星葱碎末提供了浓郁的香气。适合作为开胃菜或配菜，与蛋炒饭搭配食用风味更佳。”
他盯着这个新上架的菜品，嘴角翘了翘。
三道菜了。
虽然还是很少，但比两道菜多了一道。而且这道菜的成本极低——小白菜是自己种的，星葱是野生的，发酵液是辣白菜的副产品，只有星盐粉和油算一点点成本。定价4星币，利润空间比蛋炒饭还大。
他保存了商品信息，然后退回到后台首页。
营业中的绿色徽章还在闪烁。今天的订单已经有六十多份了，大部分是蛋炒饭，辣白菜也开始有人买了——主要是那些买了试吃装之后觉得不错，回头来买标准装的。
现在有了第三道菜，也许能吸引更多人尝试。
夏炎序关掉终端，开始准备今天的订单。
炝拌小白菜上架后的第一个小时，没有人点。第二个小时，有一个人点了——是老客户，之前买过三次蛋炒饭和一个辣白菜试吃装。第三个小时，又多了三个人点。
到当天结束的时候，炝拌小白菜卖出了十七份。
不多，但这是一个开始。
更重要的是，这十七个客人的评价——微表情分析报告显示，正面反馈率100%。其中“口感脆嫩”一项获得了所有用户的满分好评，“酸辣开胃”也有94%的满意度。
夏炎序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炝拌小白菜，配方稳定，可以批量制作。
然后他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下一道菜：豆腐。
他想念豆腐已经很久了。不是那种用蛋白合成粉调出来的、口感类似于嫩豆腐的东西——而是一块真正的豆腐。洁白的、嫩滑的、豆香浓郁的豆腐。
可以做麻婆豆腐。可以做小葱拌豆腐。可以做豆腐汤。可以做冻豆腐。可以做豆腐干。一块豆腐，能变出几十道菜。
但要做出豆腐，他需要豆浆。要做出豆浆，他需要大豆。而KX-7791上没有大豆。
除非，这颗星球上有类似大豆的植物。
夏炎序打开星网，开始搜索“KX-7791 豆科植物”“高蛋白植物”“油脂含量高的植物种子”。原主的生态调查报告里有详细的植物名录，他之前只看了“辛辣味植物”那一部分，还有很多内容没有仔细看。
搜索结果里出现了一个他之前忽略的词条：
“KX-未编号47：豆科植物，直立灌木，高约1-1.5米。种子呈扁圆形，直径约0.8厘米，种皮淡黄色。蛋白质含量约32%，脂肪含量约18%。干燥后研磨成粉，可制作高蛋白食品。分布：KX-7791全境，多见于河岸湿地。”
夏炎序盯着这个描述，嘴巴越张越大。
蛋白质含量32%，脂肪含量18%。大豆的蛋白质含量大约是35-40%，脂肪含量大约是15-20%。这个数据，几乎和大豆一模一样。
他马上将这种植物命名为“星豆”。
星豆。他的星球上有星豆。
夏炎序从椅子上弹起来，打开星网地图，查找星豆的分布位置。地图上标注了几个区域——最近的在一片河岸湿地，距离小屋大约十五公里。
十五公里。走路的话，单程要三个多小时。来回就是七个小时。他根本没有这个时间——每天的订单还等着他做呢。
他需要交通工具。那辆飞行器，一千五百星币。他现在有钱了——账户余额加上贷款，减去已经花掉的，还剩大约两千多星币。够买飞行器了。但他刚买了机器人和养殖舱，又贷了两笔款，再花钱买飞行器，现金流就太紧张了。
而且，飞行器买回来之后，他还要花时间学习驾驶。那东西不是自行车，不是上去就能开的。他需要看说明书，需要练习，需要熟悉操作。这些都意味着时间，而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夏炎序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大脑飞速运转。
他需要星豆。但他去不了。
他需要飞行器。但他没时间学。
他需要一个人帮他去采星豆。但他是一个人。
他需要一个——等等。
他有一个机器人。
农夫一型。那个方方正正的金属箱子，会自动驾驶，会导航，会执行指令。它能在田里播种收割，为什么不能去野外采集？
夏炎序猛地坐直了，打开农夫一型的操作手册，翻到“功能扩展”那一章。
“农夫一型支持自定义路径规划功能。用户可在星网地图上绘制行进路线，并设置采集目标（植物类型、采集数量等）。机器人将自动沿规划路线行进，识别目标植物并进行采集。注意：本功能仅适用于平坦地形，最大行进距离不超过20公里（单程）。”
夏炎序的嘴角翘了起来。
二十公里。足够到河岸湿地了。平坦地形？从地图上看，小屋到湿地的路线大部分是平原，只有一小段缓坡，应该没问题。
他立刻开始设置。在农夫一型的控制面板上打开星网地图，绘制从小屋到河岸湿地的路线——十五公里，预计行进时间两小时（机器人的最高速度不快，但胜在稳定）。设置采集目标：星豆（他手动输入了植物的特征描述——直立灌木，高1-1.5米，扁圆形黄色种子），采集数量：10公斤种子（鲜重）。
“任务已设置。农夫一型将于明日06：00自动出发执行采集任务。”
夏炎序拍了拍机器人的金属外壳。“明天就看你的了。”
机器人没有回应。但它的指示灯闪了闪，像是在说“收到”。
第二天清晨，夏炎序在灶台前炒蛋炒饭的时候，透过窗户看到农夫一型准时出发了。方方正正的金属箱子沿着预定的路线缓缓移动，四个轮子在黑土地上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印。他目送它消失在地平线尽头，然后继续炒饭。
六个小时后——确切地说，是五小时四十七分钟——农夫一型回来了。
它的机械臂上挂着一个用旧包装袋改装的简易容器（夏炎序昨晚临时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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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装满了淡黄色的、扁圆形的种子。
星豆。
夏炎序蹲下来，捧起一把星豆，放在手心里端详。每一颗大约黄豆的两倍大，种皮光滑，呈淡黄色，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他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豆腥味，和地球上的大豆非常相似。
他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咬了咬。硬的。味道有一点点苦，带着豆类特有的生涩味。不能生吃，但这就是豆子。他几乎能百分之百确定，这种东西可以做成豆腐。
但他需要先处理这些星豆。十公斤鲜豆，晒干之后大约能得七八公斤。这些豆子可以用来做很多事情——做豆腐、做豆浆、做酱油、榨油。
夏炎序把星豆摊开在阳光下晾晒，然后回到厨房，打开星网，开始搜索“豆腐制作方法”“星际时代豆腐”“豆浆凝固剂”。搜索结果让他有些失望——联邦的食品工业完全是另一套体系，没有人做豆腐，也没有人卖石膏粉、盐卤这些传统的凝固剂。
但他翻到了一条联邦农业研究中心的论文摘要，标题是《植物蛋白的凝固特性研究》。论文指出，植物蛋白在酸性条件下可以发生凝固，形成凝胶状食品。最有效的凝固剂是——乳酸。
夏炎序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笑了起来。
乳酸。
他有一整盒正在发酵的辣白菜。辣白菜的发酵液里，充满了乳酸。
他站起来，走到角落里那盒辣白菜前面，蹲下来，打开盒盖。酸辣的香气扑鼻而来。他用勺子舀了一碗发酵液，回到灶台前。
然后他开始尝试做豆腐。
第一次，失败了。他把星豆泡了一夜，磨成豆浆，过滤，煮沸，然后加入发酵液。结果豆浆凝固成了一团稀烂的絮状物，不成形，像打碎的酸奶。
第二次，调整了发酵液的用量。少放一些，慢慢加，边加边搅拌。这一次，凝固的效果好了很多，絮状物变成了小颗粒，但还是不成块。
第三次，他在煮沸豆浆之后先晾了一会儿，等温度降到七八十度再慢慢加入发酵液。这一次，乳白色的豆浆表面开始出现细小的凝固物，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了一片。他用勺子轻轻地把凝固物压进一个铺了纱布的盒子里，盖上盖子，压上重物。
半小时后，他打开盒子，揭开纱布。
一块豆腐。
洁白的、嫩滑的、散发着淡淡豆香的豆腐。
夏炎序用手指轻轻戳了戳豆腐的表面。微微颤动，富有弹性。他用刀切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嫩。滑。豆香浓郁。带着一点点发酵液带来的微酸，但整体味道非常接近地球上的嫩豆腐。
他闭上眼睛，让这块豆腐在舌尖上慢慢融化。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外婆在老家做豆腐的场景。石磨磨豆子，纱布滤豆浆，卤水点豆腐。那时候他还小，站在灶台边，踮着脚看外婆把卤水滴进豆浆里，豆浆慢慢凝固成一朵朵白色的云。
“豆腐好了，”外婆会笑着说，“给你做麻婆豆腐。”
夏炎序睁开眼睛，眼眶有点热。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那块豆腐——用星豆做的，用辣白菜发酵液点的，在一颗距离地球不知道多少光年的荒星上。
“外婆，”他轻声说，“我做出豆腐了。”
然后他系上围裙，开始做今天的第四道菜——小葱拌豆腐。
没有小葱，但有星葱。没有芝麻油，但有植物调和油。没有盐，但有星盐粉。足够了。
他把豆腐切成小方块，放在碗里。撒上切碎的星葱末和星盐粉。把小锅烧热，倒油，油热后浇在葱末上。“滋啦”一声，葱香四溢。轻轻拌匀，白色的豆腐、绿色的葱花、清亮的油光，简单而美好。
他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豆腐的嫩滑在舌尖上化开，星葱的辛香在口腔中弥漫，星盐粉的咸味带着草木回甘。清淡、鲜美、纯粹。
这是他来到星际时代后，吃到的最像“家”的味道。不是蛋炒饭那种饱腹的满足，不是辣白菜那种刺激的开胃，而是豆腐带来的、安静的、温柔的慰藉。
夏炎序端着碗，坐在窗前，看着KX-7791的夕阳慢慢沉入地平线。远处的稻田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农夫一型在田边安静地充电，养殖舱的快递还在路上。
他吃完了碗里最后一块豆腐，然后把碗洗干净，走到桌前，打开多功能终端，在蓝星食铺的商品列表里，添加了第四道菜。
商品名称：星葱拌豆腐
定价：6星币/份（300克）
商品描述：“用KX-7791自产星豆手工制作的嫩豆腐，搭配原生星葱和星盐粉，采用地球传统拌菜工艺制作。豆腐嫩滑，豆香浓郁，星葱辛香提味，清淡爽口。适合作为凉菜或配菜。”
然后他退回到后台首页，看着菜单上从两道菜变成了四道菜，忽然觉得，这颗荒星好像没有那么荒了。
星米在田里生长，小白菜在分批收获，辣白菜在角落里发酵，星豆在阳光下晾晒，鸡和养殖舱正在跨越星空的路上。
而他的厨房里，永远有一碗热气腾腾的蛋炒饭，一碟酸辣脆爽的辣白菜，一份清爽开胃的炝拌小白菜，和一盘嫩滑鲜美的星葱拌豆腐。
蓝星食铺，四道菜了。
夏炎序关掉终端，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角落里，辣白菜的发酵声“咕噜咕噜”的，像一首催眠曲。窗外，农夫一型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绿光。
他翻了个身，嘴角带着笑。
明天，他要研究怎么做酱油。